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话 " 一词看似古老缥缈,实则近在咫尺。无论是小时候阅读的通识绘本,还是长大后接触到的《海洋之歌》《圣斗士星矢》等以古代神话传说为素材改编的影视剧,它都已悄然融入其中。在对许多中外神话稔熟于心的同时,或许大家心中也有一个共同的疑问——为何不同的古老文明在神话中对善恶、生死和动物象征的定义往往截然相反?在中国神话中行云布雨、播撒吉祥的龙,在其他民族的人们眼中居然是贪婪丑恶的怪物 " 拉冬 " 和亟待讨伐的魔怪 " 法夫纳 ";古埃及人向往不已的死后世界 " 雅卢 ",是永无饥荒的芦苇乐土,而古代两河人却相信阴间是令人放声大哭的幽暗之所……显然,这些地方传统神话错综繁复,各不相同,人们需要的是一座能将它们聚合汇拢的万神殿,而神话学家约瑟夫 · 坎贝尔就是那位顺时而动、缔造系统的人。

《众神的面具》,这本耗费坎贝尔 12 年心血写就的巨著,横贯原始、西方、东方、现代四大神话体系,探索了从 150 万年前到新石器时代的人类神话变迁史。坎贝尔其人颇为传奇,他不仅是美国当代最为著名的神话学家,在对 " 英雄神话 " 的研究中融会贯通了人类学、文学、哲学、心理学和宗教学等诸多领域,也在无形之中影响了乔治 · 卢卡斯、J.K. 罗琳、迈克尔 · 杰克逊和斯皮尔伯格等文艺巨匠的创作,是西方流行文化的一代宗师。
他认为,世界上一直都充满了人类无法完全理解的谜题,而神话能帮助人们学会与不确定性共存。比之自然界的其他成员,人类并非孤高的特例,而是会以自己的特定方式,去回应环境和同类发出的某种信号,那就是创造与传播神话。人们内心的期望、下意识的反应和难以摆脱的恐惧,悉数化为身心系统中调和杂糅的原料,最终酿就了神话的起源。而这部巨著的不同视角,从以下几个例子中或许可以窥斑见豹。

亦庄亦谐——假戏真做的信仰游戏
首先,我们究竟该如何理解书名 " 众神的面具 "?
在古代举行神话仪式期间,戴面具的人会被认作神灵,面具是仪式的重要组成部分。尽管每个人都知道制作面具的是人,戴着它的也是人,但却都十分投入地去玩这场 " 假装为真 " 的游戏。神话的起源恰恰就是这种自我诱导的信仰行为,就像每个儿童都会玩的幻想游戏一样,人们完全沉浸在角色中,一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真实的,一边却也时常会被精彩的表演吓一跳。
神话就是如此居于想象力的庄谐交界之处的奇妙存在。为了防止那些不愿沉浸其中的局外人打破神圣秩序、破坏这场游戏,各大古老文明的圣地入口处都设有狮子、公牛或其他护卫。例如连接古埃及卡纳克神庙和卢克索神庙的著名 " 狮身人面像大道 ",沿途矗立着 1300 多座狮身人面与狮身公羊的雕像;高达 2.22 米的纳克索斯狮身人面像,也曾兀立于古希腊阿波罗神庙所在地德尔斐。
在这场永恒的游戏中,时间法则会失效,故去的人能再次拥有生命,往昔也会变成当下。只要将所有的原始文化都创新性地理解为游戏,神话就不会再困于僵化的神学假设中,而是能展现出更全面的特性,这是所有一丝不苟、" 天衣无缝 " 的社会分析和心理分析都做不到的。同样的,这也是坎贝尔神话思想的当代启示之一。对于当代人而言,拥有一颗赤子之心极为重要,这意味着能像游戏中的孩童一样,无畏于贫乏生命中的陈腐现实,在纯粹的乐趣中,以自发的积极精神来接纳身外之物,眼中的世界便会因此发生质变。
不朽女性——旧石器时代的圣母崇拜
旧石器时代的人们有属于自己的温馨家庭,会在幽深的洞穴里切削燧石,缝补皮革,捣碎橡果。如此单纯往复的生活持续了五万年,直到时间的滴答流逝之声不再清晰响亮,神圣的女性形象便从中悄然浮现。
在旧石器时代的古代西亚,最引人注目的雕像主题就是人类女性。她们被雕刻在骨头、石头或猛犸象牙上,昂首站立,其中许多都经过了彻底的风格化处理,突出了女性的生殖特质。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她们都是神殿中被崇拜的对象。这些雕像无一例外地缺少脚部,只是直直地陷在地里,以突出其大母神和大地母亲的特质。
甚至直到现在,西伯利亚的奥斯加克人和雅库特人都会用白杨木雕刻女性塑像,以此代表整个民族的祖先起源。当西伯利亚的小屋居住者外出打猎时,整个家都会被托付给小雕像;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就会用燕麦和脂肪 " 喂养 " 她,祈祷着 " 帮助我们保持健康!帮助我们杀死更多的猎物!"
为何人们会坚信女性雕像可以保佑家庭呢?对该现象的心理学解释是古代人类对女性怀有深深的敬畏与认可,特别是在怀孕期间,女性被认为是魔法力量的源泉。她是壁炉的守护者,是人类永恒的母亲,也是保佑家庭食物供应的丰产者。而从思想史的角度来看,这些旧石器时代的神圣女性雕像是作为一种最早的仪式观念降临于世的,即女人是生命开始和延续的体现,也是人间物质不朽的象征。

