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向 AI 提问并收到回复,这个看似瞬间完成的交互背后,是一套横跨计算、存储、内存与网络调度的复杂工业体系。
9 月 22 日,研究机构 SemiAnalysis 发布深度技术报告,系统拆解了大模型推理服务的底层架构。从用户发出请求到 AI 生成每一个 token,每个环节如何运作、哪里是瓶颈、什么样的硬件在什么阶段真正创造价值。
报告指出,推理服务并非一个整体,而是由预填充(Prefill)、中间填充(Midfill)、解码注意力(Decode Attention)和解码专家(Decode Experts)四个工作阶段构成的 "Token 工厂 "。
这一分析框架对于理解 AI 基础设施竞争的核心逻辑具有重要参考价值。每个阶段对算力、内存带宽和网络的需求截然不同,混同处理将损失混合专家(MoE)模型架构的结构性优势。
报告以英伟达 Blackwell 系列 GPU 为案例进行推演,其结论对硬件设计者、云服务商和模型部署方均具有直接指导意义。
" 专家工厂 " 的诞生:MoE 改变了什么
过去,我们讨论大模型,习惯用参数量说话——千亿、万亿,数字越大越震撼。但 MoE 的出现,让这种比较方式变得苍白。它真正改变的,不再是参数的总量,关键是哪些参数在哪个时刻被激活。
具体来说:每次处理一个词元 Token(可以简单理解为一个词或一个字),MoE 模型不会让全部参数都参与计算。它有一个 " 路由器 ",会为每个 Token 精准定位出少数几个最合适的 " 专家模块 ",让这些专家各司其职,处理完再把结果汇总。
这就好比一家超级医院,每个病人进门不是被所有科室的医生轮流问诊,而是智能分诊系统直接把他送到最对口的两三位专科医生面前。
这个机制带来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哪些数据必须 " 住 " 在离计算最近的地方,发生了根本变化;
内存、带宽、存储的价值权重,被彻底重新排列;
调度系统的复杂度,从线性增长变成了指数级跃迁。
换句话说,MoE 让整个推理系统变成了一座需要精密协调的 " 智能工厂 "。
推理服务是一座分工明确的流水线工厂
SemiAnalysis 报告指出,AI 推理服务是一个由多个专用工作节点池构成的循环系统,而非运行在单一服务器上的程序。
用户或其代理发出请求后,调度层(如英伟达 Dynamo 或 Mooncake)将其放入队列,分配给输入填充工作节点处理。该节点负责将用户输入连同历史对话状态转化为新的上下文,再交由解码工作节点反复读取已积累的状态、逐步生成回答 token。
在智能体(Agent)场景下,这一流程还会与工具调用、外部搜索等环节交织,形成每小时可达数千次的对话轮次。
每一轮对话产生的 " 记忆 ",在系统内部以一种叫做 KV 状态的形式存储。这些状态被设计成不可变的数据块(blob),像区块链账本上的记录一样,一旦生成便不再修改,只会不断追加。

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因为 AI 对话天然是因果推进的——后一句话的理解,依赖于前面所有内容的积累。不可变结构,完美契合了这种单向流动的特性。
更炫技的是这套存储的层级设计:
最高频调用的实时数据(当前正在计算的上下文)住在 GPU 的 HBM(高带宽内存)里,这里是寸土寸金的 " 黄金地段 ";
次高频的中间态数据(刚完成的对话轮次)被迅速转移到 CPU 的 DRAM,进行中转暂存;
低频沉淀的历史数据则被推入 SSD 或网络存储池,等待被召唤。

