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陆玖商业评论
港股上市的代码 "02026",既是公司成立十周年,也是彭军寄予厚望的 " 马年 "。但马年的小马智行,需要的不仅是速度,更是耐力。
2026 年 8 月 18 日,小马智行发布了第二季度财报。数据甫一亮相,便堪称惊艳:总营收 2.46 亿元,同比增长 68.8%;Robotaxi 业务收入 8192 万元,同比暴增 691.2%;乘客车费收入更是飙涨 849.3%,创下历史最高单季涨幅。
资本市场却反应冷淡。财报发布次日,港股股价下跌超过 5%,收于 55.9 港元,较 52 周高点 136.9 港元腰斩有余。
这种反差,恰是小马智行当下处境的隐喻——表面光鲜的数字背后,是一条远比想象中更漫长的规模化之路。
财报的狂欢与冷峻的现实
如果你只看标题数字,很容易得出 " 小马智行跑出来了 " 的结论。Robotaxi 收入占比从一年前的 9.2% 跃升至 33%,从 " 配角 " 变成了 " 主角 ";广州、深圳两座一线城市的单车经济模型(UE)已经转正,深圳第七代 Robotaxi 单日车均净收入最高达 394 元,日均订单 25 单,接近传统网约车的运营效率;App 注册用户突破 150 万,商业闭环正在形成。
但 CFO 王皓俊在财报电话会上说了一句话,足以让所有沉浸在增长叙事中的人冷静下来:" 累计投放 4 万至 5 万辆 Robotaxi,才有望实现自由现金流转正。"
4 万至 5 万辆。而截至 6 月 30 日,小马智行的全球车队规模是 1975 辆。
20 倍的鸿沟。
这不是简单的 " 从 1 到 N",这是从 " 验证模式 " 到 " 真正商业体 " 的质变。更严峻的是,上半年净亏损从 9064 万美元扩大至 9886 万美元,研发投入从 9652 万美元增至 1.04 亿美元,公司仍在持续烧钱。毛利率虽然微升至 16.9%,但经营亏损率仍高达 176.1%。
换句话说,小马智行确实在 " 狂奔 ",但每一步都踩在烧钱的火焰上。
中外差距不止于车队规模
小马智行常被称作 " 中国版 Waymo",但这个类比本身就意味着差距。
截至 2026 年中,Waymo 的 Robotaxi 车队规模约 3800 辆,单周付费订单超过 50 万单;小马智行约 1975 辆,且多数集中在中国四个一线城市。从数量上看,差距似乎不大,但真正的鸿沟在于运营深度和场景复杂度。
Waymo 在美国凤凰城、旧金山、洛杉矶等城市已经实现了大范围、全时段的无人驾驶运营,其技术体系经历了十余年、数十亿英里真实路况的打磨。而小马智行虽然声称 " 技术指标、运营层面国内比海外更靠前 ",但彭军自己也承认," 现在的限制更多是从法律法规、发展需求等方面进行的 "。
更值得关注的是特斯拉这个 " 变量 "。特斯拉目前 Robotaxi 车队仅约 500 辆,与 Waymo 存在明显差距,但其最大的优势在于极低的车辆成本和强大的制造能力——一旦实现真正无人化运营,依托数百万辆量产车形成的扩张潜力,将是行业最大的颠覆力量。
小马智行 CEO 彭军曾乐观地表示,2026 年是马年," 希望马年能够取得成功 "。但马年的小马智行,面对的不仅是 Waymo 的先发优势,还有特斯拉的 " 制造 + 数据 " 双轮碾压。在全球 Robotaxi 的牌桌上,小马智行确实在牌桌上,但筹码还远远不够。
华为、小鹏们的降维打击
如果说 Waymo 和特斯拉是远方的阴影,那么华为、小鹏们就是家门口的劲敌。
这是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小马智行与华为、小鹏,看似同在 " 自动驾驶 " 赛道,实际上玩的不是同一个游戏。
华为乾崑 ADS 3.2 采用无地图方案,通过端到端学习和实时感知适应复杂路况,支持全国范围内城市道路的泛化能力,每日训练数据达 3500 万公里,真实道路数据积累超过 77.4 亿公里。2025 年,华为车 BU 收入约 200 亿元。
而小马智行 2025 年全年营收仅约 9000 万美元(约 6.5 亿元人民币),2026 年上半年总收入 4.78 亿元人民币。
这不是一个量级的竞争。
