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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观察报 2小时前

以大数据重读鲁迅:一个跨越时空的精神象征

文 / 朱嘉明

(一)引言:九十年之后,需要对鲁迅换一种读法

1936 年 10 月 19 日凌晨 5 时 25 分,鲁迅病逝于上海施高塔路大陆新村 9 号寓所,终年 55 岁。前一天,他坚持了 24 年的日记只写下五个字:" 十八日星期。" 三天后鲁迅出殡,覆盖在灵柩上的白底黑字旗帜写着 " 民族魂 "。为什么一个并不凭借显赫官位或学院头衔立身的作家,能引发整个中国的悲痛?为什么 90 年后,鲁迅的影响力仍在一次次社会转折中被重新激活?回答这些问题,需要突破既有的研究路径。显然,传统的鲁迅研究模式已经不够了。

进入人工智能和大数据时代,可以借助智能工具和大数据方法,对鲁迅的文献遗产进行新的解析。其中包括:(1)日记。自 1912 年 5 月 5 日抵达北京之日起,至 1936 年 10 月 18 日止,前后跨越 8933 天,除 1922 年一册遗失外,几乎天天有记。(2)书信。现存约 1540 封,其中致外国人士 112 封。(3)藏书。北京鲁迅博物馆 1959 年编印的《鲁迅手迹和藏书目录》三集,共 452 页,著录中外文书刊约 3769 种。此外,2005 年版《鲁迅全集》日记部分的人物注释涉及 1944 位人物。逐页识别书目、逐日统计日记,可以观察藏书和人际往来的结构及变化。文献虽有缺失,不能将它们视为鲁迅一生阅读与交往的完整记录,但这些实物、账目、名单和事件,为理解鲁迅提供了新的历史依据。

(二)藏书:一个人的知识结构

一个人读什么书,决定他站在什么地方看世界。鲁迅的书架,是他知识结构最诚实的记录。书目能够显示阅读兴趣的方向,也能使不同时期的变化不再只靠个人回忆来判断。

1. 规模与限度

据 1959 年目录,鲁迅藏书的构成是:中文线装书 930 种、7579 册;中文平装书 797 种、965 册;中文期刊 218 种;日文书 993 种;西文书 754 种,以德文为主;俄文书 77 种。合计约 3769 种。北京鲁迅博物馆后来统计为 4000 余种、14000 余册。这是劫余的书目,不是鲁迅一生读过的全部书。这批书经历过兄弟失和、战乱、雨漏和变卖。《天演论》对鲁迅有过根本性的震动,目录里却没有这本书。" 有 " 不等于通读," 没有 " 不等于没读。数据的方法,首先要承认数据的限度。许广平说,鲁迅 " 生平酷爱书籍,甚于一切身外物 "。她还有一句话:" 文人的书,就如同武士的宝剑,时刻不能舍弃。"

2. 出版年代与知识更新

清点目录中著录出版年份的条目:中文平装书约 80%、日文书约 77% 出版于 1927 年以后;俄文书 77 种,几乎都是 1928 年以后的出版物。西文书有年份的条目中约 41% 出版于 1911 年以前。中文线装书,一半以上是清代及更早的刻本。鲁迅的书架有四个 " 地层 ":绍兴和南京的少年时期,东京和仙台的留学时期,北京的教育部时期,上海的最后十年。鲁迅于 1936 年 10 月去世,但这一年出版并进入他书架的中文平装书,数量却与 1929 年并列最高。一个人的知识如果在 30 岁定型,此后无论多么勤奋,都只是在既有框架内添砖加瓦。这是多数人的命运。鲁迅晚年仍在不断扩展自己的知识范围。日文藏书中 " 马克思列宁主义 " 一类共 19 种,出版年份从 1927 年到 1935 年。目录还著录了德语自修书、德日辞典和俄语入门读物。

3. 空间分布:一张不以英美为中心的世界地图

西文藏书 754 种中,标明德国 " 雷克拉姆万有文库 " 的有 160 多处,一册只卖二十芬尼。出版地一项,莱比锡出现 360 余次,柏林近 150 次,伦敦和纽约合计不过 70 余次,巴黎不到 40 次。按国别清点西文文学书:俄国和苏联约 120 条;德国和奥地利约 50 条;匈牙利和法国各约 33 条;波兰约 21 条;挪威约 18 条;丹麦约 17 条;英国 10 条,美国 6 条。从现存外文藏书看,鲁迅的知识来源并不以英美为中心。

