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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观察报 3小时前

价值归属:谁创造了,归谁?

引言:劳动主体多了一个,产权理论就失灵了

工业时代的产权理论建立在一个简单假设上:劳动创造价值,创造价值的人拿回报。这个假设支撑了从工厂法到著作权法的一整套制度设计。但碳硅共生把这个假设击穿了——劳动主体不止一个了。

碳基出了方向、硅基穷举了路径、碳基终审拍了板。这个联合产出里,价值是谁创造的?归谁?当 AI 持续创造增量,分配凭什么?当一部分碳基根本进不了这套协作,谁对他们负责?这些问题经济史上没有先例。没有哪个时代需要在 " 人类指令 + 机器穷举 " 的混合产出里划分版权,也没有哪个时代需要回答 " 训练用了几亿人的作品,这些人该不该分到钱 "。现在要答了。

确权是归属的法律前提,归属是确权的经济实现。本文先过法律这一关,再谈分配,最后看谁被遗忘。

一、确权:法律框架的适应性检验

1.1 版权框架的结构性承压

现行版权框架的基本态度是:纯 AI 生成、无人类创造性输入,不受保护;有 " 实质性人类创作贡献 " 的 AI 辅助作品,可以登记。但 " 实质性 " 的边界模糊——改一个提示词算不算?调整三个段落算不算?没有统一答案。

更深的矛盾是:版权保护的是 " 表达 ",但 AI 辅助创作里最有价值的往往是 " 判断选哪个、砍哪个、为什么这个方向对 "。判断是过程,不是最终表达。版权法保护表达,不保护思想或判断过程——这是其内生局限。法律追得上表达,追不上判断。

这就像一个只认成品、不认手艺的裁判:它看到的是最终那张画,看不到画家在无数草稿中做出的取舍。而 AI 辅助创作的核心价值,恰恰藏在那些被删掉的草稿里——藏在 " 这个方向不对 "" 那个调子太冷 "" 这里要再收敛一点 " 的反复判断中。这些判断构成了作品的艺术灵魂,却恰好落在版权法的保护盲区之外。

确权困境的本质:不是法律不够先进,而是法律的基本单元(" 作者—作品 " 的二元结构)与碳硅联合产出的多元结构之间,存在根本性的结构错配。

1.2 训练数据的权属:确权链条的源头难题

这是全系列最绕不开的确权难题。大模型的 " 智能 " 建立在数亿人类作品上——书籍、文章、图像、音乐。绝大多数创作者从未授权自己的作品用于训练,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已经被喂进了某个模型的训练集。

现行共识在分两步走:训练阶段,多数司法管辖区倾向 " 合理使用 "(因为训练是学习模式,不是逐字复制);商业应用阶段,如果输出与特定训练样本高度相似,则可能落入侵权。两步走不是逻辑自洽,是现实妥协——因为追溯几万亿 token 里哪一块对应哪个作者,技术上做不到,制度上也没法执行。

但 " 做不到精细追溯 " 不等于 " 不用付钱 "。这里可以做一个类比:训练数据就像是森林里的腐殖质,每一片落叶都贡献了微量养分,最终滋养出参天大树。你没法给每片落叶标价,但你可以对整片森林的养分贡献做一个总量估算,然后按某种规则回馈给这片森林的维护者。

训练数据使用费制度的讨论已经在多国展开——不是按每条数据一毛钱算(算不过来),而是按整体贡献池做分层补偿。碳基创作者作为原始养料提供方,在法理上不该被完全跳过。具体的补偿机制可以借鉴音乐版权中的 " 空白磁带税 " 或广播权的集体管理模式:不从个体层面精确追溯,而是从行业层面建立贡献池,按使用规模分摊成本。

1.3 专利制度的主体缺位

AI 辅助研发已经跑通了新药分子结构由模型生成、人类团队完成合成与临床验证。但现行专利法不承认 AI 为发明人(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已有终审判例)。专利权归使用 AI 的人类实体,AI 不是权利主体。

这解决了形式问题,没解决实质问题:如果 AI 贡献了关键结构,人类只做了验证,按什么比例分这个专利的衍生收益?现行法不回答,因为它还没准备好回答。

更值得警惕的是激励错配:如果法律只承认人类发明人,那么企业就有动力把所有 AI 贡献都 " 归因 " 给挂名的人类研究员,以获取专利保护。这反过来又掩盖了 AI 在创新中的真实贡献度,使得我们永远无法准确测量硅基在价值创造中的份额。确权不只是分配问题,也是测量问题——你没法分配你没法测量的东西。

