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作家河美娜，长期关注心理健康、女性处境与个体经验。她不回避自己的痛苦或快乐。她发现，写作与自由潜有很多相似之处，是她通向内心的两条路。
特约作者 | 易生舟
编辑 |Felicia
题图 |受访者提供
河美娜记得，2016 年初在日本冲绳完成第一次下潜后，她回到船上，呆坐在甲板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抬头看到教练坐在对面，一边收拾装备一边望着她，忍不住开口说道：" 太美了，让我回不过神来。"
潜入深海时，那种身体与海水冲撞而来的安静、舒适，像打开了一道在陆地上遗忘太久的感官之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感觉一直萦绕在她脑海里。
2023 年，她将通过自由潜水重新学会呼吸、重新感知身体的体验写成了《无论如何，潜水》一书，其中文版于近期面世。这本书不仅描绘了她在自由潜时所眼见的美，更多是她如同修行的深刻体悟：这种极致的美好瞬间，往往是在穿越痛苦、不安与恐惧的途中到来，就如同写作一般。
相比于她作为韩国作家的身份，更多人对她感到熟悉，是因为两年前她参加了韩国真人秀《思想验证区域：The Community》（简称《思想验证区域》），她在其中的代号是 " 河马 "。在这档被网友戏称为 " 社会版 MBTI + 政治狼人杀 " 的生存综艺里，她受到了很多女性及关注社会话题的读者的关注。
在讨论 " 贫困的最大责任是否在于自己 " 这个话题时，她说：" 关于贫困的讨论，常常由非贫困的人进行。然而，贫困并不仅仅意味着经济财富的被剥夺，它还以极其多样和多维的方式，限制着人类发挥自身潜力的能力。" 这段话被广泛传播，许多观众和后续评论都认为，这是节目中最有深度、最贴近现实的发言之一。
然而在节目之外，她却坦承自己曾对暴露立场感到恐惧。" 本来都不想去了，但如果因为害怕就不做，那反而应该去做。" 习惯将恐惧看作信号的河美娜，从第一本书《我的痛苦有名字吗？》出版后便一直在这样练习。她往返于柏林与首尔两地，柏林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的、关于身份认同与存在的冲击。无论是写作还是潜入深海，都是她探索属于自己的真相、学会与痛苦及美好共处的生存方式。
" 某种原本美好的事物，在我内心被重新唤醒的感觉。" 在视频采访的另一端，河美娜一边喝茶，一边带着治愈感的笑容说道。她说话平静、缓慢，但每一句都经过思考，一如我第一次在《思想验证区域》里见到她时那般温和且坚定。
谈到痛苦时不回避，谈到恐惧时不夸张，聊到快乐的瞬间，她的眼光闪烁但不渲染，就像她在书里写的那样：潜入深处，然后浮上来，把看到的美好和后怕，如实告诉岸上的人。
从冲绳回来，河美娜自称似乎得了 " 思海病 "。从学生时代开始，碍于时间和金钱，她一直十分羡慕那些能在海中自在游弋的自由潜水者。当生活稍微有了余裕，她对潜水的渴望便一发不可收拾。
她将这种感觉形容是一种不同于陆地经验的，对身体记忆的 " 唤醒 "。回到陆地后，她的心里始终装着那片海。" 我爱上了一项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运动。" 照常上班的那段时间里，她会在周末抽空去一次海里再回来，后来索性将大海的照片贴在办公桌前、挂在合租公寓的房间里。夜里入睡时，耳边仿佛还传来若有若无的浪声，提醒着她海里经历过的现实——而眼前那个暂未改变、每天上班、睡不好觉的当下，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世界。
" 只要一想起大海，我的心胸立刻开阔起来。我会感觉到，在我目前所处的现实之外，还有一个更大、更重要的世界。我曾体验过它，并且依然想念它，这给了我承受现实的力量。"
她说，大海比我们存在得更久远，也比地球上的任何事物都更加辽阔。" 每次从海里回来，水面上的那些烦恼都会变得非常琐碎，就像全身被海水冲刷干净，重新找回了清澈的灵魂一样。" 她在书里写道。
第一次在韩国仁川松岛学习自由潜水时，她发现这并不是一项奢侈的运动，而是一项能让人以更自然、更深层的方式，与大海产生共鸣的运动。在练习的过程中，她意外地发现，自由潜水最难攻克的诀窍是：什么都别想。思绪越多，大脑消耗的氧气越多，因此必须停止思考，让身体彻底放松。相比起研究哪些地方用力，认识自己的身体、学会如何放松，才是最需要修炼的功课。