他的外语窗口是日文和德文,尤其关注俄国、东欧、北欧文学,以及一些弱小民族和被压迫民族的文学。美术也是重要门类:西文艺术类约 170 种、日文约 160 种,俄文 77 种中占 33 种。一个以文字名世的人,书架上也为图像留下了位置。

4. 学问是用手做出来的

目录第一集著录鲁迅的手迹。其中 " 金石 " 一类占正文 80 页中的 24 页,将近三成。1915 年至 1918 年间亲手抄录的碑、造像记、墓志,合计约 500 种。仙台医学专门学校的笔记六册,脉管学 334 页、解剖学 306 页、组织学 349 页……合计 1743 页。《死魂灵》译稿,第一部 494 页,第二部 107 页,没有译完。在一部金石图录上,鲁迅专门用刻好的 " 伪 "" 翻 " 两方印标出伪器和翻刻。他对旧学的批判之所以有力,因为他是从内部出来的人。这两方印,是最小也最硬的注脚。

5. 叠加,而不是替换

1927 年以后,日文社会科学书成批进入书架,线装书却并没有少买:《四部丛刊》续编、三编和百衲本《二十四史》都是这以后预约的。书架上既有 1906 年莱比锡版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也有 1935 年他 " 选定校字 " 的《尼采自传》中译本。克尔凯郭尔的著作,有 1902 年、1905 年的德文书三种,又有 1933 年、1935 年的日译本。同样值得注意的是书架上没有什么。《资本论》和《共产党宣言》,无论中文、日文、德文,目录中都没有著录。就现存书目而言,鲁迅读的马克思主义,重心在唯物史观和艺术论,不在政治经济学。他自己说得很清楚:是要 " 救正 " 自己 " 只信进化论的偏颇 "。鲁迅的知识更新,是新的一层加上去,旧的一层还在原处。更新而不变质。

6. 书架上的对手

1923 年兄弟失和之后,鲁迅与周作人至死未再往来。但是,1923 年 8 月以后出版而见于鲁迅藏书的周作人著译,共有 19 种,直到鲁迅去世那一年的《苦竹杂记》;其中 6 种各有两部,没有一种有题字。两个人不见面,不通信,哥哥的书架上,却仍保存着弟弟的多种著译。1928 年鲁迅与郭沫若的 " 革命文学 " 论争最为激烈,书架上郭沫若的书却有十三四种,绝大部分是其流亡日本期间的古文字著作。鲁迅与中央研究院的体制始终无缘,《安阳发掘报告》第一至四期却是齐全的。国民党的党务刊物、托洛茨基的新著、周扬编的书,也都在架上,有些还画着线。对某些作者是否 " 缺席 ",还须检查附收作品,不能只看独立书名。例如,1935 年世界书局版《王临川全集》就附有梁启超的《王安石评传》。藏书又有散失,目录中的有无不能直接证明读过或未读过。书架所能说明的是,鲁迅与一些同时代人的思想分歧,并不妨碍他保存他们的著作。写小说史、编版画集、译果戈理,都离不开私人藏书的资料积累。这近四千种书,是鲁迅自己的研究所、资料室和美术馆。

(三)日记:一个人的时间与账本

鲁迅日记是一部备忘录,不是心迹录。它的记事方式大体稳定,多记天气、收信、寄信、访客、买书和收支,年末还附有 " 书帐 "。它几乎不写感想,更不写议论。正因为如此,它是一份近乎理想的数据:谁在哪一天来过,哪一封信哪一天到,哪一笔钱从哪里来,都可从中追索。

1. 时间的去向

按年统计日记中的条目,可以把鲁迅在北京的 " 沉默十年 " 落到具体年份。涉及佛经的条目,1914 年有 23 条,是各年中最多的。涉及拓片、碑刻、造像、墓志的条目,1915 年 44 条,1917 年 46 条,1918 年达到 67 条。1918 年,正是写《狂人日记》的一年。钱玄同的名字 1917 年出现 7 次,1918 年骤增到 57 次,1919 年 40 次,此后骤减。中国第一篇现代白话小说,诞生在抄碑的案头和朋友的反复催促之间。而 1918 年 4 月、5 月的日记,记的是一次次去琉璃厂买拓片,没有一个字提到写小说。