缺失之指——狩猎文明的萨满传统
和我们所熟悉的农耕部落传统不同,狩猎部落的古代男性不需要掌握种植文化的仪式,而是必须在 12 岁时举行神秘的禁食仪式。显而易见,擅长捕猎的民族无须走入一个严密规范的社会秩序的神圣体系中,而是乐于放任神灵为自己唤出狂野的禀赋。这尤其体现在北美印第安人的神话中。
按照传统,奥吉布瓦族的印第安少年只要到了年龄,就会被父亲带到一个远离部落的偏僻之处升起篝火,禁食并祈祷至少四天,直到梦中出现某个人或动物的幻象,这个幻象会与他交谈并赐予他特殊的天赋,决定少年以后的职业生涯——成为萨满巫医,成为诱杀动物的陷阱制作者,抑或成为大部分人梦寐以求的战士。如果他对自己所获得的能力不满意,也可以随时重新禁食祈祷。印第安部落中的萨满和首领总能从神圣的禁食中获得力量,他们相信,这是因为自己遵照一个令现代人毛骨悚然的习俗——切掉自己的指关节,并将它们供奉给神灵。这种现象仍能在今天的印第安部落中见到,一些老人已经只剩下能够拉弓搭箭的指关节了。
这是因为在旧石器时代,不足四五十人的猎人群体相对较小,其社会压力远低于后来系统化的、范围宽广的农耕村庄和城市,早期猎人群体的优势在于培养而不是压制天分和冲动。印第安父亲把儿子领到独自禁食之处,迈入自我发现的圣地,无论少年见到什么,都将被接纳为他的神赐之道。相较于农耕部落的仪式,它无疑显得过于 " 个人主义 ",连青春期仪式的主题都是自身对天赋的追求,神祇的本质亦是个人的密友。这固然显得有些怪诞不驯,但一个独立的人能够自行其道、获得充分发展,听上去也确实令人心驰神往。
如上述所言,人类无法在无神话的世界生存,正如再浩瀚的海洋也终须有依归的堤岸。如今的人们习惯于理性和教条,相信一切都是可以被计算、被规避的;但神话所传递的理念正好相反,它并不试图将不确定性因素统统消除,而是帮助人们与心中的渴求和惶恐妥帖共处。最终,在神话宽广而独特的视阈中,在切身经历的情感共鸣里,每个人都能省悟到无可比拟的真正精神力量,那就是自我独一无二的生命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