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书页,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思想便开始 " 远行 ",直至掩卷——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阅读是一件如此自然的事。然而,对于那些中途失明(指因疾病、意外等原因造成后天失明)的人来说,这一套曾经轻而易举的动作,却无法再做到。对他们来说,眼前世界从清晰归于黑暗,而文字,也仿佛一夜之间成了无法破译的 " 密码 "。
在世界读书日之际,我们将目光投向这样一个特殊群体——中途失明的视障人士。他们是否能从黑暗中重新 " 打捞 " 阅读乐趣?他们又是如何重新打开阅读之门的?
" 我听文字的速度,不比很多人读的慢 "
" 说出来您可能不会相信,我现在在电子设备上‘读’文字的速度,其实不比很多人用眼睛读文字来得慢。" 天津市盲人协会主席王慧笑着对记者说。现年 42 岁的他,上高中时视力就已经微弱到无法看清黑板,到了大三时,王慧的眼疾进一步加重,虽然历经了多次手术,但仍被宣告失明。

在许多人的刻板印象里,盲人群体是与 " 阅读 " 二字无缘的,即便是稍有了解的人,也往往觉得盲人阅读就等同于 " 摸盲文 " 或者 " 听书上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是一种效率极低、完全无法与视觉阅读相提并论的阅读体验。然而,真实的盲人阅读场景,远比这丰富得多,也与很多人想象的大相径庭。
" 阅读这件事,对于盲人和普通人,在需求上没有任何差异。" 王慧开门见山地说," 普通人有读小说、读专业著作、看新闻、刷热搜的需求,盲人们也是一样。真正的不同,只是在于获取信息的方式。"
王慧介绍,对低视力乃至完全失明的人群来说,主要有盲文阅读、电子阅读、有声书和大字本图书 4 种阅读方式。相比十年乃至几十年前,信息获取渠道有了显著增加。特别是随着近年来电子设备的无障碍阅读功能完善,电子阅读逐渐成为盲人最好的阅读帮手之一。

" 其实现在几乎每个人的手机都有比较完善的无障碍功能,能让盲人通过读屏获取信息。" 王慧接过记者的手机,在上面流畅地点开辅助功能的相关页面。这种功能会将手机上每个界面的文字读出来,并用语音提示下一步操作。虽然交互逻辑截然不同,但王慧说,对大多数盲人来说,仅需 1 — 2 天就能完成初步学习,3 — 6 个月可以熟练掌握相关操作。
王慧现场演示了这种阅读的速度,他调亮平时熄屏使用的笔记本电脑,让记者看着他将一段法律条文以极快的语速播出。这是在普通人听起来有些过快的语速,但他却能从容地聆听、理解、记忆,甚至还能随时进行逐字精读、停顿、复制、摘抄等操作。
" 就像视力正常的人读文字时有扫读、精读之分,我们盲人在以听代读时,同样有不同的阅读模式,比如粗略浏览、精细研读,甚至做笔记。真正接受信息的是我们的大脑,而接收速度是可以训练的。像是我自己习惯的读屏速度,大约是正常语速的三倍,也就是一分钟五六百字,这已经和普通人用眼睛看文字的速度差不多了。我还遇到过比我读屏速度更快的盲人朋友,能听清常人根本听不清的语速,非常厉害。" 王慧说。
失明 20 年的他,见证了无障碍阅读的变迁
现年 30 岁的杨佳彤是天津市盲人协会的一位英语公益老师,过去数十年间,她长期患有眼部疾病导致低视力,并于 3 年前视力完全丧失。令人有些意外的是,当谈论起读书、谈起当下的新书榜时,她能很顺畅地接过话题。

" 曾经还有微弱视力时,我就很喜欢阅读,即便是把脸贴近到屏幕上、书本上,也会想办法阅读,视力丧失后我就开始尝试别的方法。我比较喜欢看科幻类作品,也常会浏览微信读书的热搜榜、新书榜,都是通过读屏功能完成的。还有英语课的备课,我现在也能用笔记本电脑独立操作了。" 杨佳彤说。其实直到 3 年前,她还没有接触过电子设备的读屏功能。在双眼完全失明后,虽说是迫于无奈才开始接触这一类无障碍阅读方式,但她意外地发现,掌握这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 彻底看不见后,读屏软件成了我的眼睛。" 最近几年,杨佳彤在天津市盲人协会的组织下,经常来到南开区图书馆等场地为孩子们做公益英语教学。她的工作和生活仍然离不开阅读,为了精进自己 " 听 " 的效率,她反复练习了无障碍阅读模式下的英语听、读、翻译,并要求自己用更快的速度记忆 " 读 " 来的信息。
对于像王慧和杨佳彤这样的中途失明者来说,学习摸读盲文面临巨大的挑战。盲文摸读的速度高度依赖于手指的触觉敏感期,这个敏感期通常在 10 岁之前。成年后再去训练,往往很难达到流畅阅读的速度。
" 盲文是必不可少的,但只有盲文对盲人来说却是远远不够的。" 王慧说。他双目失明已超过 20 年。从最早的靠同学、爱人给自己诵读文章,到如今自己能独立高效地获取信息,王慧亲历了这 20 年间无障碍阅读环境的巨大变迁。

