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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和岛 41分钟前

娃哈哈集团董事长,谁来当?

作 者:谭长春 知名管理专家

来 源:正和岛(ID:zhenghedao)

2026 年 10 月 22 日,杭州。

一位娃哈哈前员工接到法院电话。他起诉娃哈哈集团的劳动争议案,原定下月开庭,法院通知他:日期可能要变。

原因只有一句话:" 娃哈哈集团法定代表人辞职了。"

辞职的人叫许思敏,1994 年出生,法务出身,2025 年 11 月接任杭州娃哈哈集团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兼总经理。

不到一年,他走了。

如果只把这件事看成 " 一个 90 后职业经理人的离开 ",那它只是一条人事新闻。但把它放进娃哈哈过去三年的轨迹里——宗庆后去世、宗馥莉两度辞职、许思敏接任又离开、董事长位置至今 " 尚未明确 " ——你会发现,它追问的是一个比 " 谁辞职 " 沉重得多的问题:

一家千亿级企业,从创始人到二代,再到职业经理人,为什么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坐不稳?

许思敏的离开

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许思敏的履历里,没有 " 接班人 " 三个字。他是宏胜集团法务负责人出身,曾任娃哈哈集团法律办主任。娃哈哈内部员工说得直白:" 许思敏其实是宗馥莉派系的人。"

2025 年 9 月,宗馥莉辞去娃哈哈集团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同年 11 月,许思敏接任三个职务——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总经理。但他没有股权,没有经营根基,没有宗氏血脉。

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核心功能不是做决策。他的功能,是在法律文件上签字,在诉讼中被列为被告,在监管问询时成为 " 联系人 " 。

据某媒体报道,许思敏主动辞职的一个重要原因,与 2026 年 12 月 1 日即将施行的《食品委托生产监督管理办法》有关。

这部新规明确:委托方与受托方承担连带责任,代工厂出了事,品牌方跑不掉。

而娃哈哈与宏胜的关系,恰恰踩在这条新规最敏感的地方:宏胜长期承担娃哈哈产品的实际生产和销售,两家 " 一套班子、两块牌子 ",而宏胜始终没有娃哈哈明确的商标授权。

一位前娃哈哈财务人员的说法很形象:"(商标)就是糊涂用着。"

新规落地,法定代表人首当其冲。一个法务出身的法定代表人,比任何人都清楚 " 连带责任 " 四个字落到个人头上是什么分量。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手里没有解决商标授权这个根本问题的权力。

所以他走了。

但许思敏只是那个 " 被看见 " 的人。真正的问题,在他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很多年。

一个被安排去 " 扛雷 " 的人,当他发现自己手里没有避雷针的时候,离开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宗庆后留下的

不只是一家企业,还有一种 " 依赖 "

要理解娃哈哈今天的困局,必须回到宗庆后。

宗庆后是中国第一代民营企业家的典型代表。他以 " 大家长 " 式的勤勉与集权著称,据说曾事无巨细地批阅公司每一笔开销。他奉行家长制管理,通过人格魅力和利益共享,维系着员工和经销商几十年不变的信赖。

在他手里,娃哈哈从一间校办工厂做到年营收数百亿的饮料帝国。这套 " 强人模式 " 在创业期和高速增长期,效率极高。它能最大限度凝聚资源,以最快速度抓住市场机遇。娃哈哈著名的 " 联销体 " 网络,就是这种强大意志下高效执行的产物。

但强人模式最深的遗产,从来不是财富,是依赖。

当所有决策都依赖一个人的判断,现代企业治理所必需的职业经理人制度、董事会制衡机制、科学决策流程,就很难真正建立起来。

当所有关系都依赖一个人的威望来维系,组织内部就不会生长出真正的规则和契约。

宗庆后从未真正放权。没有家族宪章,没有信托架构,没有继承计划,甚至连股权分配都处于混沌状态。他公开说 " 娃哈哈迟早交给女儿 ",但他交出去的,是一个围绕他个人建立起来的、高度 " 人治化 " 的商业体系——忠诚的元老、盘根错节的经销商网络、数十年形成的 " 家族式 " 文化。

这个体系在他活着的时候运转良好。但他走了之后,体系还在,那个 " 中心 " 不在了。

一个企业家最大的成功,不是企业在他在的时候做得多大;最大的失败,是企业在他不在了之后,没有人知道该听谁的。

宗馥莉的 " 不可能三角 "

接得住股份,难以接住体系

2024 年,宗馥莉正式接管娃哈哈。

她面对的是一个几乎无解的 " 不可能三角 "。

她要维系旧体系的稳定和元老的忠心;她要推动符合新时代逻辑的变革和创新;她还要在 " 创始人光环 " 的巨大阴影下,确立属于自己的权威。

三者相互掣肘。

推动创新,就触动元老和旧渠道的利益;依赖旧体系,就无法施展新一代的抱负;急于树立权威,就可能在新旧力量的拉扯中决策变形。

宗馥莉选择了最直接的一条路:用现代企业制度的手术刀,切向父亲留下的 " 人情体系 " 。她要求员工转签劳动合同至宏胜、取消干股分红、重整经销体系、调整利益分配。

方向没有错。一个年营收数百亿的企业,不可能永远靠 " 大家长 " 的威望和人情来运转。

但制度的刚性,撞上人情的惯性,产生的不是秩序,是撕裂。

员工提起诉讼,退休职工告上法庭,老经销商被终止合约,地方骨干另起炉灶。宗庆后堂弟宗伟推出 " 沪小娃 ",叔叔宗泽后推出 " 娃小智 ",与宗馥莉的 " 娃小宗 " 形成竞争。

