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Tech 商业
原基础模型研发部负责人吴甜的离开,为文心过去一年的承压添了一个人事注脚。。但人事从来只是表层。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当百度在 2026 年连续拆掉职级标签、合并管理通道、把基础模型研发交给一位 29 岁的外部博士时,它拆掉的究竟是什么?是 " 楚门世界 " 的墙,还是墙倒之后,露出了更难以修补的地基?
百度 AI 的困境,不在某一个模型版本的跑分,也不在某一位高管的去留。它藏在一组同时发生、方向相反的事实里:AI 收入首次超过传统广告,但利润在收缩;组织层级被大幅压平,但产品入口到年中才勉强统一;搜索的垄断地位尚未被正面攻破,但 " 搜索 " 这件事本身正在被拆解成按次计价的商品。旧引擎在失速,新引擎在轰鸣,而连接两者的传动轴,始终没有装上。
一场被误读的职级改革
2026 年 4 月 28 日,百度通过全员信宣布了一件事:从 5 月 1 日起,取消沿用多年的 T、P、E、Band、M 字母职级标签,把中管层以下的专业通道与管理通道全面打通,统一为 5 至 12 级的数字职级体系。官方措辞是 " 打破机制性壁垒 ",但落在组织肌理上的真实效果,远比一句管理学术语复杂。
字母职级在百度运行了多年,它的隐性功能从来不只是薪酬刻度。T 序列和 M 序列的分野,在事实上标记了 " 谁做技术 " 和 " 谁管人 " 的身份边界。一个工程师走到某个节点,如果不转入管理序列,就很难获得与之匹配的资源和话语权。这套逻辑在稳态业务中尚可运转,但在大模型这种以 " 周 " 为迭代单位、技术判断的价值远高于管理协调的领域,它制造了一种结构性错配:最接近模型真实状态的人,往往不是掌握资源分配权的人;而掌握资源分配权的人,又隔着一层甚至多层汇报,才能触达模型的一线反馈。
李彦宏此前关于 "CEO 被中高层构建的楚门世界所隔绝 " 的反思,指向的正是这种信息衰减。但 " 楚门世界 " 的比喻容易把问题人格化——仿佛是一群中层在刻意粉饰。更准确的说法是:当管理通道成为技术人才几乎唯一向上走的路径时,组织就会批量生产 " 管理者 ",而不是 " 技术决策者 "。职级改革试图从制度上拆掉这个惯性,让技术贡献不再必须经过管理岗位的折算才能被看见。方向是对的,但它同时也释放了一个巨大的不确定性:那些在旧体系中靠 " 协调 " 和 " 汇报 " 获得位置的人,在新的单一通道里靠什么定义自己的价值?
2026 年 5 月成立的模型委员会(BMC),以及 7 月孙天祥以 BMU 负责人身份直接进入 BMC,可以看作对这个不确定性的回答:把决策权从管理链条中抽出来,交给模型一线的人。但组织手术的悖论在于,拆掉旧层级的同时,往往需要新的协调机制来填补真空。BMC 本身就是一个协调机构。如果它最终沉淀为又一层审批节点,那么职级改革所释放的敏捷性,会在新的委员会架构里被重新吸收。此前吴甜在卸任基础模型研发部负责人后转岗研究院并最终离开,只是这场组织调整浮出水面的一个注脚,而非原因。
组织变革的成效,从来不取决于架构图画得是否扁平,而取决于第一个真实的坏消息,需要经过几个人才能到达能拍板的人那里。
AI 收入过半的 " 含金量 "
2026 年第一季度,百度 AI 业务收入 136 亿元,占一般性业务收入的 52%,历史上首次超过传统广告。这是一个象征意义极强的数字。但如果把它当作 " 转型成功 " 的证据,就忽略了收入结构内部的质地差异。