二、分配:确权之后的结构分化

2.1 算力集中与增量吸附

传统 " 资本—劳动 " 二元分配里,现在插进来一个独立变量:算力。谁拥有数据中心、大模型、智能体,谁就在联合产出里拿走了越来越大的一块。不是因为他们 " 更努力 ",是因为算力不是普通资本——它是硅基能力的物质载体,天然具有规模报酬递增特性。

训练一次顶级模型要烧掉普通人几辈子赚不到的钱。更重要的是,模型一旦训好,边际复制成本趋近于零。这意味着:先入者可以用极高的固定成本筑起壁垒,然后用近乎零的边际成本通吃市场。这种结构在传统工业时代是不存在的——建一座钢厂要花钱,但第二座、第三座的成本不会因此归零。

这不是道德批判,是结构事实。结构事实的意思是:市场自己不会自动把它摊平。恰恰相反,市场机制会加速这个集中过程——赢家通吃,然后用手上的利润训练更大的模型、买更多的卡,进一步扩大领先优势。算力集中不是市场失灵的偶然结果,而是碳硅共生结构的内生趋势。

2.2 碳基劳动的两极分化

一边塌,一边涨。可标准化、可重复的碳基劳动——数据录入、基础翻译、模板化写作——溢价急剧塌缩,因为硅基做这些又快又不出错。非标准化、强判断、带审美和伦理重量的碳基劳动——战略方向、情感陪伴、跨界创新、终审否决——溢价急剧上升。

不是 " 所有工作都贬值 ",是能交给硅基的贬值,硅基做不了的涨价。分化不是线性的,是断层的。

这个断层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坐标来理解:横轴是 " 可形式化程度 ",纵轴是 " 可外包程度 "。越靠近右下角(高度可形式化、高度可外包)的工作,溢价塌得越快;越靠近左上角(高度不可形式化、高度不可外包)的工作,溢价涨得越猛。中间的过渡地带正在快速消失——你要么被替代,要么被增强,很少有机会停留在原地。

2.3 普惠分配:系统稳定器而非慈善

" 全民基本算力 " ——让每个公民有资格免费使用一定额度的 AI 工具——的提议,逻辑不是 " 发福利 ",而是防止共生红利只留在买得起算力的那一层。你没法让一个不写代码的人跟一个拥有万卡集群的公司公平竞争,但你可以让他至少用上工具、不掉队。

这个方向已在多国政策讨论中,还没落地,但方向是对的。其背后的逻辑是:算力的可获得性正在变成新的生产要素准入门槛。在农业时代,土地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在工业时代,是资本;在碳硅共生时代,是算力。如果一个社会允许算力像封建时代的土地一样被少数领主垄断,那么它就会复现封建时代的所有社会矛盾——只不过农奴变成了 " 算奴 "。

三、被遗忘的群体:优化目标的盲区

3.1 新数字鸿沟:从接入权到协作门槛

上一代鸿沟是有没有设备、能不能接入。这一代是能不能跟 AI 有效协作——把模糊意图翻译成精确任务、评估 AI 输出靠不靠谱、知道什么时候说 " 不对 "。这套能力正在成为劳动力市场的基本门槛。

有这个能力的群体跟没有的群体之间,差距不是 " 会用不会用 " 的问题,是能不能留在协作体系内的问题。旧鸿沟把你挡在信息世界外面,新鸿沟把你挡在生产体系外面。前者让你看不到,后者让你做不了——后者的后果严重得多。

更隐蔽的问题是:这套协作能力本身高度依赖教育水平和认知资源。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有充裕时间思考的人,更容易学会 " 怎么跟 AI 说话 ";一个每天打三份工、疲惫不堪的人,连跟 AI 对话的注意力都未必有。新鸿沟表面上是一个技能差距,底层是一个认知带宽的阶级差距。

3.2 算法优化的盲区:谁被排除在损失函数之外

AI 为 " 典型用户 " 优化——大多数人的偏好、大多数人的通勤路线、大多数人的消费习惯。结果就是:老年人常去的社区医院、残障人士需要的无障碍设施、少数族裔的语言场景,在优化目标里权重极低甚至为零。

不是设计者有恶意,是损失函数里没写进去。这不是技术 bug,是目标函数没审好——跟控制权那篇说的是同一个病。损失函数本质上是一种价值排序:它宣告了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谁被计入、谁被忽略。当损失函数由商业团队在不透明的环境中设定时," 非典型 " 群体被系统性地排除在优化目标之外,就是必然结果。