更关键的是技术路线的差异。小马智行的 L4 级系统高度依赖高精度地图和固定运营区域,被业内批评为 " 轨道式自动驾驶 " ——在划定区域内表现优异,但跨城市或未适配区域可能无法运行。相比之下,华为 ADS 3.2 无需依赖特定地图数据,其驾驶体验的 " 拟人化 " 程度更高,被用户评价为 " 老司机 ",而小马的系统则更像 " 新手司机 " ——安全第一,但通行效率偏低。
小鹏汽车同样不容小觑。其自研 VLA 端到端架构、3000TOPS 自研芯片,以及即将落地的 Robotaxi 项目,都在构建一个从辅助驾驶到完全无人驾驶的闭环生态。
对于小马智行这样的独立智能驾驶解决方案公司而言,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当华为、小鹏、蔚来、理想等主机厂和科技公司选择 " 全栈自研 " 时,第三方方案商的市场空间正在被急剧压缩。Momenta 虽然以 65% 的第三方城市 NOA 市占率领先,但其面临的最大威胁正是 " 车企自研趋势对第三方方案商的挤压 "。
小马智行的应对策略是 " 三线并行 ":Robotaxi、Robotruck(自动驾驶卡车)、智能解决方案。Robotruck 第二季度收入 9044 万元,同比增长 40%,且与 Robotaxi 的技术复用度超过 80%。智能解决方案业务一季度收入同比增长 246.5%,自动驾驶域控制器出货量达去年同期 6 倍以上。
这种多元化无疑是明智的,但也暴露了一个深层焦虑:当 Robotaxi 的规模化之路如此漫长时,公司必须找到其他 " 现金流业务 " 来续命。问题是,Robotruck 和智能解决方案的市场竞争同样激烈,而且这两个赛道的客户——物流公司和车企——本身也在加速自研。
独立智驾方案公司在中国长远的生存之道是什么?答案或许只有一个:在主机厂和巨头完成全面自研之前,尽快证明自己不可替代的价值——要么在特定场景(如 Robotaxi 运营)建立绝对壁垒,要么在成本和技术上形成代际领先。时间窗口,正在关闭。
政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Robotaxi 是一个特殊的生意:你不仅需要技术、资本和运营能力,还需要一张 " 牌照 "。而这张牌照,随时可能被收回或冻结。
2026 年 4 月,百度武汉事件后,全国范围内 Robotaxi 运营许可进入安全审查冻结期。直到 7 月 23 日,监管才恢复发放牌照,Momenta 成为停机后首家获牌企业。
这三个月的冻结,对整个行业都是一记警钟。对于小马智行而言,政策风险更是其商业模式的 " 阿喀琉斯之踵 "。
小马智行虽然已在北上广深四大一线城市获得全无人运营许可,但运营区域仍然受限," 固定区域 " 的标签短期内难以撕掉。任何一起安全事故,都可能导致牌照收紧、运营区域收缩,甚至全面暂停。而 Robotaxi 作为载人服务,其安全风险远高于货运或辅助驾驶。
与华为、小鹏们相比,小马智行的政策依赖性要高出许多。华为卖的是 " 辅助驾驶系统 ",车企装车后由车主使用,责任主体分散;小鹏的 Robotaxi 如果落地,也是依托自有品牌和制造体系。而小马智行作为独立的 Robotaxi 运营商,每一辆车、每一次载客,都直接面对监管审视。
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小马智行急于出海。与 Uber 合作在欧洲五城部署超 2000 辆 Robotaxi,海外部署计划合计超 4000 辆,某种程度上是在分散单一市场的政策风险。但海外市场同样面临监管不确定性,且欧洲的数据安全、隐私保护和自动驾驶法规远比中国复杂。共建车队模式虽然轻资产,但 " 车要生产出来,要运到合作伙伴当地,当地接收之后才能投入运营 ",资本开支的滞后效应不容忽视。
政策,是小马智行无法掌控的最大变量。在这个意义上,它的 Robotaxi 之路,不仅是一场技术和商业的马拉松,更是一场与监管博弈的持久战。
上市公司中的初创公司
小马智行已经上市—— 2024 年 11 月登陆纳斯达克,2025 年 11 月登陆港交所,构建起 " 美股 + 港股 " 双重上市架构。但上市,并不意味着它已经从 " 初创公司 " 毕业。
恰恰相反,对于自动驾驶这种 " 十年磨一剑 " 的赛道,上市只是融资手段的升级,而非商业模式的成熟。小马智行目前的市值约 243 亿港元,市净率 1.97,市盈率仍为亏损。资本市场对它的定价,本质上仍是在为 " 未来可能性 " 买单。
那么,短期的财务报告,应该如何客观看待?