拆开这 136 亿元:AI 云基础收入 88 亿元,占 AI 业务的近三分之二,同比增长 79%,其中 GPU 云收入增速达到 183%。AI 应用收入 25 亿元,AI 原生营销收入 23 亿元,后两者的体量和增速都远不及云基础。这意味着,百度 AI 收入过半,在很大程度上是算力租赁和云基础设施的胜利,而不是模型能力在应用层兑现的胜利。GPU 云的高速增长有真实的商业需求支撑,但它的竞争壁垒更多来自供给端的算力稀缺和价格,而非文心模型本身的不可替代性。当一个客户购买 GPU 云时,他并不必然在使用文心;他可能在训练自己的模型,也可能在托管别人的开源模型。
与此同时,旧引擎的收缩没有停下来的迹象。2026 年第二季度,百度在线营销收入 131 亿元,同比下降 19%,这已经是连续第四个季度两位数下滑。第一季度传统搜索与信息流广告收入 102 亿元,同比降幅达到 29%。百度 App 月活从上年同期的 7.35 亿降至 6.44 亿,按相同口径下降约 12%。搜索基本盘的用户厚度仍在,但 " 厚度 " 和 " 变现能力 " 之间的裂缝在扩大。
于是出现了一个财务上的错位:AI 云填补的是收入端的缺口,却填不上利润端的缺口。 广告是百度历史上毛利率最高的业务,一条搜索广告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GPU 云则需要持续购置芯片、建设数据中心、承担折旧和电力成本。AI 业务收入占比越高,收入的 " 含金量 " 反而可能越低。这不是百度的独有问题,但它对百度的特殊压力在于:搜索广告下滑的速度,快于 AI 云利润改善的速度。用一只正在流血的现金牛,去供养一台尚未产生足够毛利的增长引擎,中间的时间差,就是百度真正的风险敞口。
搜索没有被打败,但 " 搜索 " 被拆开了
2026 年 10 月 17 日,DeepSeek 开放自研搜索引擎 API,千亿级网页索引,每 1000 次成功请求约 5 元,明确以过滤 SEO 作弊和低质 AIGC 为卖点。消息出来后,百度股价一度大跌超过 5%。
市场反应的剧烈程度,超过了很多观察者的预期。原因不在于 DeepSeek 的 API 会立刻取代百度的消费级搜索框——它目前确实只是一个面向开发者的接口,而不是一个面向普通用户的搜索产品。真正让资本市场紧张的是它改变了 " 搜索索引 " 的经济属性。过去,一个覆盖中文互联网的索引库是巨头才能拥有的重资产,是壁垒本身;现在,它被摆上货架,按次出售,变成了任何 AI 应用都可以接入的基础投入品。
百度真正的脆弱之处,不在于有人做了一个更好的搜索框,而在于 " 搜索 " 这个行为正在从 " 一个用户主动前往的目的地 ",变成 " 任何一个 AI 应用都可以内置的能力 "。 当用户在豆包里提问、在微信里搜索、在 Kimi 里查资料时,他并没有 " 离开百度 " 的自觉,但百度作为信息入口的默认位置,已经在一次次的对话中被绕过了。百度 AI 搜索月活仍有 3.22 亿的底盘,这说明百度的搜索产品本身没有消失;但底盘的价值取决于它还能不能继续充当商业变现的闸门。当闸门上游的水流被分散到无数条新渠道时,闸门本身再宽,收上来的水费也会变少。
百度并非没有尝试把搜索框改造成 " 任务框 ",让文心助手在搜索场景里承担答案生成和任务调用的角色。但这个改造面临一个内生的两难:AI 搜索越接近 " 直接给出干净答案 ",传统竞价广告的展示位就越没有附着之处;而如果为了保住广告库存而在 AI 答案里夹带商业内容,用户体验就会滑向一个 " 什么都想要、什么都给不干脆 " 的中间态。文心 5.1 上线后用户反馈中反复出现的 " 变傻 " 和 " 广告夹带 ",正是这个两难在产品层面的投影。一个只是咨询赔偿流程的提问,回答末尾却推送律师事务所联系方式——这种体验损耗的不是某一个版本的口碑,而是用户对 " 百度 AI 搜索 " 作为一个可信信息工具的耐心。
入口的账,拖到年中才还
