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欣和高启强是 2023 年春节期间天天追着看的两个大男主,那是我从头到尾看完的最长的一部电视剧《狂飙》,当时一边看一边感叹,舞台上怎么就看不到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好戏?
三年后,终于在上海大剧院看到了,人名、剧名都一模一样。音乐剧《狂飙》的总监制就是电视剧的导演徐纪周,监制宋扬、作词作曲兼音乐总监胡水、编剧李金薇、导演高瑞嘉,都是上海音乐剧领域的名家。

《狂飙》是该原型的一个极妙的 " 镜像 ",冉阿让和沙威的关系翻转了过来。卖鱼的高启强最初倒也是个好人,是被恶人逼上的邪路,可他发家致富名震一方用了很多犯罪手段,而且越富越狠越坏;警察安欣最初发现他心里有善良的种子,一直想帮助他得到救赎,但 20 年后还是成了仇敌。安欣身上既有沙威警长的严厉,更有米里埃主教的宽容和仁慈;可惜他用《孙子兵法》教高启强没用,最后只能用上比沙威更硬的铁腕。
两位男主周围的角色大多也是男性。《狂飙》不需要《悲惨世界》里芳汀、珂赛特母女那样一条便于催泪的女性情节线,两相比较,雨果的小说里有更多的柔情——音乐剧版更是直接在海报上突出珂赛特的孤女形象来煽情;而《狂飙》则更加雄姿勃发,刚好适合当下中国音乐剧市场 " 剧女 " 观众的需求。但音乐剧毕竟不是警匪剧,不能全都只是打打杀杀,还是要有大量抒情的歌曲。《狂飙》中凸显的 " 情 " 更有中国特色,最集中地体现在几组家人之间缠绕不清的亲情,高启强高启盛、唐小龙唐小虎两对兄弟的故事是两男主旁边贯穿的副线。高氏兄弟的戏尤其令人揪心,歌中既唱出了怀念纯真少时的甜蜜恩爱,又表达了面对亲人犯罪的极度痛楚。
不同于浪漫主义巨擘雨果笔下的冉阿让——那个得到救赎后再也没有缺点的圣人般的英雄,高启强是中国舞台上罕见的极其现实主义的悲剧英雄,集巨大的亮点和污点于一身。
相比之下,他的对手安欣的戏份看上去少很多。要发挥音乐剧的特色,改编者无奈放弃了大量警察内部的 " 文戏 ",而刑警的工作性质决定了穿便衣的安欣大多数时候必须低调。他还受到有 " 保护伞 " 之嫌的上级的压制,这一敏感的处境使得他差点就要输给犯罪的对手。这个正面英雄刻画得甚至比高启强更真实,可是在一部大戏的舞台上,太真实的好人常常会被热闹的群戏场面抢走戏——幸亏全剧最后有个出人意料的大反转。李响曾经是安欣最贴心的搭档,后来却成了一个疑心的上级;剧终前他终于说出这些年的 " 真相 ",要再次跟安欣联手采取行动。这个李响跟电视剧里那个角色不大一样了,他的 " 真相 " 是这个剧的一大悬念,这里就不能再剧透了。

下半场里,这个本来丝毫不输男性的女人还是成了电视剧观众津津乐道的 " 大嫂 "。事实上这 " 大嫂 " 依然厉害得很,但唱出了一首诗意盎然 " 非常女性 " 的歌,充溢着舞台上很少听到的文学韵味和哲理分析:" 她的故事泼洒在干净的白纸,每一行字都写成了诗。我的故事,就写到这一幕为止;可走进她的诗,是多么地奢侈。她的出现,是不是上天对我垂怜?黑色天空,撕开一角蔚蓝。她在召唤,跟她去她的新世界;我愿意割舍,曾割舍不下的一切。"
骨子里陈书婷也是一个集巨大的亮点和污点于一身的形象,但这个人物在舞台上展现得相当干净,几乎可以让观众忘记她的污点;对演员来说,这也许是一个好的配角意想不到的好处。当然,很可能会有人质问:为什么女性只能当音乐剧的配角?其实在国际剧坛的音乐剧中,有不少是女主领衔的,《西贡小姐》可能是最著名的例子,那还是刻意向一百多年前的女主歌剧《蝴蝶夫人》所代表的文化原型致敬的作品。但 " 西贡小姐 " 那样卖惨的受害者女主——跟芳汀一样身份卑微,恰恰是一些女性观众最反感的,远比不上陈书婷这个当代中国的女性形象。
得知有人从《狂飙》中看到了《悲惨世界》的影子,主创很可能会心一笑;但也可能会吃一惊,因为他们买来版权改编的是中国的同名电视剧,并不是雨果的小说。我相信《悲惨世界》的原型联想可以给《狂飙》加分,甚至会有助于走出国门。

要讲好这样史诗式的曲折故事,舞美也是很大的挑战。因为时间空间都大开大合,与一般舞台剧要求的集中刚好相反,音乐剧又不能像传统戏曲那样全用写意的空舞台——舞美本身常常也是吸引音乐剧年轻观众的一大要素。这方面《悲惨世界》的舞美难度更大,1987 年我在百老汇看该剧的首轮演出,那巨大钢架搭成的构成主义布景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因为场景变化很大很多,钢架的移动与开合竟被设计师编成了一种 " 景的舞蹈 "。《狂飙》的景也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感觉 " 舞 " 得比百老汇的《悲惨世界》更流畅。表面的原因很简单,四十年来舞台技术有了飞速的进步。但更重要的是内在的原因。
《狂飙》的故事本来就集中得多,都发生在 " 京海市 " 内,只需要突出几个特定区域的发展变化。设计的理念也很高超,全剧的景总体上是一个很有中国特色的 " 大圆 ",由几个弧形高架构成,根据场景的需要打开不同的空间——这样 " 流动 " 起来比裸露钢架的工厂式开合更显得顺畅自然。导演充分发挥了这个流动高架的作用,例如陈书婷那首 " 动物世界 " 就是站在高架上唱的,虽然身处舞台后区,但因为有很多人朝后仰望着她,反而甫一出场就先声夺人、石破天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