这套动态分级,让昂贵的 HBM 永远只服务于 " 正在赚钱的数据 ",而不是白白浪费在存档上。
报告引用 SemiAnalysis AgentX 数据集的真实追踪数据显示,智能体对话过程中上下文的增长速度极快,但也会因压缩等模型行为产生大幅波动。边界模型供应商的领先 AI 公司被观察到正在反复压缩上下文以维持在百万 Token 限制之内。
在成本结构上,报告明确指出,HBM 比 DDR 内存贵出数倍且供应受限,频繁复用的通用数据块(如系统提示)应保留在共享 CPU 内存或近端缓存设备中,而非占用昂贵的 HBM 资源。
四个工作阶段,对硬件的需求天差地别
SemiAnalysis 报告最核心的贡献之一,是将推理过程细分为四个截然不同的计算区间,并指出将它们作为同一工作负载处理会造成严重的效率损失。
预填充(Prefill)对应用户首次发起请求的场景,模型需要处理一整批新 token。由于大量 token 共享权重加载,矩阵运算效率高,算术强度高,通常受计算能力约束,而非内存带宽。

中间填充(Midfill)在智能体工作流中日益重要。它在已有的长缓存前缀基础上追加少量新 token ——前缀可能已达数十万 token,而新输入仅有数百至数千 token。这一阶段兼具解码阶段的大规模 KV 状态读取和预填充阶段的权重复用特性,算术强度可达单 token 解码的数百倍,但缓存状态的流量也远超同等规模的初始预填充。

解码注意力是生成回答 token 的核心环节,每次前向传播仅处理一个或少数几个 token。随着上下文长度增长,注意力读取的数据量甚至可以超过模型权重本身的大小——在长上下文场景下,注意力是现代解码过程中最重的内存操作之一,尽管大多数模型参数实际上位于专家层。

解码专家(Decode Experts)是 MoE 架构特有的环节。路由器根据当前 token 的激活值,从庞大的专家库中选取少数几个专家执行计算。专家权重不携带任何查询历史,仅依赖当前激活,这使其可以在更广泛的 GPU 范围内分布部署。
这四道工序的神奇之处在于:它们对硬件的需求截然不同。
预填充是计算密集型的,中间填充是计算与内存的双重考验,而解码则几乎完全被内存带宽所主宰。把它们混为一谈,就像让短跑运动员和马拉松选手用同一套训练方案,必然是一场浪费。
内存带宽比内存容量更值钱
报告专门辟节讨论内存带宽与内存容量的经济权衡,得出一个对硬件设计和采购决策具有反直觉意义的结论:在许多推理场景下,带宽比容量更能创造收益。
数据在被处理时创造收益,在内存中闲置时只产生成本。一块内存吞吐极高的加速器,即便容量较小,其生成 token 的速率也可能超过低带宽高容量配置。
在达到 " 够用 " 的容量门槛之前,每增加一份内存都能显著提升收益;越过这个门槛后,曲线逐渐走平,继续堆容量的边际效益越来越低,最终可能变成一种浪费。
报告给出了一个 2027 年的实用设计基准:以每 token 约 70KB 的 KV 状态、200 万 token 的聚合活跃上下文计算,单个流水线阶段的 KV 状态需求约为 140GB,加入双缓冲后接近 280GB;再叠加模型权重、激活值、路由表和运行余量,单阶段约需 400 至 500GB 的本地快速内存。
这一基准同时说明,加速器 HBM(高带宽内存)的最优用途是承载当前正在赚取收益的活跃批次数据。已完成处理的 KV 数据块应及时迁移至 CPU DRAM,再转入更廉价的网络附加存储。将昂贵的 HBM 用于存储闲置上下文,是对稀缺资源的低效使用。
调度稳定性决定工厂级吞吐效率
即便硬件配置完善,推理服务的实际效率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调度层的设计质量。报告特别警告了一种在大规模推理集群中容易出现的系统性风险:延迟反馈震荡(retirement-gated oscillation)
首先要承认一个现实,预填充和中间填充是可预测的,只要知道输入长度和缓存大小,处理时间就能被精确估算。但解码是随机的,没有人知道模型什么时候会输出终止符号,一个回答可能 3 句话结束,也可能写出一篇论文。
这种不对称,给调度系统带来了巨大挑战。如果解码速度变慢(比如某个超长回答还没写完),后续的 Prefill 请求就会积压,整个流水线开始拥堵。
更糟糕的是,一旦出现延迟,系统可能过度补偿,突然放入大量新任务,导致新一轮拥堵。这是经典的延迟反馈震荡,就像交通信号灯控制失当时的道路潮汐现象。
工程师们的解法充满智慧:
在各个阶段之间设置 " 就绪缓冲区 ",让预填充完成的结果先在缓冲区等待,而不是直接堵在解码入口;
平滑化入场控制,不根据单次请求的完成情况来决定下一批任务的数量,而是观察整体积压趋势;
分层控制时间尺度:微秒级的硬件调度、毫秒级的 Token 流控制、秒级的缓冲管理、分钟级的工作节点重配置。绝对不能让慢变量去追快噪声。