2. 一份收支账本

鲁迅在教育部的月俸是 300 元,1920 年以后欠薪成为常态。1925 年 3 月 23 日," 收前年八月分奉泉百六十五元 ",这笔薪水拖欠了 19 个月。1925 年 8 月,他被教育总长章士钊免职,向平政院起诉并获胜诉。1926 年 3 月 26 日," 收教育部奉泉三元正 "。到上海后,支撑自己和家人生活的,是版税印花,是日复一日的写作和翻译。" 自食其力 " 四个字,在日记里是一笔一笔的数目。1927 年 12 月至 1931 年 12 月,他经蔡元培推荐受聘为大学院特约撰述员,每月 300 元。

版税是要自己去争的。1929 年 8 月,鲁迅请律师向长期拖欠版税的北新书局交涉,据日记记载,当年分四期收回欠付版税 8256.834 元,12 月 23 日记 " 至此旧欠俱讫 ";此后北新出版鲁迅的书,须逐册加贴 " 版税印花 "。1935 年 9 月 14 日日记记 " 付印证二万五百枚 "。一枚枚印花,守护着作者的劳动所得。

鲁迅每年在书帐末尾亲笔写下全年买书的合计。1912 年是 164.38 元,他写道:" 今人处世不必读书,而我辈复无购书之力,尚复月掷二十余金,收拾破书数册以自怡说,亦可笑叹人也。"1924 年只有 99.24 元,那是兄弟失和、另购宅院之后。到上海以后,开销上升:1928 年 594.8 元,1929 年 886.4 元,1930 年达到 2404.5 元,月均 200 元,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德国版画和画册。另一项支出是电影。在上海九年,日记可以逐条确认的观影有 137 次,实际约 140 次。1936 年 10 月,在生命的最后 18 天里,他于 4 日、6 日、10 日三次带儿子海婴去看电影。鲁迅的独立,不仅是精神上的,也是经济上的。他至死都在维护这份独立的尊严。这种独立不是抽象的宣言,而是每天都要面对的收入、支出和工作。

3. 流量:每天两封来信

按日记逐条统计,北京教育部时期,每年收信、寄信大体各在 100 条上下;1925 年、1926 年陡增到每年三四百条;1934 年、1935 年,收信都在 700 条以上,寄信在 300 条以上。晚年的鲁迅平均每天读两封来信、回一封信,其中大半来自青年:投稿的、寄木刻的、求序的、借钱的、诉苦的。这条曲线与他的写作曲线是同步的:越到晚年越密。14 种杂文集约 82 万字,七成写于 1927 年以后。

4. 沉默也是数据

比所记更耐人寻味的,是日记不记的东西。1926 年 3 月 18 日,段祺瑞执政府门前开枪,刘和珍等学生遇害。这一天的日记是:" 上午寄小峰信。下午有麟来并赠糖食三种。夜鲁彦来。得秋芳信。" 两个星期后,他写出了《记念刘和珍君》。1931 年柔石被捕、遇害,当时的日记没有直书其死讯。1933 年 2 月 7 日,日记追记:" 柔石于前年是夜遇害,作文以为记念。" 瞿秋白在日记里从不以真名出现,而以几个化名轮换。最悲痛、最危险的事,在日记里最沉默,在文章里写得最重。这是一个在政治高压下生活的人的自我保护:日记一旦被抄,不能成为株连他人的证据。

5. 最后一年的日志

1936 年的日记,是一份病与工作的日志。5 月 18 日起,他逐夜记下体温。5 月 31 日,美国医生来诊,日记记下的诊断只有三个字:" 言甚危 "。7 月 16 日," 得李秉中信,即由广平复。" 这位当时在南京任职的学生愿意疏通撤销对鲁迅的通缉令,鲁迅让许广平回信谢绝。8 月 1 日,他记下 " 衡体重为三八 · 七启罗格兰 ";10 月 1 日体重增至 39.7 公斤,特意写下 " 较八月一日增 1K.G."。他仍亲笔改定《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校完瞿秋白的译文集《海上述林》,写了《死》和《女吊》。10 月 8 日,鲁迅抱病参观 " 第二回全国木刻流动展览会 ",这是他生前最后一次公开活动。10 月 9 日,按月预约的《漱石全集》第十四卷送到;10 月 11 日,他还与许广平、海婴去法租界看屋,打算搬家养病。这 18 天里,现存书信就有 18 封。在这份日志里,找到的是一个人对生活本身一件一件的安排。鲁迅的悲剧,不是不爱生活的人的悲剧,而是太爱生活、且深知生活本可以更好的人的悲剧。