首先,不能简单用 " 亏损扩大 " 或 " 亏损收窄 " 来定义公司的价值。2026 年上半年净亏损扩大,主要原因是第七代车研发和全球化扩张的前置投入——这恰恰是未来盈利的必要条件。当年亚马逊亏了二十年,市场从未因亏损否定其商业模式。
其次,应该关注的核心指标不是营收绝对值,而是结构性变化:Robotaxi 收入占比是否持续提升?乘客车费收入增速是否快于总营收增速?单车经济模型是否在更多城市跑通?车队规模的扩张速度是否跟上计划?从这个角度看,小马智行的 Q2 财报是合格的—— 849% 的乘客车费增速说明,增长来自真实用户付费,而非 B 端合作的一次性收入。
再次,现金储备是生命线。94.35 亿元的现金及理财储备,为小马智行争取了时间,但按当前的烧钱速度,这笔资金能支撑多久?如果 4-5 万辆是自由现金流转正的门槛,以目前年底 3500 辆的目标推算,即便每年翻倍,达到 5 万辆也需要四到五年。这期间,任何融资环境的恶化都可能致命。
最后,必须承认一个事实:小马智行虽然上市了,但未来仍有巨大的不确定性。技术路线可能被颠覆,政策可能收紧,竞争对手可能弯道超车,资本市场可能失去耐心。把它看作一家 " 有上市公司身份的初创公司 ",或许是最清醒的定位。
结语
小马智行的故事,是中国自动驾驶产业的一面镜子。
它拥有顶尖的技术团队,积累了超过 1 亿公里的全球路测里程;它率先在一线城市跑通了单车盈利模型;它与丰田、Uber 等全球巨头建立了深度合作;它甚至已经实现了 " 全球 Robotaxi 第一股 " 的资本里程碑。
但它也面临着几乎所有独立自动驾驶公司共同的困境:规模化的成本壁垒、巨头的生态碾压、政策的不可预测、资本市场的情绪波动。
从 1975 辆到 4-5 万辆,小马智行需要跨越的不仅是数量的鸿沟,更是从 " 技术公司 " 到 " 运营公司 "、从 " 项目制 " 到 " 平台化 " 的深层转型。这条路,Waymo 走了十几年仍在亏损,Cruise 已经倒在了半路上。
小马智行能否成为那个跑出来的例外?答案或许藏在它的股票代码里—— "02026",既是公司成立十周年,也是彭军寄予厚望的 " 马年 "。但马年的小马智行,需要的不仅是速度,更是耐力。
在这个意义上," 小马智行的隐忧 " 不只是一家公司的隐忧,而是整个中国独立自动驾驶阵营在巨头环伺、政策多变、资本谨慎的时代,如何寻找生存之道的集体焦虑。
毕竟,在自动驾驶这场马拉松里,跑得快不重要,活得久才重要。而活得久的前提,是看清自己的位置——你或许已经在牌桌上,但离真正的赢家,还有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