值得注意的是,高交互性和高利用率并不天然矛盾。只要调度系统足够聪明,完全可以在保持每个用户低延迟体验的同时,让机器整体保持高负荷运转。
关键在于,调度器要有足够的 " 视野 " 和足够快的 " 反应速度 "。
聚合还是分离:一场没有标准答案的辩论
在推理系统的架构设计上,目前存在两种主流哲学的激烈交锋。
分离式(Disaggregated)架构主张让不同类型的工作节点各司其职:专门为 Prefill 优化的机器,专门为 Decode 优化的机器,各自配置最适合自己工作模式的硬件。
Prefill 机器可以更注重计算力,Decode 机器可以更注重内存带宽。任务来了,调度器决定送到哪台机器,完成后搬走 KV 缓存,交接给下一台。
聚合式(Aggregated)架构则主张一次对话的整个处理过程,尽量在同一台机器上完成。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不需要在不同机器之间搬运动辄几十 GB 的 KV 缓存,没有网络传输的延迟和开销,专家层可以天然共享,调度器的决策也简单得多。
聚合式的软肋同样明显,一台机器需要同时擅长高强度计算(服务 Prefill)和高带宽内存访问(服务 Decode),而这两种能力在硬件设计上往往存在取舍。
如果一台机器在其中某方面有短板,它就会在对应的工作模式下 " 跑不满 ",白白浪费算力。
这场辩论的结论,取决于你能否造出那块 " 全能明星芯片 "。 如果未来某款加速器能同时拥有极高的计算密度和极高的内存带宽,聚合式架构将获得压倒性优势。否则,分离式架构仍然是在现有硬件条件下最务实的选择。
实例分析:预测 Kimi K3 在 Blackwell 系统上的性能
报告通过 SemiAnalysis 推理模拟器,对 Kimi K3 模型在 B200、B300 与 GB200 系统上采用 16 至 64 块 GPU 的不同配置进行了性能投影,覆盖交互延迟、吞吐量、能耗与内存占用四个维度。需要说明的是,这些均为工作负载与硬件的模拟预测,并非实测基准数据。
在解码阶段,GB200 在延迟 - 吞吐权衡曲线的大部分区间表现领先,B200 和 B300 亦提供具竞争力的配置点。最低延迟配置通常结合流水线与张量并行;而吞吐量导向的配置则倾向于每 GPU 单个注意力实例,不采用张量或流水线并行,同时保持尽可能宽的专家并行度。

在中间填充阶段(127k 缓存输入 Token 加 1k 新 Token 追加),GB200 凭借 NVL72 架构将扩展带宽延伸至整个机架,在低首 Token 延迟区间领先;B300 在吞吐量导向端追平差距。B200 与 B300 通常采用 PP=4 配置,将专家全对全通信限制在节点内部的 NVLink 网络。
内存占用方面,投影结果显示大多数前沿配置的每 GPU HBM 峰值驻留量维持在 80GB 以下,支持了报告的核心论点:相较于最大化每块加速器的 HBM 容量,带宽管理与存储编排往往具有更高的经济价值。

能耗分析方面,解码阶段因每个查询需约 1000 次模型前向传播而成为最大能耗来源;中间填充阶段因仅需对现有长上下文追加短序列,反而是能耗最低的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