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 月 27 日晚 6 点多,住在福州的李艺淘一家被窗外声音吵得心慌。她走到离家 50 米开外的小区中心广场。六十多岁的大爷大妈们排着队形,围着一个黑色行李箱大小的音响,跟着音乐跳舞。
一旁的噪声检测仪屏幕显示:68.8 分贝,世界卫生组织(WHO)及多项研究表明,人们若长期暴露于 60-70 分贝的噪声环境,可能会对睡眠、听力及心血管健康产生不利影响。
这个仪器是李艺淘向当地公安局、生态环境局等多部门连续投诉 3 年,拨打了上百个电话换来的。
检测仪安装以后,小区一度恢复安静。可没过 5 个月,2026 年 4 月,广场舞队伍带着音响卷土重来,每晚检测仪数字都飙升到 60 分贝以上。
尽管 2026 年 1 月 1 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八十八条明确表示,产生社会生活噪音的,经劝阻未能制止、持续干扰他人正常生活的,可处拘留或罚款。但李艺淘始终没等来对噪音制造者的行政处罚。
在她推进立案并向警方反复追问案件进展的过程中,警方以第三方机构检测到李艺淘家中分贝为 58.1 为由,终止了案件调查。她随后又对派出所提起了行政诉讼,被法院驳回。
和李艺淘有一样经历的人不在少数。" 投诉无门 " 把噪音维权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甚至引发激烈冲突。2025 年,江苏盱眙一广场舞爱好者因音响声音太大,被附近奶茶店负责人扇击脸部致脑震荡、面部擦伤,奶茶店负责人被行政处罚;2026 年 5 月,陕西西安一名老人因噪音问题与邻居在业主群互相谩骂,后老人手持菜刀砍伤邻居,被追究刑事责任……
多种多样的噪音正困扰着许多人,中国噪音投诉量逐年上升。据生态环境部联合多部委发布的《中国噪声污染防治报告》,全国噪音总投诉量连续 4 年上升,增幅约为 51.7%,2025 年投诉量约 683.3 万件,其中社会生活噪声投诉占比七成,超过 500 万件。
社会生活噪音充斥在日常生活中,小到楼上孩子的跑跳噪音、空调外机等设备运行产生的低频噪音,大到广场舞、露天 KTV 等公共空间噪音。虽立法存在仍然投诉无门,受此困扰的 " 苦主们 " 只能自己想方设法地和噪音作斗争,以换一份安宁。

晚上 6 点半," 心在跳、情在烧 —— " 伴随着强烈的节奏从小区中心广场传来,她的心也跟着音响节奏跳得很快,开始胸闷,女儿在卧室关上门窗,没法静心写作业。
她循声下楼找到小区中心广场上领舞的人,希望她能把音响调小一些。
" 您好!你们的声音很吵,能不能小声一点!" 李艺淘屡次提高音量试图盖过音乐的声音,大声协商,这位 40 岁左右的女士才调低音量回头,皱着眉反问:" 你刚说什么?"
广场舞团陆续把李艺淘围拢在中间,十几双眼睛盯着她,七嘴八舌开始 " 评理 ":" 我们这就是正常锻炼,你女儿学习关我们什么事?"" 我们合理健身有什么错?"" 神经病,影响大家跳舞。"
李艺淘提出了解决方式,比如能否戴上耳机,但对方又以 " 没有气氛、不舒服 " 回绝。她说,整个协商过程中,没人意识到影响周边环境是不对的。眼见沟通无果,她只能在一片指责声中回家。