这需要公共干预:将包容性指标强制纳入 AI 系统的优化目标,而非依赖设计者的善意。就像食品安全标准不能靠企业自律一样,算法包容性也不能靠 " 设计者良心 "。具体的制度工具可以包括:公共领域的算法审计制度(定期审查政府使用的 AI 系统是否对少数群体产生系统性歧视)、算法影响评估的强制披露(类似环境影响评价)、以及受影响的少数群体参与目标函数设定的程序性权利。

3.3 包容性设计:退出权的公共版本

公共领域部署 AI,必须有 " 碳基替代通道 " ——不会用、不想用、用不了的人,仍然能拿到基本服务。这不是保护落后,是退出权的公共版本:技术越先进,越不能把人无声地锁在系统外面。

可以用一个类比来理解:自动扶梯旁边必须保留楼梯。不是因为走楼梯的人 " 落后 ",而是因为一旦扶梯故障、一旦有人推着婴儿车、一旦有人害怕扶梯——楼梯就是不可剥夺的基本权利。碳基替代通道同理:它是对技术不确定性的保险,是对个体选择自由的尊重,是文明社会不该跨越的底线。

四、确权只是第一步

4.1 贡献度溯源:方向明确,精度不足

按人类输入的具体类型——创意方向、细节修改、终审否决——确定分配权重,逻辑上说得通。操作上极难(你怎么给 " 方向感 " 标价?),但方向明确:越靠近终审和意义注入的环节,碳基该拿的越多。

这里可以借鉴音乐产业中已有的署名权分层机制:一首歌的作者可以被拆分为作词、作曲、编曲、制作人,每一层对应不同的权利份额和收益比例。碳硅联合产出同样可以分层:创意方向层、过程迭代层、终审否决层、执行落地层——每一层对应不同的贡献主体和分配权重。当然,具体操作远比音乐署名复杂,因为 AI 的贡献无法用 " 写了一句词 " 这样的离散单位来衡量。但分层确权的方向是清晰的。

4.2 再分配工具:制度设计的前置性

对纯替代型加税、对增强型减税、算力红利进入普惠池——这些工具的方向在多国已有讨论。但制度设计不是本文的终点,因为确权解决不了全部问题:法律上归你了,不等于普通人分到了;算法税写进法条了,不等于执行时不跑偏。这些工具的具体设计将在终章系统展开,此处仅标定方向。

需要强调的一点是:再分配不能只靠事后调节。如果等到收入已经极度分化之后再征税转移,社会成本会远高于在分配机制设计之初就嵌入公平性考量。碳硅共生的分配正义,需要前置性制度设计,而非事后补救。

4.3 全球维度:碳硅共生的跨境治理难题

发展中国家缺算力、缺 AI 素养人才、缺谈判筹码。碳硅共生如果只在富裕经济体内部运转,全球不平等只会加速放大。这不是本文能给出方案的问题,但必须被看见——任何只谈国内分配正义的框架,在算力天然跨境流动的时代都是不完整的。

算力不像工厂,可以靠关税挡住;AI 模型不像商品,可以靠边境拦下。算力天然跨境流动,模型可以通过 API 瞬时抵达全球任何一个有网络的地方。这意味着碳硅共生的分配问题本质上是一个全球治理问题,而非单一国家的内部政策问题。如果全球治理框架跟不上技术扩散速度,那么碳硅共生带来的不是全球共同富裕,而是全球范围内的新殖民结构——只不过这一次,被殖民的资源不是土地和矿产,而是数据、注意力和认知劳动。

结语:从确权到社会契约

价值归属的悖论,本质是旧产权框架撞上了新劳动主体。版权法追不上联合创作,专利法不承认非人类贡献,训练数据权属还没吵出共识——这些不是 " 技术细节 ",是碳硅共生能不能被社会接受的地基。

但确权只是前半场。法律上搞清楚 " 归谁 ",不等于制度上解决了 " 怎么让掉队的人不掉下去 "。后半场是分配正义——那是终章要答的问题。

确权是静态的,人是活的。如果一套确权体系让绝大多数碳基觉得自己只是被训练数据、被替代、被遗忘——那这套体系撑不了多久。制度可以落后于技术一阵子,但不能永远追不上。碳硅共生的价值归属问题,最终不是法律条文的问题,而是社会契约的问题:我们愿不愿意设计一套让所有人都能从共生中获益的规则?如果不能,那么共生带来的不是繁荣,是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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