一场本该是 " 治理升级 " 的改革,演变成了家族内外、新旧力量的多线拉扯。

更根本的障碍在股权结构。

娃哈哈集团三方持股:杭州上城区国资 46%,宗馥莉 29.4%,职工持股会 24.6%。宗馥莉是第二大股东,但不是控制性股东。她试图将 " 娃哈哈 " 商标转让至自己控股的公司,被国资股东以《公司法》为依据否决。商标是娃哈哈最核心的资产,但它不在她手里。

她接住了父亲的股份,却没有接住父亲的 " 位置 "。那个位置不是董事长办公室的椅子,是一个能在国资、职工、家族、经销商之间调动资源、压住阵脚的中心。

宗庆后在的时候,这个中心是他自己。宗庆后不在了,这个中心就空了。

宗馥莉两度辞职。第一次是 2024 年,被视为 " 以退为进 "。第二次是 2025 年 9 月,她辞去所有职务,转向经营 " 娃小宗 "。但 " 娃小宗 " 尚未站稳,宏胜系又在 2025 年 10 月通知经销商 "2026 年继续使用娃哈哈品牌 "。进与退之间,战略的清晰度在消耗,组织的确定性在流失。

接班最残酷的地方在于:你继承的是股份,但你要面对的是一个没有 " 中心 " 的体系。而那个中心,从来不在股权证书上。

职业经理人为什么坐不稳?

因为那个位置从来不是 " 经理人 " 的位置

许思敏的离开,把第三个问题摆上了台面:当家族成员也坐不稳的时候,职业经理人就能坐稳吗?

答案藏在 " 权责匹配 " 四个字里。

现代企业制度中,职业经理人之所以能行使职权,前提是有一套清晰的治理结构:董事会授权、股东支持、权责边界明确。

经理人对董事会负责,董事会代表股东利益。权力有来源,责任有边界。

但在娃哈哈目前的格局里,这三样东西都不完整。

国资 46% 是第一大股东,但它不直接经营。宗馥莉 29.4% 是第二大股东,实控宏胜,但已退出集团职务。职工持股会 24.6% 代表员工利益,但缺乏参与战略决策的常态化机制。

三方之间没有一个能够独立主导、又能够被另外两方接受的 " 经营中心 "。

许思敏坐在法定代表人的位置上,但他的权力来自宗馥莉的授权,而不是来自娃哈哈治理结构本身的赋予。他无法解决商标授权问题,因为那需要股东一致同意。他无法调动宏胜的资源,因为那不是他的权限。

但他要承担所有这些结构性问题带来的法律后果。

一个没有实权的法定代表人,在风平浪静时是 " 签字人 ";在风浪来临时,就是 " 责任人 "。

这不是许思敏一个人的困境。这是所有 " 被安排到那个位置上、却没有被赋予那个位置真实权力 " 的职业经理人的共同困境。

宗庆后时代,职业经理人体系没有真正建立起来。宗馥莉时代,她试图用宏胜系的 " 体外循环 " 来绕开集团治理的僵局。但绕开不等于解决。当体外循环也无法消化风险时,风险就会回流到集团,回流到法定代表人的头上。

职业经理人坐不稳,不是因为他们能力不够,是因为那个位置下面,没有一套能托住他们的治理地基。

传承的真正难题

传股份容易,传 " 思想 " 和 " 机制 " 难

娃哈哈的困局,表面看是 " 谁当董事长 " 的问题。往深一层看,是 " 传承传什么 " 的问题。

宗庆后传给宗馥莉的,是 29.4% 的股份。这是财富传承,法律上完成了过户,工商登记也变更了。

但他没有传下去的,是另外三样东西。

第一,没有传 " 思想 "。

宗庆后的经营哲学、对市场的判断、对经销商网络的理解,高度依附于他个人的经验和直觉。这些东西没有经过系统化梳理,没有变成可以传递、可以学习、可以迭代的组织知识。宗馥莉接到的是一家企业,不是一套 " 怎么经营这家企业 " 的思想体系。没有思想传承的财富传承,只是一次资产过户。

第二,没有传 " 机制 "。

宗庆后靠个人威望平衡各方利益,但没有建立一套在他人不在时仍然能平衡各方利益的制度。董事会没有成为真正的决策中心,职业经理人没有获得清晰的授权边界,家族成员、国资股东、职工持股会之间没有常态化的协商机制。强人留下的不是制度,是依赖。依赖一旦失去对象,体系就会失重。

第三,没有传 " 共识 "。

娃哈哈往哪里走、谁来主导、各方各自的角色是什么——这些根本性问题,在宗庆后在世时没有被充分讨论和确认。宗馥莉接班后试图用改革来 " 制造 " 共识,但改革本身又成了新的分歧来源。传承最难的,不是分钱,是让所有相关方对 " 未来 " 达成一致。

全球家族企业的统计很残酷:只有约 30% 能成功传承到第二代,能传到第三代的仅 10% 到 15%。失败的原因,绝大多数不是下一代无能,是上一代只传了 " 位置 " 和 " 钱 ",没有传 " 系统 " 。

宗庆后是一个伟大的创业者。但伟大的创业者,未必是伟大的传承设计者。这两件事,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能力。

许思敏之后

谁又能坐上那个位置?