从 2025 年 3 月开始,她所住的 4 层楼卧室总会被 6 楼一户人家的烘干机吵得难以入睡。
起初王静怡决定去找邻居协商解决。她上楼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露出半张脸。
她尽量把语气放平和," 您家开烘干机时,我家有很响的声音。真的挺困扰的,您可以来我家听听看。"
" 我不去,我在家想干嘛就干嘛。" 男人说罢,关上了门。
吃了闭门羹后,王静怡只能重回卧室 " 硬扛 "。持续的 " 嗡嗡声 " 从天花板传到枕头旁,她感觉 " 自己睡在了烘干机里,全身的器官仿佛都跟着声音振动 "。连续半年,她抱着被子搬到客厅沙发上,戴降噪耳机听舒缓的音乐,希望转移注意力。但第二天她醒来还是会头疼、疲倦。
她也找过 7 楼同样被烘干机声音吵得难以入睡的邻居一起去 6 楼沟通,换来一句 " 我尽量吧 ",可噪音还是没能停止。王静怡不堪其扰,一次次上门沟通,而对方也愈发不耐烦,从一开始的客套,逐渐升级为暴躁,甚至有次直接骂道:" 你脑子有毛病吧?"
39 岁的王鹏也被每天晚上楼上孩子的跑动声吵得头疼。" 咚咚 " 声总是毫无预兆突然响起,王鹏和妻子睡觉会被突然惊醒。
起初上门沟通时,王鹏建议邻居铺个爬行垫,但对方却嫌 " 铺垫子麻烦 ",不了了之。他前后上楼沟通了三次,后来邻居连门都不开了,隔着门板吼:" 家里的事轮不到别人管!"

民警来了,直接走向音响,调低音量,随后上前解释了来由,广场舞领队没再说什么。
民警还打电话叫来物业经理,告知按照物业管理条例,物业是小区噪音的第一责任人,有职责处理。可是物业经理表现出束手无策的样子,他们曾和李艺淘讲过,每次接到投诉都进行劝阻,但对方不理会,他们也没有强行制止的权力。物业还曾向社区居委会反映情况,但也没有结果。
民警当天在现场停留的近半个小时,广场舞音乐声降到了只有音响周围 15 米左右才能听见。可民警一离开,领舞就一个箭步走到音响旁边,把音量旋钮拧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很重要,没你的日子我分秒都难熬 —— " 歌声直冲天际。

因为打电话报警太频繁,李艺淘甚至摸清了民警的排班情况。她计算过,2025 一整年,她因为噪音至少联系了 130 次民警,去了几十次派出所。为了简化流程,社区民警加了她的微信,说直接用微信反映噪音问题,他们也会立即到场处理。
李艺淘并不是唯一一个投诉广场舞噪音扰民的,距广场舞活动地点 20 米左右的 2 号楼、3 号楼居民,都报过警。
王静怡报警后遭遇的情况和李艺淘异曲同工。邻居会在民警敲门时关掉发出噪音的机器,警察离开后再开机。
民警协调陷入 " 无限循环 " 后,王静怡又想过很多办法沟通,比如通过物业和居委会向楼上表达为他们购买减震垫或架子的意愿,但对方通通拒绝了。居委会与当地街道反映情况后,街道出钱给他们安装了烘干机支架,楼道里的震动总算变小了,但她家的卧室正对着烘干机下方,她还是睡不好觉。
噪音问题还是没解决,王静怡想诉诸法律。她咨询过律师,起诉要先交 8000 元的律师费,再做 18000 元关于声源的司法鉴定,立案排队至少三个月。起诉要付出的钱和时间成本都太高了,所以她一直没递交诉状。为了逃避噪音,她只能主动和丈夫分房睡,可是原本睡卧室的丈夫,也开始不断说头疼。
被孩子跑动声困扰的王鹏也经历几次报警无果,他最终选择实施一种 " 不值得推广的手段 "。他在网上买了一个蓝牙音箱,顶在天花板上,24 小时不断电循环播放由密集鼓点、电流、椅子撞击声等剪辑在一起的 " 反噪音 " 音乐,自己则搬去了父母家暂住。
" 手段 " 实施 15 天,王鹏回到家里,发现楼上突然安静了,此后半年多,只有偶尔挪桌子的声音,再没有跑动声。