(四)人:一个人的社会网络

鲁迅似乎是一个不合群的人,一个拒绝被任何组织安放的人,却拥有那个时代中国知识分子中最庞杂的人际网络。把日记当作数据来读,这个网络便有了规模、结构、频次和变化。

1. 规模与中心

2005 年版《鲁迅全集》日记部分的人物注释涉及 1944 位人物,包括亲属、师友、学生和通信者。按日记中出现的天数排列,居前的是:三弟周建人 1268 天,二弟周作人 836 天,内山完造及其书店 798 天,许广平 716 天,许寿裳 704 天,北新书局的李小峰 686 天,在北平代转家用的同乡宋紫佩 511 天。母亲鲁瑞 324 天,多为通信。日本医生须藤五百三 202 天。这份名单说明,鲁迅网络的核心不是名流,而是家人、同乡、出版人、编辑和翻译者,是一个以亲情和工作为纽带的网络。

2. 两张地图

文学史上与鲁迅并称、与鲁迅关系常被讨论的人物,在日记里很少出现。以胡适为例,1927 年以后的一条相关记录,是 1934 年 5 月 31 日收到杨霁云寄来的《胡适文选》,并非直接往来。郭沫若,一天也没有。梁实秋,一次也没有。论战是公开的、历史性的;往来是私人的、日常的。两者勾勒出两张地图:一张是鲁迅与同代精英的思想距离,一张是他与普通合作者的日常往来。前者决定了他在历史上的位置,后者支撑着他每天的工作。只读文学史的人,只看得到第一张。

3. 左联中的组织联系与日常往来

1930 年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鲁迅是成立大会选出的七名常务委员之一。对照左联名单与日记,1927 年至 1936 年间,周扬出现 4 天,田汉 3 天、夏衍 5 天,郭沫若、阳翰笙、李初梨为零。另一些作家与鲁迅往来较多:郁达夫 181 天,萧军 123 天,茅盾 118 天,徐懋庸 88 天,柔石 80 天,冯雪峰 78 天,胡风 111 天。但交往频率不能直接解释 1936 年 " 两个口号 " 之争的阵营。徐懋庸与鲁迅往来频繁,却成为这场论争的直接对象;冯雪峰、胡风与鲁迅关系密切,也曾担任左联组织职务。柔石早在 1931 年遇害,不能以其记录判断 1936 年的立场。组织联系、私人往来与论争中的意见,不能简化为两个没有日常交集的圈子。

4. 论敌:对事不对人的证据

房向东《鲁迅与他 " 骂 " 过的人》导言里说:" 鲁迅在文章中指名道姓‘骂’过的人,有百人上下;与其论战的重要人物,也有二、三十人。" 全书上编立专章 33 篇,写 36 人;下编列短条近 90,写 91 人。两编合计约 130 人。把其中可以核对的 106 人与日记逐一对照,有 49 人在 24 年的日记里一次也没有出现。按这一口径,陈源、徐志摩、梁实秋、沈从文等人的姓名未在正文检出,但未检出不等于从无接触。鲁迅所说 " 砭锢弊常取类型 ",还须结合具体文章理解。他批评的是一种现象、一种立场、一种文风,被点名的人只是这一类型的标本。另一半同样重要:有 24 人在日记中出现十天以上,包括周作人、李小峰、钱玄同、林语堂等人。曾经亲密也不意味着分歧可以消除。鲁迅批评得最尖锐的,往往是曾经离他最近的人。他说过:" 我爱十年前的半农,而憎恶他的近几年。这憎恶是朋友的憎恶。"

5. 断裂是可以计量的

日记用数字的骤降记下关系的断裂。周作人。1912 年至 1921 年," 二弟 "" 启孟 " 每年出现六十次到一百二十次。1923 年 7 月 14 日:" 是夜始改在自室吃饭,自具一肴,此可记也。" 这一年只剩十余次;1924 年只有一次,即鲁迅回八道湾取书时遭到辱骂和殴打的那一天;此后周作人再没有以兄弟的身份出现在日记中。对于记录习惯一向稳定的鲁迅,这种突然的消失本身就值得注意。一个几乎不在日记里表露情感的人,用四个字和断崖式的曲线记下兄弟之情的终结。徐懋庸。1933 年 11 月第一次来信,日记中出现 88 天。1936 年 8 月,《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发表,公开决裂。但藏书目录里还有一条记录:徐懋庸的译作《小鬼》,题 " 鲁迅先生教正 ",日期是 1936 年 10 月 1 日。10 月 2 日日记记收到此书。公开决裂之后,仍有一本书寄到了鲁迅手里。这张网以信任为经纬;信任一旦破裂,他宁可断绝,也不愿维持表面的和气。

