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 XM30 新步战的困局，新车出来了，但是谁拍板是个问题

在昨天的文章里，有不少读者朋友都在担心美国人长期推动大项目的不确定性。

美国人不是没技术，但总是在一些大型项目的推进上，搞着搞着就搞歪了，搞着搞着就搞没了……

新一代远程空空导弹最后能不能落到实处，的确存在着项目失败的风险。

在本人看来，其实美国远程空空导弹项目已经算不错的了，各种地面装备的推进才是一言难尽。

今天，本人和大家分享一点美国新一代装甲车 XM30 的近况。

说起来，XM30 已经是美国陆军第六次试图换掉布拉德利了。前五回，全折了。

头一回是 ASM（装甲系统现代化），1980 年代中期启动，打算用一个通用重型底盘搞出一大家子车，同时替换艾布拉姆斯坦克和布拉德利步战车。结果 1991 年苏联解体，冷战一结束，针对中欧平原大规模装甲对抗的需求没了，1992 年项目直接砍掉。

第二回是 FCS（未来作战系统），1999 年启动，号称要用一套轻量化、网络化的车族全面替换陆军装甲部队，总预算飙到 3400 亿美元。结果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实战给美国人上了一课——薄皮装甲车扛不住 IED，2009 年被时任国防部长盖茨一刀砍掉，盖茨自己说这是他任内做过的 " 最艰难的决定 "。

第三回是 GCV（地面战斗车辆），2010 年启动，BAE 和通用动力竞标。这回走了另一个极端，装甲死命堆，车重直奔 70 吨，比艾布拉姆斯坦克还沉，机动性和战略部署性全成了问题，2014 年赶上预算封存直接取消。

第四回是 FFV（未来战斗车辆），2014 年立项，手里只有 GCV 剩下的 5000 万美元，纯做概念研究和蓝图，连原型车的影子都没见着，到 2016 年就悄无声息地没了。

第五回是 OMFV（可选有人战车）第一版，2018 年启动。陆军把研发成本几乎全压给承包商，要求各家自己掏钱做样车，结果五家竞标方跑了四家，只剩通用动力一家，没得比了，2020 年 2 月陆军宣布推倒重来。

2020 年 OMFV 重构重启，五家承包商做数字化设计，2023 年缩到两家进入原型制造，后来改名叫 XM30 ——这就是第六回。本以为这回能成，结果今年 2 月又撞上了里程碑 B 的墙。

六次尝试，横跨四十年，布拉德利还在服役。

本来这个车的进展很顺利。

OMFV/XM30 走的是一个五阶段采办架构：第一阶段是陆军自己做市场调研和需求开发，2020 年底启动；第二阶段是概念设计，2021 年 7 月陆军给五家承包商（通用动力、美国莱茵金属、BAE、奥什科什、Point Blank）各发了一份固定总价合同，总额约 2.99 亿美元，要求各家纯做数字化设计、建模仿真，不造实车。2022 年 11 月五家全部交稿，而且五家的方案全都是混合动力。陆军根据这五份数字设计包，2023 年缩到两家进入后面的阶段。

2023 年 8 月，美国陆军把第三阶段（详细设计）和第四阶段（原型制造与测试）的合同同时给了这两家——通用动力陆地系统（GDLS）和美国莱茵金属车辆（ARV），合同总额十六亿美元。整个项目的全寿命周期总成本预计在 450 亿美元左右，这里面不光是买车钱，还包括全寿命周期的维护和升级，计划采购约 2500 到 3800 辆。第五阶段则是最终生产与列装，等 2027 年决出胜负、选一家之后，签低速初始生产合同。

GDLS 的方案基于格里芬 III 演示车，底盘血统是 ASCOD 2，跟英国的阿贾克斯、奥地利的乌兰、西班牙的皮萨罗是一个家族。无人炮塔，主炮是 XM913 型五十毫米链式自动炮，混合动力驱动，模块化装甲，数字架构跟 M1E3 艾布拉姆斯打通。GDLS 的优势在于，它是美国陆军最传统的制造商，布拉德利、艾布拉姆斯、斯特赖克都是它的产品，美国陆军装甲车辆的好恶它最清楚。

ARV 的方案是山猫 KF41 的深度改型。团队拉了六家：德事隆、雷神（RTX）、L3Harris、艾里逊变速箱、安杜里尔工业。也是无人炮塔，也是五十毫米炮，但多了个雷神搞的多任务发射器，能打无人机也能打导弹。最核心的卖点是 AI ——两名实乘员加一个 " 虚拟乘员 "，AI 自动搜索目标、识别威胁、把信息分级推给车组，不用人一直盯着光学镜。ARV 的说法是 " 把士兵的注意力当资源来保护 "。

两家都过了关键设计审查。2025 年 6 月，CDR（Critical Design Review，关键设计审查，相当于详细设计图纸的终审，通过后设计冻结、才能开工造原型车）通过，进入原型制造。按照计划，2026 年秋天原型车开始交付陆军测试，测试由第一骑兵师第一装甲旅战斗队（绰号 " 铁马 "）来做，计划在 2027 年春末决出胜负，选一家进入里程碑 C，开始低速生产。

今年 2 月，XM30 出了问题。这回出问题的不是研发团队，而是美国陆军高层。美国陆军参谋长兰迪 · 乔治上将和陆军部长丹 · 德里斯科尔，两个人拒绝在里程碑 B 的决策文件上签字。里程碑 B 是 XM30 项目正式进入工程与制造开发阶段（EMD）的关口，不签字，项目就没法往下走正式流程，钱也没法按计划批。