两年里,她按照法条重新整理自己的遭遇,把自己检测到的分贝值、报警记录、业主和她说扰民的聊天截图等作为扰民证据保留下来,并依据法条逐项梳理公安机关的职责。
李艺淘希望噪音维权不再停留于 " 民警劝一劝 ",而是变成让所有人正视的案件。

2025 年 8 月,她依据法条以及福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厅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噪声污染防治法〉部分条款部门职责分工的通知》向连江县公安局提交了履职申请,希望对方依据通知中提到的 " 此类违法行为应由公安部门依法责令改正、给予警告或罚款 " 对楼下的广场舞噪音依法处理。
履职信很有效,约 10 天后,连江县公安局将任务下派到当地派出所,所长找到了李艺淘,对她反映的广场舞噪音问题进行立案。
9 月 9 日,派出所邀请第三方检测机构来小区,在中心广场附近 1 米处测得噪音分贝数超过了 70 分贝。检测机构也在李艺淘家窗外一米检测了噪声分贝值,数值为 58.1。
根据福州市生态环境局的政府信息公开申请办理告知书显示,李艺淘所在的居民区属于 2 类声环境功能区(即以商业金融、集市贸易为主要功能,或者居住、商业、工业混杂,需要维护住宅安静的区域)。环境噪声限值为昼间(上午 6 点至晚上 10 点)60 分贝。
10 月 21 日,公安机关以其家中分贝数未超标(而不是中心广场分贝)," 未发现违法事实 " 为由终止调查。也就是说,她之前一次次报警、提交履职申请,最后因为家中分贝值没超过 60,噪音扰民不成立。

眼见没有实际进展,李艺淘将目光放到了监管层面,希望上层部门的重视能推动问题解决。
11 月 22 日,她又向福州市连江生态环境局递交了履职信,希望该局能牵头督促公安机关对违法行为进行依法查处等。
但生态局回复现场执法是公安机关,可公安局此前已经撤案,维权陷入死局。最终解决方式又都回到了劝阻和协商。

这是一种频率在 20Hz 至 200Hz 之间的声音,波长长、穿透力强,主要靠结构传声,振动通过建筑的墙体、梁柱、楼板等固体结构传播。
电梯、商铺抽水增氧泵、地下室里持续运行的电力变压器等,这些设备对墙体造成的振动会沿着楼板和梁柱向四面八方扩散,可能传到楼上、楼下、左邻、右舍,甚至隔着三四层楼。
王静怡遭遇的烘干机噪音就是其中一种,由于六楼的烘干机贴着阳台地板放置,振动通过楼板一路往下传,正好落在她卧室的天花板正上方。
她形容这种声音耳朵听不见,更偏向一种感觉,就像 " 几十个振动模式的手机在你身下铺满,且同时振动,床都是振的 "。

但并不是受困扰的人都和她一样能找到源头。42 岁的山东人朱林也曾经深受低频噪音困扰,他为此一边自学声学、自制检测设备,一边在网上科普噪音知识,从 2023 年注册小红书账号开始接受网友咨询,到目前为止已经接触了超过 10 万个咨询低频噪音案例。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收到 100 多条关于低频噪音的咨询消息,其中多数问题是:家里有奇怪的嗡嗡声,找不到声源,每天被折磨得睡不着。
朱林印象最深的是一位青岛居民,她被低频噪音折磨了近一年,每天精神状态很差,最后被诊断为神经衰弱,处于抑郁状态。还有一位杭州居民,为了找到噪音源头,在自家排查了将近一年,晚上打着手电在别墅区转悠,被邻居当成小偷,报警抓他。
溯源低频噪音至少需要 7 个专业设备,如果全部自费购买,至少要花费十几万元,很多人没有这样的条件。于是,今年 6 月起,拥有专业设备且懂声学原理的朱林开始提供检测服务,成为 " 噪音侦探 ",专门带着自制的检测设备到现场,通过声音和震动检测后的信号分析,帮人找到噪音源头。
7 月底,朱林去山东潍坊,两栋居民楼里至少十几户居民被一种 77Hz 的低频噪音困扰了近一年。当地物业、居委会等部门挨家挨户发通知,协调整栋楼断电,又协调旁边的化工厂负责人,工厂配合停工了五天声音仍在。直到后来,两栋楼共用的变电室电源被切断后,声音短暂消失过,但供电公司做了变电室减震处理后,嗡嗡的噪音还是存在。
朱林到现场后,从下午 5 点一直排查到晚上 10 点,通过频谱、振动传感器等方式逐步缩小范围,最终又结合建筑平面图进行建模分析,凌晨 4 点才把怀疑范围锁定到变电室旁边的墙体。他形容自己 " 像高考做数学题一样 ",几乎把所有排查逻辑都推了一遍,又一个个推翻。
对小区业主而言,找到声源事情才有可能进入下一阶段。目前他们正推动相关部门对变电室及墙体进行整改。

