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评论员 付克友
这可能是今年数学界最 " 炸裂 " 的新闻。11 月 20 日,Anthropic 数学家莱文特阿尔珀格(Levent Alp ge)宣称与 Claude 合作,找到了黎曼猜想及其推广形式广义黎曼猜想的证明。
黎曼猜想自 1859 年提出以来,早已成为数学界的 " 圣杯 ",在 167 年间是数学家们不断尝试攻克却无功而返的最著名难题。
阿尔珀格公开的材料是一份 4 页说明,加上 14 个压缩包、约 1700 万行 Lean(一种编程语言)形式化代码;超过 25 万页的文字证明因 " 篇幅过长、难以卒读 " 而未予公开。
AI 在数学领域攻城略地已经不再新鲜,耐人寻味的是这项新成果的发布时机。Anthropic 于 11 月 19 日在纳斯达克挂牌,号称史上最大 IPO,募资超 800 亿美元。次日,其股价下跌 8.5%,收于 88.91 美元 / 股,盘中最低 83.05 美元 / 股,几乎贴着 83 美元 / 股的发行价。同日,纳斯达克综合指数下跌 5.28%,本周累计下跌 10.02%,为 2020 年 3 月以来最差单周表现。市场似乎正在对前期狂飙突进的 AI 叙事,进行一轮重新定价。
一条 "AI 证明黎曼猜想 " 的新闻,落在这样的资本时间线上,很难不被解读为一次对冲股价焦虑的叙事投放。阿尔珀格自己承认 " 时间点非常糟糕 ",是因为他 " 实在无法再等下去了 "。
这并不否定 AI 证明的技术价值,但也在提醒我们须警惕它的 " 功利价值 ",即它天然以一种 " 产品发布 " 的节奏进入公共领域,而数学证明的接受,本质上是一个以 " 年 " 为单位的共同体审议过程。
这自然令人联想到,那个关于 "AI 替代 " 的根本追问:数学家是否正在被终结?
按照麻省理工的数学家安德鲁萨瑟兰(Andrew Sutherland)的说法,如果有一种 AI 能证明黎曼猜想,那绝不是他想遇见的 AI;真到那一步,数学家还能不能保住工作,恐怕是最不需要担心的事。
果真如此吗?也许一个最直接也最有力的反驳理由是:黎曼猜想那 25 万页的证明谁来证明?归根结底,还是需要数学家来担此重任。
很简单,Lean 验证的,始终是代码指向的形式化目标,而非自然语言层面的数学问题本身。数学家艾略特格雷泽(Elliot Glazer)初步检查该 AI 证明后确认,文件里形式化的命题 " 确实是广义黎曼猜想 ",但他提示 Lean 自身存在可靠性漏洞的可能。尽管他估计概率远低于 1%,但 1% 不是 0。这种 AI 的漏洞,今年 10 月曾经在《科学》杂志的报道中被揭示过。
即便代码通过编译、语义一致性得到确认,距 " 被承认 " 仍然有个漫长过程。谁来承认?当然是人类的数学家共同体。数学家陶哲轩表示,梳理核心思路并验证正确性的过程还需要一段时间。数学家邓煜则在网络聊天中说得更直白:" 至少拿出 500 页版本前,看都不看。"
他们的审慎指向同一个常识:证明不是代码通过编译那一刻完成的,而是在数学共同体能够理解、审议、消化它的过程中完成的。数学的价值不仅在于知道一个命题为真,更在于知道为什么为真——因为 " 为什么 " 才是可迁移、可启发、可被下一代数学家改造后,用于攻克其他问题的能力。AI 可以在 " 生成 " 的维度上走得极远,但 " 理解 " 这一步,仍然只能由人来完成,而且这一步可能比生成本身更加漫长。
这也让人想到,今年 9 月那封有名的公开信——《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
包括陶哲轩和邓煜在内的 25 位菲尔兹奖得主警告,AI 公司把解决数学问题当作基准测试,省略过程、直奔结果,与数学共同体 " 理解、洞见、传承 " 的目标严重错位。当时,很多人将其解读为 " 数学家怕丢饭碗 ",这是一种误读。他们怕的不是 AI 解题,而是 AI 解题之后,那些本该在解题中长出来的方法、思想、教科书和下一代传承,没有人再去生产。
黎曼猜想事件其实应验了数学家们的忧虑:一份无人能读的巨型证明工件被生产出来,必须经由人类数学家进行验证、理解、简化和赋予意义。数学家的使命远没有被终结,而是被重新定位到了一个更根本的位置上。
因为对猜想的证明需要被证明,人工智能的尽头其实是人工。对 " 为什么 " 的理解,可能是永远不能由 AI 替代的人类本质。而面对 AI 的资本叙事,我们需要保持一份人类的清醒,也需要和数学家们站在一起。这不是出于对 "AI 替代 " 的恐惧,而是要守护人类作为认知主体的位置。
每日经济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