拒签的理由，公开说法是 " 不想被锁死在特定设计或一条缓慢的采办路径上 "。翻译成人话：上面觉得这项目有问题，要重新想想。据消息人士透露，他们想 " 打破缓慢官僚采办的恶性循环 "，现有方案在进度上不能让军方满意。

在技术层面，GAO（政府问责局）的报告显示，两家承包商都没能开发出符合 MOSA 标准的软件和硬件。原因是基于模型的工程方法用得不熟，构建系统架构模型时，数据和规格的增长远超预期。

MOSA 是 XM30 最核心的卖点——模块化开放架构，传感器、武器、软件、电子战、主动防护都走统一数字骨干，即插即用，避免供应商锁定。结果这个架构本身没做好，进度也严重拖后。

成本方面的压力也在同步发酵。目前两辆原型车的战斗全重都在 55 吨左右，比布拉德利重了整整 18 吨，装甲和动力系统的成本跟着水涨船高。量产型单车的预估成本已经爬到约 960 万美元，而 2027 财年首批 19 辆低速生产型的拨款是 5.47 亿美元，摊下来每辆接近 2900 万美元——当然这里面包含了大量生产线磨合和工程验证的非 recurring 成本，但这个数字本身已经足够让国会山上的人皱眉。更麻烦的是，莱茵金属方面公开承认，自投标以来锂电池的成本已经翻了一倍，而两家签的都是固定总价合同，超支的部分得承包商自己扛，利润空间被挤得很难看。通用动力的说法是长期大批量采购能摊薄成本，但前提是国会真能批够那 3800 辆的量。

拒签之后，美国陆军立刻发了个 RFI（信息请求），公开在国际武器市场上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潜台词就是：XM30 这条路太慢太贵，能不能买现成的、或者继续升级布拉德利、或者缩小采购量。

说到这里，有必要提一下 XM30 这个项目的 " 教父 " 们。最初力推 OMFV/XM30 的核心三巨头——第 40 任陆军参谋长麦康维尔上将（2019-2023 在任）、陆军部长麦卡锡（2019-2021 在任）、陆军未来司令部首任司令默里上将（2018-2022 在任）——已经全部在 2021 到 2023 年间离任。OMFV 2020 年重启、五阶段采办架构的确立、2023 年缩到两家进入原型制造，都是在这三个人的任期内完成的。人走茶凉，接任的乔治和德里斯科尔不是这个项目的 " 自己人 "，这也是为什么到了里程碑 B 这个关口，他们会选择拒签而不是顺水推舟。

然后今年 4 月，国防部长赫格塞思把陆军参谋长乔治给直接 fire 了，立即退休。陆军部长德里斯科尔也因为和赫格塞思不对付，据报道准备在年底之前走人。

新上任的陆军代理参谋长克里斯托弗 · 拉尼夫上将和前任乔治完全不一样，对于美国陆军的未来有自己的想法。之前乔治力推的、驻欧第 173 空降旅下辖的无人机突击营（600 人，专门吸收乌克兰战场的无人机作战经验），已经被拉尼夫下令撤销特种任务、退回普通空降步兵营。拉尼夫的理念是回归基础。

虽然目前两家的 XM30 样车都在按部就班地交付和准备测试，但最初立项目的三巨头早已离任，在里程碑 B 上踩刹车的乔治和德里斯科尔也一个被 fire、一个准备走人，新上来的拉尼夫又另有想法。XM30 等于陷入了决策真空——既没人拍板推进，也没人拍板砍掉，就这么悬着。如果技术和成本的问题一直搞不定，XM30 之后能否顺利推进就得打个问号。

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目前布拉德利的延寿升级仍在加码。不光有新生产的 M2A4，而且还会在老布拉德利的基础上安装铁拳 APS 主动防护系统……

说到这里，有必要把 XM30 这 450 亿的盘子放在美军全军的坐标系里看一眼。跟海空军的吞金兽比，450 亿真不算多—— F-35 全寿命约 1.7 万亿，是它的 38 倍；B-21 轰炸机约 2000 亿，是它的 4.5 倍；哨兵洲际导弹约 1410 亿，是它的 3.1 倍；哥伦比亚级核潜艇光采购就 1264 亿，是它的 2.8 倍。最直观的对比是，9 艘弗吉尼亚级攻击核潜艇的合同价是 421 亿，跟 XM30 的 450 亿几乎一样——一个是 9 艘核潜艇，一个是几千辆步战车，总价差不多，但核潜艇是战略资产，预算争夺时优先级远高于步战车。

但在陆军内部，XM30 就是头号大项目。2027 财年陆军整个 " 陆战力量 " 现代化预算才 168 亿美元，里面要同时养 M1E3 坦克、XM30 步战车、AMPV 装甲车三个项目。XM30 一个项目的全寿命盘子，相当于陆军陆战现代化年度预算的近三倍。" 而 M1E3 虽然也是全新设计的新一代坦克，但它是在成熟的艾布拉姆斯家族基础上的重构，供应链和生产线都是现成的，风险和成本相对可控；而且 M1E3 目前还在原型测试阶段，全寿命盘子还没最终定下来。相比之下，XM30 是从零开始的全新车型，没有现有生产线托底，450 亿的全寿命预算又已经摆到了台面上——也就是说，在陆军装甲现代化的两个核心项目里，XM30 是那个更贵、更招人眼红、也更容易被砍的。

反正现在的情况就是，美国陆军第六次替代布拉德利的尝试有点不稳。虽然 XM30 在技术上问题不大，但在失去高层支持后，450 亿美元的大盘子，放在全军看不算多，放在陆军看就是巨无霸，在当前的预算环境下实在是太惹人注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