6. 跨国的笨工夫

鲁迅对仪式性的国际名流交往始终冷淡。他在给日本友人的信里说,不喜欢西洋式招待会或欢迎会," 好似画师到野外写生,被看热闹的人围住一样 "。但现存 112 封致外国人士的书信显示了另一面:日本汉学家增田涉 58 封,日本歌人山本初枝 24 封,两人合计占七成以上。致增田涉的信大多逐条解答《中国小说史略》等著作翻译中的疑难。最后一封写于 1936 年 10 月 14 日,去世前五天,解释 " 西崽 " 一词。鲁迅关心的不是被外国人看见,而是让中国的文学和学术真正进入别的语言,也让别国的好东西真正进入汉语。这种工夫,是笨工夫。

7. 最后的赠书

中文藏书里,著录有他人题赠字样的在 120 处以上。1936 年有日期可考的赠书,按题赠日期排列:9 月 5 日赵家璧,9 月 14 日邹韬奋,9 月 18 日姚克,10 月 1 日徐懋庸,10 月 10 日孔另境。还有一位青年译者从东京寄来新书,写的是:" 赠给病中的鲁迅先生。" 孔另境的《中国小说史料》题赠于 10 月 10 日,鲁迅于 10 月 11 日日记中记收到此书,距他去世还有八天。直到生命最后阶段,青年们还在把自己的书送给鲁迅看。这些赠书留下了一群青年与鲁迅的联系。

(五)数据之外:鲁迅为什么跨越时空

把藏书、日记和人物三组数据放在一起,可以得到四点结论。

1. 鲁迅的独立是有成本的。 书是自己买的,版税是自己争的,连通缉令的撤销,他也不愿托人疏通。数据显示的不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付得起代价、也付出了代价的生活方式。许多知识精英以创办大学、研究所留名;鲁迅留给后世的主要遗产,则是文字和思想。九十年后,机构的性质改变了,文字没有。

2. 鲁迅的知识是流动的和更新的。 藏书与日记相互参照,可以看到他晚年仍在扩展阅读范围,到 55 岁还在按卷买全集,重病中还在译《死魂灵》。他之所以没有过去,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停在某一本书上。

3. 鲁迅的批判是阅读和思考之后的批判。 一些论敌的著作保存在书架上,另一些人的姓名却很少见于日记。藏书与日记呈现不同侧面,具体的阅读与交往还须结合文章和书信核实。他的锋利不来自隔膜,而来自了解。阅读和批判不是两件彼此排斥的事,书架留下的恰恰是这种复杂的关系。

4. 鲁迅本人就是一个没有章程的组织。 日记所见的广泛交往、晚年每年数百条收信记录,显示出一种超出正式机构关系的联系。组织会解散,立场会转变,而鲁迅在无数次关系断裂之后,仍不断与新人建立联系。但数据也有边界。日记里最沉默的地方,恰恰是鲁迅最痛的地方;书架上找不到的书,可能恰恰是他读得最熟的书。《野草》里的虚无,《死》里那句 " 一个都不宽恕 ",是任何统计都无法抵达的。数据可以呈现鲁迅生活的真实,却不能代替对鲁迅的阅读。

(六)结语

90 年来,鲁迅被供奉,被争夺,被消费,网络上充斥着托名 " 鲁迅说过 " 的伪名言。鲁迅早有预言:" 待到伟大的人物成为化石,人们都称他伟人时,他已经变了傀儡了 "。对抗化石和傀儡的办法,是回到原始记录:他哪一天买了什么书,哪一天收到谁的信,哪一个月领到三元薪水,哪一夜体温三十八度二分。一个被欠薪的佥事,一个请律师讨版税的作者,一个带孩子看《米老鼠》的父亲,一个在日记里逐夜记下体温的医学生。这些细节不会削弱 " 民族魂 ",只会让它更真实。

今天,人工智能和大数据可以成为重新认识鲁迅的重要工具。在人工智能可以逐页清点他的书架、逐日统计他的日记的时代,每一组数字指向的仍是同一个人:清醒而不冷酷,绝望而不停步,锋利而不失厚道。

支撑鲁迅跨越时空的普遍意义的,是他的精神;使这种精神可信的,是他在具体时代里一天一天的生活,是一个清醒者受难与超越交织的悲剧人生。鲁迅曾希望自己那些批评时弊的文字 " 与时弊同时灭亡 ",他在遗嘱里写道:" 忘记我,管自己生活。" 遗憾的是,他所说的那些时弊至今仍未消失。但人们应该有信心,它们终究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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