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 1.2 平方公里的街区,何以承载一座城市、一个国家乃至整个区域的现代转型?
《西塔:一个东北街区中的空间、国家与日常》聚焦沈阳市中心的西塔街区,以细腻的笔触铺陈其自 1644 年迄今近四百年的演变史。作为清入关前修建的藏传佛教寺院,西塔曾是连接汉、满、蒙、藏的宗教与政治枢纽,见证了多民族国家的早期融合。近代以来,随着中东铁路与 " 满铁 " 的修筑,西塔因毗邻奉天驿而成为东北亚地缘政治与经济博弈的交汇点,汇聚了来自朝鲜半岛等地的移民,形成了独特的跨国文化与市井生态。新中国成立后,这里又经历了工业化浪潮的冲击与重塑。
作者基于多语种档案与扎实的田野调查,透过皇帝、僧侣、商贾、移民、工人与普通市民的命运沉浮,书写了一部充满烟火气的微观史。它摒弃了传统的宏大叙事,转而从街道与居民的视角出发,生动揭示了全球化力量如何在日常空间中落地生根,为我们理解中国从传统帝制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乃至后工业社会的转型,提供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样本。这不仅是西塔的故事,更是沈阳、东北乃至中国近代沧桑巨变的缩影。

>>内文选读:
中心与边缘相互叠加的地方
西塔的历史始自 1643 年。那时,清朝第一个皇帝皇太极下令在此处建造一座藏式尊胜塔。这个地点,位于由城垣围起的沈阳(盛京)老城的西郊。翌年塔成之时,清军攻陷北京,一个全新的时代在中国——以及亚洲大陆——徐徐展开。在清代,西塔是一处代表满洲、蒙古和西藏政治—信仰联盟的地标,它目睹了中国最后一个王朝的兴衰。20 世纪早期,俄罗斯和日本等列强在东北修筑铁路系统,刺激了中国政府与地方军阀也修筑铁路以作抗衡,竞争性的铁道干线交会于西塔,把这里变成了新的城市中心。西塔折射着激烈的跨欧亚大陆地缘政治争夺。20 世纪 30 和 40 年代,日本全面侵占东北,佛塔成了日本构建泛亚帝国政治野心的象征符号,是旅游观光网络的组成部分。日本在朝鲜半岛的殖民掠夺,也迫使大量朝鲜人移民沈阳,在西塔地区形成了朝鲜人聚居区。而从日本占领时期到改革开放前,朝鲜人的日常生活勾画了现代中国朝鲜族身份的形成过程,也折射了现当代中国多元一体格局的一个侧面。到了 20 世纪 90 年代,作为社会主义重工业之都的沈阳,经历了痛苦的转轨改制,一度衰落为 " 铁锈之城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与 " 锈城 " 铁西区仅隔一条铁路的西塔社区,却在此时繁盛起来。这一阶段中国所开展的市场化经济改革,将位于一座去工业化都市之中的小小社区,转变为令人眼花缭乱的消费娱乐街区。当然,地方社会为这种转变也付出了相当高昂的代价。
在超过 380 年的曲折历史中,西塔经历了错综复杂的城市化过程。不过,一个空间绝不是单纯被自上而下地创制的。参与了城市空间塑造并留下痕迹的,包括众多的族群:藏人、满人、蒙古人、汉人,俄罗斯人、日本人以及朝鲜人;也包括跨越社会阶层的各类人物:皇帝、喇嘛、学者、建筑师、军阀、商贩、游人、基督徒、工人、家庭妇女等等。本地居民的日常生活,给这个小社区带来了丰富而多样的物质遗产及文化意义,统一的官方叙事无法滤掉这些微观的意义。本书将西塔看作一个多层时间与象征交叠压缩的空间。通过撰写这个社区的历史,我力图展现国家、人群与城市空间在帝国、殖民、民族主义、社会主义与新自由主义情境下的多层次纠缠。
可能有读者会问:这个社区有那么独特吗?如果有,那又是什么呢?不用说,世界上所有的城市,无论大小,在最近的两个世纪中,几乎都经历了我们称之为 " 现代化 " 和 " 城市化 " 的转型。但就多元程度而言,西塔是个特别的案例,不论在前现代还是现代时期,均凸显了宏观大势与微观个性。它的历史独特性在于其微妙的地理空间角色,即在多重地理范围上,它和它所处的地域,既是核心,也是边缘,两种性格同时存在。
首先,当代西塔社区位于三个市区(和平区、皇姑区和铁西区)的交叉地带,这是 20 世纪早期沈阳新城市建设所带来的遗产。当时日本扩张势力和中国地方政府展开城建竞争,由于西塔恰好位于这两种势力的交界,它成了在急速现代化的城市中心一块相对边缘的区域,一个被忽视的角落。
而谈到城市,沈阳(不同时期也称盛京、奉天)也展示了中心与边缘的双重特征。从清代到今天,沈阳是中国东北最大最繁华的都市,20 世纪以来也是中国最发达的工业中心之一。但沈阳毕竟是一座边疆城市,它地处辽河平原,被西边和北边的蒙古游牧区、东边吉林的高山密林、南边的渤海湾夹在中间。至少就贸易昌盛程度而言,在 1900 年之前,沈阳无法同长城以内的同级别城市相比。但因为它处于多重生态系统的交叉点,历史上的沈阳不断吸收着农耕、海洋、游牧和集采等相互交叠的生态文化的影响。
在更大的地区层次,被西文统称为 " 满洲 "(Manchuria)的清代东北边疆(盛京、吉林和黑龙江将军辖区)是清朝统治精英们构想的故土,但以中原视角观之,又总是一块荒野之地和战争前线。这块地域远大于今日语境中的 " 东北 "(特指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而包含了从蒙古草原东部到库页岛的广大地域。故本书在特定的语境下,有时也借用 " 满洲 " 这样一个词来泛指此区域。罗芙芸(RuthRogaski)在其近作中,准确描述了这块辽阔边地的内在复杂性。她指出,从环境、文化及精神层面而言,满洲 " 不是单一地方,而是许多地方 "。我本人则更强调其外在地缘的复杂性:东北地处内亚与东亚、游牧与草原、大陆与海洋等多重影响相互交叠的中间地带,在中国所有边疆中,这种同时糅合了农、牧和海洋特质的复杂性和交叉性,可谓绝无仅有。这是一块 " 多边 " 的边疆,不但吸纳了中原、蒙古与俄罗斯、朝鲜及日本的直接影响,到了近代也受到欧美国家的间接影响。也正因其 " 多边边疆 " 与 " 联合边缘 " 的地缘政治身份,20 世纪的东北成了欧亚大陆上国际竞争的角斗场以及工业建设的中心。战争不停地吞噬着这片资源密集的边地。在很大程度上,东北牵动着东亚地区大国政治的重心,深刻影响着清王朝、中华民国、俄罗斯帝国、日本、朝鲜半岛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运。但是在 20 世纪后期和 21 世纪初,作为中国工业基地的东北在市场经济转型过程中遭受重创,又退回为沃勒斯坦所谓的 " 世界体系 " 中的一块边缘区。可以说,就是这种多层次的 " 既核心又边缘 " 的特性,令西塔空间有了一种特别吸引人的历史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