最早面临双目失明时,王慧依靠当时的情侣、现在的爱人高建华给自己念板书,加上自己用 mp3 录音回放,最终完成了学业。2008 年,王慧成为兰州大学首位盲人学士。毕业后,他逐渐萌生了无障碍阅读的推广工作。
" 从求学到工作,我自己一直有强烈的阅读、学习需求,也就很明白盲人朋友们对阅读的那种渴望。特别是随着技术进步和国家对无障碍阅读的支持,我能做的事更多了。" 王慧说。这些年来,他参与了多款软件的无障碍功能体验和研发,从盲人角度提出自己的意见。市面上常见的学习、读书、社交、资讯类 App,哪一款的信息无障碍功能做得好,哪一款对盲人来说不友好、痛点多,他都能如数家珍。
担任天津市盲人协会主席后,王慧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继续推动信息无障碍。他说:" 从我自己和认识的盲人朋友的经历看,盲人并不缺少阅读意愿,也不缺少训练出无障碍阅读能力的决心。要说盲人阅读的痛点、堵点,可能更多还是在信息获取上,这也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
" 我们希望在阅读这件事上,盲人有更多选择的自由 "
一个场景让王慧至今印象深刻:有一次他组织视力障碍者参加活动时,坐成一排的人们有的捧着笔记本电脑,有的在手机上戳戳点点,有的摸着盲文,有的认真地读着大字版纸质书——当有人向王慧转述起面前的这一幕时,他意识到,盲人追求阅读的权利,本质上是在追求一种选择的自由。也因此,他希望尽可能抹平的,正是一条普通人与视障群体之间关于 " 选择 " 的鸿沟。
" 帮助盲人朋友更好地阅读这件事,我们现在是四管齐下。" 王慧说,从盲文推广到电子平台的使用教学,从有声书录制到大字读物推广,在天津市残疾人联合会的指导下,天津市盲人协会正让越来越多的盲人重新 " 打捞 " 起阅读的乐趣。

王慧随手打开了一个天津本地的 " 盲人阅读互助 " 微信群,在这个群里,不同年龄的视力障碍者会请教怎么阅读和撰写文档、怎么操作读书软件,还有人正在讨论着如何借助时下流行的 DeepSeek、豆包等 AI 软件来辅助阅读。不时有热心人耐心回复问题,帮别人从 " 失读 " 的恐慌中重新找回自信。
最近几年,信息无障碍建设领域出现了诸多利好消息,让视力障碍者很受鼓舞。王慧介绍,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是 2022 年在中国正式生效的《马拉喀什条约》(全称《关于为盲人、视力障碍者或其他印刷品阅读障碍者获得已出版作品提供便利的马拉喀什条约》),这是一个版权领域的人权条约,为盲人和视力障碍者的信息获取提供了更多便利。
" 以前,把一本纸质书做成电子版给盲人读,是可能存在版权风险的,因为此前的法律严格来说只允许把书做成盲文版。但这个条约生效后,被授权的实体,比如图书馆、出版社,可以以更合规的方式将一些作品制作成无障碍版本,比如电子书、有声书、大字版,然后提供给阅读障碍者使用。" 王慧说。他现在的另一个身份是北京中银(天津)律师事务所的一名律师,对于残疾人领域的相关法律和案例,他十分关注。
除了国家层面的法律保障,科技公司和本地公共机构也在积极行动。当前,天津市图书馆及各区图书馆普遍设有 " 视障阅览室 ",有的不仅提供盲文书籍,还提供可外借的 " 听书机 ",内置丰富的有声书资源,方便不熟悉智能手机的老年视障者使用。在很多场所,借还盲文读物甚至可以通过邮寄完成,且邮费全免。
困难当然仍是存在的。王慧和杨佳彤坦言,无障碍阅读这条路上,要爬的坡还有很多。比如文字排版和绘图等操作对盲人来说仍然困难、专业类图书的电子化还不足、一些大众软件的无障碍适配做得还不够好、盲人可穿戴设备的设计者不能完全洞悉使用者的需求等等。但从这些年的变化中,他们看到的更多是信心。
" 以前,很多人觉得盲人无法使用触屏手机,觉得盲人不能打字,觉得盲人阅读速度很慢。但只要亲眼见到很多盲人朋友持之以恒的努力,就能明白这些都不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王慧表示,他希望见到的,就是整个社会能够给这些愿意阅读、愿意主动获取信息的视力障碍者,一个平等、高效的信息获取通道。
" 我们向往的未来,是不论走到哪里,阅读都能始终相伴左右。让每一段文字都能跨越障碍,照亮我们每一位盲人朋友的前行之路。" 王慧说道。
(记者 侯沐伟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