此前，她自以为早已放松并卸下了压力，但潜水像一个信号，提醒她身体依然如此僵硬，积攒了那么多的紧张。" 我们活着的时候，本就承受着各种压力和紧张。而想要放松，首先得知道自己到底活得有多紧张。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放松，没什么压力了，可进到海里练习自由潜水时，教练却告诉我，我想潜得更深却做不到，这正是我第一步要攻克的难关。"
人在克服陆地的重量，仍要保持潜入深海的轻盈，这仿佛一场重新认识自我的修行。穿上潜水服、站在镜子前时，以前的河美娜习惯以外界的视角凝视自身。那时，她感觉到身体的笨重和别扭，甚至会泛起一丝羞耻感。
但她说，大海是对这一切的彻底解放，" 因为海里没有镜子。" 当潜入海中，人可以摆脱重力的束缚，所有的 " 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都变得微不足道了。每次从海里归来，她都像被海水重新洗涤了一遍，从过去关注 " 别人怎么看我的身体 "，转变为专注于 " 现在怎么感受自己的身体 "：比如哪里太紧、哪里舒服、做什么会快乐。这样的训练，让她得以持续觉察身体的感受，重新恢复了与身体的连接。
如果对一棵树付出感情
" 海一直都很好，每一次，慌乱的都只是我。" 河美娜在《无论如何，潜水》里写道。
在文字里，她一笔带过地提及了过往的抑郁和痛苦。2021 年出版的第一本书《我的痛苦有名字吗？》，是她与 31 位年轻女性深入对谈，探讨年轻女性抑郁问题的作品。在写书的那段时间里，她常常感到呼吸困难，只能一次次到海里潜水，练习闭气，再回到日常生活中，才能重新顺畅地呼吸。" 从某种意义上说，写下这本书，是因为我想理解自己的痛苦，想与和我相似的人建立连接。"
然而在她写作过程中，其中一名受访者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强烈的内疚感差点吞噬了她。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被深深的痛苦所淹没，常常反思：" 如果我当时多做了一点，是不是就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直到后来她才渐渐明白，就像处在痛苦之中的当事人一样，那些想要帮忙却无能为力、因此感到无比茫然与挫败的身边人，他们承受的痛苦同样巨大。在采访过程中，她平静地回想过去的痛苦。过去她只想消除痛苦，但现在她开始体会到痛苦的另一个维度：" 痛苦似乎有一种很奇特的力量，能把人连接起来。我们真正理解别人的心，产生共鸣，往往是经历过相似的痛苦之后。痛苦有一种将人紧紧相连的力量。"
那段时间，她厌倦了韩国社会舆论的喧嚣，其中也包括参加真人秀节目后所面临的恶评，于是决定搬到柏林，开始在柏林和首尔两地流动生活。做出前往柏林的决定，同样伴随着恐惧的信号，但这一次，她选择相信直觉。
来到柏林后，她经历了一次关于身份认同的海浪冲刷。在这里，她不再需要扮演韩国社会定义下的 " 女儿、称职的女朋友、好朋友 " 等角色。从这些社会角色和期待里微微松绑后，她终于有机会去探索：" 我究竟是谁？我真正想要什么？"
在柏林，河美娜结识了许多不同背景的人。其中有一位她非常尊敬的艺术家朋友，在聊天时流露出对她的欣赏：" 你总会专注于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而不是迎合别人对你的期待。" 这番话给予了河美娜极大的精神抚慰：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曾因为同样的特质，在韩国社会被贴上 " 自私 "" 以自我为中心 " 的标签。但这位朋友的认可，让她重新审视并接纳了自己。
她还结识了巴勒斯坦作家阿达尼亚 · 希布利（Adania Shibli）。同样作为在公共领域活跃的女性主义者，希布利的视角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希布利厌倦了被简单框定为 " 女性作家 "，在多元融合的柏林，" 女性 " 这一标签似乎没那么重要，反而民族身份的认同显得更为突出。
河美娜对此深有同感：" 即使是某种身份，也会因人所处的环境或语境不同，在某些时刻让人感到不适。身份认同会随着地理位置与历史语境，不断发生变化。"
对她而言，柏林仿佛是另一种意义上的 " 深海 "。游学、写作、独处、阅读、交友……这里的一切都不同于她在韩国社会，暴露于公众视野活动时的沉重。如此轻盈自由的呼吸，在外界不少人看来，是否有些不切实际？
面对这个提问，河美娜的回答与她潜入深海后浮出水面时的感悟形成呼应—— " 有时是经济压力，有时是养家的责任，我总要在现实与理想之间不断调节、寻找平衡，这才是真实的生活。但我始终会问自己，我究竟想要怎样的现实？这很重要。我始终相信，我们有能力选择并创造出与当下不同的现实。"