截至 2026 年 10 月,娃哈哈集团董事长的接任人选 " 内部已有相关讨论,仍未最终敲定 "。

无论最终是谁,他都要面对三个无法绕开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新规落地后,连带责任是实打实的。如果商标授权、代工关系、治理结构不厘清,下一个法定代表人仍然是在 " 扛雷 "。

换人不能解决问题,换结构才能。

第二个问题:宏胜与娃哈哈的关系,怎么从 " 糊涂用着 " 变成 " 清清楚楚 "?商标授权需要股东一致同意,代工关系需要法律文件确认,关联交易需要合规审查。这些事不解决,集团和宏胜之间的张力就会持续消耗企业的精力。

第三个问题:国资、宗氏、职工三方,能不能找到一个都能接受的 " 经营中心 "?这不是谁赢谁输的问题,是谁在什么范围内、对什么负责的问题。没有这个共识,任何坐在董事长位置上的人,都只是临时看管者。

市场端的信号已经不容乐观。一位新疆经销商说,娃哈哈 2026 年销量比去年下降了 20%。多位经销商反映销售情况并不乐观。2026 年前 9 个月,涉及娃哈哈集团的劳动争议案件已有 27 起出现诉讼进展,而 2024 年全年只有 4 起。

企业的精力是有限的。当精力持续消耗在 " 谁说了算 " 上,就没有足够的精力去回答 " 消费者还要不要你 "。

给所有民营企业家的提醒

传承不是 " 交钥匙 ",是 " 建系统 "

娃哈哈的故事,不是一家企业的故事。它是中国第一代民营企业集体面临的 " 成人礼 "。

未来 5 到 10 年,中国将有超过三百万家民营企业面临传承选择,A 股上市家族企业创始人的平均年龄已接近 60 岁。

这些企业里,有很多和娃哈哈一样,创始人以 " 强人 " 方式崛起,企业围绕创始人个人建立,治理结构、权力交接、家族关系、职业经理人体系,全部处于 " 没有设计 " 的状态。

娃哈哈的教训,给所有正在或即将面对传承的企业家提了四个醒。

第一,传承要从 " 创始人还在的时候 " 开始,不是从 " 创始人不在了 " 开始。宗庆后并非没有意识到传承问题,但他没有在自己在位时完成治理结构的设计。传承设计最怕的,是 " 等 "。等到不得不传的时候,所有矛盾会同时爆发,没有缓冲,没有试错空间。最好的传承,是在创始人还有能力 " 扶上马、送一程 " 的时候,把系统建好。

第二,传承的核心是 " 制度 ",不是 " 人选 "。选谁接班,当然重要。但比 " 选谁 " 更重要的是:那个位置上的人有没有清晰的权力边界?有没有董事会授权?有没有股东共识?有没有职业经理人体系支撑?

第三,家族企业的 " 家族 " 和 " 企业 ",需要两张不同的桌子。一张桌子谈家族的事——股权分配、家族成员角色、财富安排。另一张桌子谈企业的事——战略、经营、人事。两张桌子不能混在一起。宗庆后时代,家族和企业是一张桌子,所有问题都在 " 大家长 " 的主持下解决。他不在了,桌子就散了。成功的家族传承,需要家族信托、家族宪章、家族委员会这些 " 顶层设计 ",在法律的层面厘清 " 家族财富 " 和 " 企业经营 " 的边界。

第四,思想传承,比财富传承更难,也比财富传承更重要。一个企业家的判断力、价值观、对行业的理解,是他一生最宝贵的资产。它需要通过制度化的方式沉淀下来——变成战略方法论、变成决策流程、变成组织文化、变成可以被下一代和职业经理人理解和运用的东西。没有思想传承,下一代接到的是一家 " 没有说明书 " 的企业。

宗庆后用一生建起了娃哈哈。

宗馥莉试图用现代制度改造娃哈哈。

许思敏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不到一年。

三个人,三种角色,同一个困局:

当一个企业的传承只完成了 " 股份过户 ",而没有完成 " 思想过户 " 和 " 机制过户 " 的时候,谁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都只是暂时的看管者。

娃哈哈的董事长,谁来当?

答案不在一份任命文件里。

答案在另一个问题里:娃哈哈什么时候能建起一套不依赖任何一个人的 " 操作系统 "?

建成了,谁当都可以。建不成,谁当都一样。

企业家的终极作品,不是一家在他离开后还能活着的企业,而是一套在他离开后还能自己运转的系统。

排版 | 丘秋

审校 | 丘秋 主编 | 夏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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