如果说搜索的商业化两难是结构性的,那么百度在 AI 产品入口上的混乱,则更像是一笔可以早还、却一直拖到利息滚大才还的账。
直到 2026 年 6 月,百度才把文心一言网页版、文心 APP 网页版与百度文心助手网页版合并,统一到 chat.baidu.com。在此之前,仅仅在 PC 端就同时存在 " 文心 "" 文心一言 "" 文心助手 " 三个产品形态,定位重叠、命名交错。有百度员工私下表示,连自己都理不清公司到底推出过多少个 AI 产品命名。
入口分散的直接代价是用户认知的稀释。一个大模型产品需要用户形成稳定的使用习惯,而习惯的前提是 " 我知道去哪里找它 "。当同一个公司用三个名字指向三个入口、且彼此之间的功能边界并不清晰时,每一次品牌曝光都在制造新的困惑,而不是积累认知资产。更深层的代价在于组织信号:入口的混乱本身就是 " 楚门世界 " 在产品端的镜像。如果不同业务线可以各自推出定位重叠的 AI 入口而长期不被收敛,说明内部的协调机制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没有对 " 什么是对用户最清晰的选择 " 做出裁决。2026 年 6 月的合并是一个正确的动作,但它来得太晚,晚到文心独立 App 的月活已经跌出前十,晚到用户对百度 AI 产品的第一印象已经被 " 到底该用哪个 " 消耗掉了。
新度量衡与旧肌肉
2026 年 5 月的 Create 大会上,李彦宏提出了一个新的度量衡:日活智能体数(DAA),并宣布百度将围绕 " 芯云模体 " 全栈能力来支撑智能体爆发。这个提法本身是敏锐的:当 AI 的竞争从 " 模型能回答什么 " 转向 " 模型能替用户完成什么 ",智能体的活跃度确实比模型跑分更能反映真实的产品价值。
但一个度量衡的意义,取决于组织有没有能力把它当成决策依据,而不是叙事装饰。如果 DAA 的增长主要来自百度自有场景(搜索、网盘、文库)内的智能体调用,而第三方开发者和企业客户在百度智能体平台上的活跃度没有同步起来,那么这个指标就更接近 " 内部流量在 AI 形态下的再计数 ",而不是生态层面的真实渗透。文心 5.0 曾在 2026 年 1 月短暂拉回口碑,5.1 上线后又在用户端出现反复,这说明模型能力的稳定性尚未形成一条持续向上的曲线,而智能体的可靠执行恰恰以模型的稳定性和一致性为前提。一个在单轮对话里文采斐然、但在多步任务中偶尔 " 变傻 " 的模型,很难支撑起 " 智能体 " 所要求的信任密度。
百度手中并非没有牌。AI 云和 GPU 云的增长证明它在算力供给端仍然是一个有分量的玩家;搜索的存量用户厚度意味着它还有一个巨大的场景可以用于模型迭代和产品试验;职级改革和 BMC 的成立说明组织层面已经意识到旧机制不可持续。但这些牌要打成一手连贯的局,需要的不是再一次架构调整,而是一个更朴素的东西:让产品决策回到那些真正理解模型能力边界的人手中,并且让他们的判断不被短期广告库存和内部协调成本反复稀释。
" 起大早,赶晚集 " 的叙事之所以反复出现,不是因为它宿命,而是因为百度在每一次技术浪潮中都在同一条河段里摔倒:看见趋势的能力很强,把趋势翻译成产品的能力很弱。翻译的损耗,发生在中层的过滤里,发生在职级对技术判断的折价里,发生在广告库存对体验的绑架里,也发生在入口的各自为政里。拆掉 " 楚门世界 " 只是翻译的第一步。拆掉之后,新的句子能不能被写出来,取决于百度敢不敢让那些最接近模型的人,同时拥有定义产品的权力和承担产品后果的责任。
时间窗口在收窄,但真正的倒计时不在竞争对手的发布节奏里。它在百度自己身上:下一个真实的坏消息,能不能比市场更早到达能改变它的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