2026 年 1 月 1 日,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开始施行。
新法第八十八条第一次把社会生活噪声的处罚写得相对明确:违反社会生活噪声污染防治法律法规,经过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业主委员会、物业服务人或者有关部门依法劝阻、调解和处理仍未制止,继续干扰他人正常生活、工作和学习的,可以处 5 日以下拘留或者 1000 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可以处 5 日至 10 日拘留,并可以并处 1000 元以下罚款。
凤凰网查询发现,今年以来,北京、湖北武汉、宁夏等多地公安机关陆续公布了第八十八条的执法权限、办理程序和裁量标准。但真正走到处罚这一步,仍然有很多现实难题。
例如," 干扰他人正常生活 " 很难界定。自学法条的李艺淘提出疑问:" 什么是干扰?标准是什么?怎么证明我被噪音干扰了?这些我目前没有看到清晰的统一的解释。"
李艺淘回忆维权过程,民警告诉她,在处理噪音问题时也有很多难处,有时劝阻跳广场舞的人,对方不承认自己的行为存在干扰,他们也很难直接进行处罚。

当天,《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正式施行。浙江省衢州市衢江区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了一起商铺低频噪声污染责任纠纷案,并当庭宣判。
在这个案子中,一楼水产商铺的抽水泵、增氧泵 24 小时运转,低频振动通过墙体持续传导至楼上居民家中,导致住户章女士长期失眠、精神焦虑。
法院没有仅仅以噪声分贝是否超标来判断是否构成 " 干扰 ",而是结合低频振动的实际传播和对居民生活造成的影响进行认定。多次现场勘验发现,商铺抽水泵、增氧泵持续运转产生的低频振动经墙体向楼上传播,即使被告商铺加装隔音棉、更换静音设备后,空气噪声明显下降,章女士家南侧卧室、客厅仍能感受到持续的轻微振动,而设备关停后振动声响随即消失。
审判长据此指出,被告设备持续产生低频振动噪声的事实客观存在,且自行整改后仍对原告正常生活造成了干扰,一审判决被告限期完成设施设备降噪减振整改,并赔偿原告医疗费 121.4 元、精神损害抚慰金 3000 元。
李艺淘也了解到这个案子,她还没有放弃噪音维权。
今年 1 月,她向闽侯县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主张撤销当地派出所终止案件调查的行政行为。派出所辩称:分贝检测结果认定案件不符合 " 制造噪声干扰生活 ",且部分居民也有选择广场舞作为运动方式的权利,广场舞团跳舞时间符合当地规定,经公安机关劝诫后也调低了音量,李艺淘负有邻人容忍义务,个人诉求不能凌驾于其他业主的合法权利之上。
7 月,法院一审宣判,驳回李艺淘的诉讼请求。她不服判决,提起上诉。
" 人都会老,我理解且尊重老人有追求精神世界的需求,我不要求对方不跳舞,只希望他们不要扰民,让我们可以在晚上回到家后更安静地生活。" 她说。
来源:凤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