她的另一本尚未出版的新书《剖开我，取出我》，混合了散文、诗歌与戏剧等多种体裁。但归根结底，她想表达的是：如果这个世界上同时存在多种真相，她该如何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我不认为这个世界只有一种绝对的真相，多个真实的故事同时存在，这才是世界的常态。当每一种叙事都能自圆其说时，我该选择哪一条路？这种困境是我一直在反复创作的主题。"
当写作陷入瓶颈、撑不下去时，她就会去自由潜水。过去的她总习惯依靠意志竭尽全力，逼迫自己持续推向边界。然而在自由潜水里，这套逻辑完全行不通。深潜绝不是靠强硬的意志就能达到的。每次想要克服恐惧往下潜时，也不可能一气呵成，而是需要经常回到海里，慢慢熟悉并习惯某个深度，才能进一步潜入更深的地方。
" 今天只要做到不再害怕，就足够浮出水面了。明天再试一次昨天害怕的深度，今天恐惧就会减少一些。只有不害怕，才能让自己往前多走一步。坚持这样做，不知不觉间，总有一天你会突然抵达以前从未触及的深度。"
而这一过程，与写作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是面对探索边界、抵达深处的恐惧，写作也无法单凭意志力强行深入，而是一场趋近于 " 心流 " 的探索。潜水的练习，让她对 " 如何通过写作往深处 " 的方法论有了豁然开朗的理解。
有一次，她与两个朋友在夏威夷潜水，听说附近海域有海豚出没。对于不熟悉当地海况的人来说，这片海域原本不能随便进入，但他们仅凭脚蹼和面镜就下去了。下潜后，为了寻找海豚，他们在海底转了好几个小时，最终也没能亲眼见到。然而，河美娜与朋友每次潜下去，都能听到海豚发出的声音，这种声音不同于他们在陆地上听到的任何声音，它透过大海的振动传递过来，极其诱人，同时也隐隐带着危险的意味。
" 海豚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游乐场里小孩跑着玩时那种调皮的声音，让人直起鸡皮疙瘩。那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极其害怕又无比美丽的经历。" 他们在海里找了很久，直到浮出水面那一刻，迎面而来的后怕感才将他们包围。而这种向内心深处探索的写作方式，也曾同样给她带来类似的感受：每当快要临近目标深度、屏住呼吸那一刻，被求生意志所唤醒的恐惧感便会油然而生。
她曾与朋友在夏威夷游玩时遭遇一场意外车祸。在真正与死亡擦肩而过之后，她的脑海里闪过求生的念头，恰如自由潜水给她的恐惧信号：" 在自由潜水时，你会真正明白自己有多想活着。稍微有一点不舒服就会想立刻上来。那种微小的不适其实并不会致命，但依然会让人吓一跳，赶紧浮出水面。那一刻我会非常强烈地感觉到：我是一个如此渴望活着的存在。"
河美娜说，自由潜水与写作这两件事，都有着极其美妙的瞬间，会让人产生想要继续创造、想要把那些美丽的故事，分享给身边人的冲动。但矛盾也同样存在：她发现语言永远比经验本身少了一丝美妙，她无法单凭语言完整传递和解释潜水时的个人体验正如身体永远比头脑和语言更加诚实。
" 我是一个以语言和文字为职业的人，却常常被语言所欺骗，我以为自己理解了、没事了，但身体的反应往往更诚实。当我疲惫辛苦时，身体会率先发出信号；生气时，头脑可能以为无所谓，但身体早已变得僵硬紧绷。" 自由潜水成了她向内观照自我的一面镜子，也让她更加诚实地凝视自己的状态。
采访过程中，一边喝茶，一边娓娓道来的河美娜，分享着她当下的生活状态：她喜欢独处，即便这看起来有些奢侈。但她并不容易感到孤独，因为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她的心里依然装着许多人。她会给远在韩国、黎巴嫩的朋友，或是自己喜欢的作家写电子邮件，偶尔也会寄出一封手写的纸质信。
她也喜欢散步，喜欢观察身边的动植物。" 如果你对一棵树付出感情，它几乎会像人一样。" 她描述着与树对话的状态，让我联想起电影《寂静的朋友》里梁朝伟饰演的神经科学家 Tony ，平静且心中富有余裕。
如今的河美娜笑着说，自己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被抑郁所困，只是将天生敏感的特质，在生活中保持得更加 " 熟练 " 了一些。最后，当被问到想对过去那个不敢迈出第一步的自己说些什么时，河美娜停顿了一会，回答道：
" 与其说想对她说点什么，不如说我想请她吃顿饭。如果可能的话，我想给她一些钱。以前为了赚钱她总是活得太累了。哪怕只是两三个月，我也想给她付生活费，让她能专心地写作，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排版：孔淑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