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阳
1949 年 5 月,上海硝烟散尽。一个年轻人推着一辆破旧的胶轮手推车,车上放着 16 个沉甸甸的木箱,吱吱呀呀地穿过重获新生的街巷。
这辆不起眼的手推车上,装着中国共产党成立初期至 1933 年党中央撤离上海期间的核心档案。当木箱在上海市委组织部次第启封,泛黄的纸页翻展开来,党的代表大会文件、中央政治局会议记录、党中央的决议、纲领和宣言…… 2 万余件 " 比黄金还贵重 " 的原始文献,无半点霉烂虫蛀,无一处鼠啃破损。
推车的年轻人叫陈来生,是中央文库的最后一任守护者。这份完整交还的奇迹,不是一人之功,而是一场跨越 20 余年,以生命赴使命的忠诚接力。
1927 年,大革命失败后,中共中央机关从武汉迁回上海,中央秘书处文件保管处成立。周恩来同志委托瞿秋白起草了《文件处置办法》。文末,瞿秋白写下 " 总注 ":如可能,当然最理想的是每种两份,一份存阅(备调阅,即归还),一份入库,备交将来(我们天下)之党史委员会。瞿秋白特别在 " 将来 " 两字作了着重圈点。
" 将来 " ——在那沉沉的暗夜中,是约定,是预言,更是信仰。
第一任保管人,是中央秘书处文书科科长张唯一。1931 年 4 月,中央特科负责人顾顺章被捕叛变。千钧一发之际,潜伏敌营的钱壮飞派人星夜赶赴上海报信。周恩来紧急通知:文库立即转移。那一夜,张唯一雇来黄包车,把 20 余箱文件分多次抢运至法租界自己家中。正是因为极少与外人接触,他没有暴露,守住了文库的第一道生死关口。
时隔不久,张唯一因工作调动难以兼顾,党中央选定陈为人接任。受领任务时,陈为人立下誓言:" 定以生命相护,宁可放火烧楼,愿与文件俱焚!"
一句誓言,便是一生践约。陈为人以湘绣店老板身份租下一座阁楼,一楼开店作掩护,二楼密藏文库。阁楼火炉常年不熄,不为取暖,只为危急时刻,焚稿守秘。
凶险接踵而至。1935 年 2 月,陈为人的妻子韩慧英在接头时被捕。陈为人压下救亲之念,连夜寻屋、星夜迁档。当时他与党组织失联,经费断绝。即便生计难以为继,他仍咬牙租下小楼,继续隐蔽护档。家中家具变卖殆尽,唯独门面陈设不动。为不让房东生疑,像个还在做生意的人,餐桌上,一片干鱼反复端上、拿下,他和幼小的孩子每日仅吃两餐,靠红薯度日,以水代奶。长年忧劳、贫病交加,年轻的陈为人倒在了守护路上。临终前,他写下《开箱必读》,把保管的规矩、隐蔽的要领托付给继任者,把忠诚的接力棒郑重地传了下去。
一棒接一棒,每一段守护,都镌刻着舍生取义的悲壮。1940 年,老地下工作者缪谷稔接任文库保管人。他把档案迁入自家宅院,变卖家中财物补贴护档开支,悉心守护文档。1942 年,负责与缪谷稔单线联络的交通员郑文道被日寇抓捕。押送途中,郑文道纵身跳车自杀,敌人将其抢救过来后软禁在病房中审讯,他又趁看守不备再次破窗跳楼,以舍生赴死,守住机密不泄。不久,缪谷稔因肺病病倒。他为保护文库耗尽心血,39 岁就燃尽了生命。
守护有牺牲,忠诚不断线。23 岁的党员陈来生接过最后的接力棒。当时的上海,日伪高压管控,街头巷尾特务遍布。为从缪谷稔家中安全转运档案,他动员家人扮作沿街小贩,将零散档案藏进竹篮、面袋,分批绕开岗哨、穿梭狭窄弄堂,历时一个月完成文献转移。为长久藏档,他租下成都北路临街房屋,阁楼筑起密闭木夹壁,档案从地板堆叠至顶棚,以木板和报纸层层封护,叩击不闻空响。党组织经费紧张,陈来生自食其力,白天靠磨面营生养家,夜里独守阁楼看护文档,粗茶淡饭,清贫度日。
20 余载寒来暑往,瞿秋白着重圈点的 " 将来 ",终于在 1949 年的那个清晨到来。珍贵文件安全交给党,这不是命运的眷顾,而是一代代共产党人把对党忠诚刻进骨髓、把严守纪律融进血脉的必然。
从火炉长燃的阁楼、纵身一跃的决绝、藏满文稿的夹壁中,我们看到一代代共产党人的初心如磐、赤诚如炬,更能读懂我们党穿越风雨、不断胜利的精神密码。
习主席深刻指出:" 党的事业,人民的事业,是靠千千万万党员的忠诚奉献而不断铸就的。" 眺望前方的奋进路,我们所开启的是前所未有的壮丽征程,所面临的是充满未知的风险挑战。从历史深处走来的那场接力从未结束,每一棒都在提醒我们: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改其心、不移其志、不毁其节,做一名合格的接棒人,不负先辈热血,不负时代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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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解放军报
编辑:王丽娟
主编:陈竹青
编审:洪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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