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奇点研究社,作者|里白,编辑|孟雯
过去,办公软件抢的是入口;现在,AI 开始重新定义入口本身。
不到一个月,字节连落三子:飞书产品团队并入豆包,TRAE 和扣子整体并入豆包,随后又推出新的独立品牌 " 豆包工作 "。
产品端也在同步补课:远程控制电脑、云电脑、技能商店、连接器、工作伙伴……原本分散在不同产品里的能力,开始被收进同一个入口。
这是一场快速转身:字节把过去多条产品线、多个团队分头探索 AI 的打法,收拢到了豆包这一根主干上。
几乎同一时间,阿里把多款 Agent 产品整合进千问办公,腾讯也在收拢 QClaw 和 WorkBuddy。大厂不约而同,开始亲手拆掉旧的产品边界。
问题也随之改变,当 AI 开始替人工作,未来还需要这么多办公入口吗?
字节 All in 豆包的 30 天
7 月 30 日早上 9 点半,一封全员邮件让字节内部直接炸了锅:即日起,飞书将被整合进豆包和火山引擎。
拆法很干脆,产品团队整体并入豆包,飞书负责人谢欣开始向豆包负责人赵祺汇报;市场、销售和客户服务组成的 GTM 团队划给火山引擎,并入一个新成立的 " 创造力服务平台 "。
一个做了 10 年、年 ARR 超过 30 亿的独立事业群,一天之内被一分为二:产品归豆包,销售归火山。
当时外界大多把它解读成飞书的终点。现在回头看,那只是字节这盘棋的第一步。
8 月初的年中全员会上,CEO 梁汝波抛出三个词:高度优先、粗主干、优化长期。话说得很明白,豆包要成为唯一的主干。
通常来讲,战略定调要过几个季度才能落到组织上,但这一次,落地速度快得反常。
8 月 24 日,TRAE 和扣子团队整体并入豆包。前者是字节在 AI 编程上的拳头产品,后者是它的智能体开发平台,两个团队此前都挂在产品研发和工程架构部门下面,在 Agent 方向各自探索了一两年。
调整之后,TRAE Work 和扣子的能力并入豆包的工作场景,TRAE IDE 和 CLI 则作为豆包品牌下的编程产品线保留,所有团队统一向赵祺汇报。
次日,答案揭晓。8 月 25 日,字节正式发布独立品牌 " 豆包工作 ",定位是围绕用户目标自主拆解任务、调用工具、持续推进复杂流程的 AI 办公助手,并且和飞书深度打通。升级到最新版飞书,底部导航栏会多出一个入口,直接通向豆包工作。
组织在收拢的同时,产品端也在用一种近乎冲刺的节奏补课。8 月 17 日,手机远程控制电脑上线;18 日,Windows 端推出虚拟桌面;19 日,本地电脑和云电脑双模式打通,长时间任务丢给云端跑,本地关机也不中断;
20 日,侧边工作区上线。紧接着,技能商店、连接器、工作伙伴集中更新,一口气上架超过 200 个技能和连接器,连接器直接打通了飞书、钉钉等外部系统。
原本长在飞书里的 "Aily 智能伙伴 ",悄悄更名成了 " 豆包工作伙伴 "。
一天一个新功能,这个频率不像成熟产品的常规迭代,更像一支抢时间的急行军。
但这场 " 急行 " 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收编的伏笔埋得比外界看到的早得多:6 月下旬,豆包企业版开启内测,开发由飞书产品团队深度参与;字节内部的飞书账号,早就内置了豆包;7 月中旬,飞书界面里的知识问答被切换成了豆包。 等到 7 月 30 日那封邮件发出来的时候,产品和技术的合并其实已经做完了,组织调整只是把既成事实摆上台面。
先让能力长在一起,再宣布团队合并。顺序反着来,动荡最小。
为什么偏偏是豆包来扛旗?过去两年,字节做 AI 的方式很字节:赛马。飞书内部长出 Aily,扣子做 Agent 平台,TRAE 从编程切入,豆包跑 C 端助手,四条线同时押注,谁跑出来就加码谁。
赛马的前提是没人知道终点在哪,到今年年中,终点逐渐清晰了。易观分析 7 月的报告显示,6 月国内主流桌面端 AI 办公智能体合计访问量突破 6000 万次,三个月前还只有 2000 万。
更有趣的是,腾讯系四款产品拿走了大盘的一半,字节系只有 1441 万。论模型,字节公认在第一梯队;论入口,它却被腾讯压了一头。赛道一旦看清,赛马就失去了意义,剩下的只有一件事:把所有筹码押到同一张牌桌上。
豆包也确实需要这些增援。上半年它的 DAU 做到了 2 亿,但每天收入不足百万元,应用消耗每天却要烧掉数千万元;字节 2026 年的资本开支计划上调到超过 2000 亿,相当于 2025 年利润的六成。
5 月首次推出付费订阅后,单月流失 610 万用户,一项 9 万人参与的投票中,43% 的人表示收费后不会继续使用。
6 月,豆包顶着不少非议推出付费专业版,最贵的套餐每月 500 元,主打的正是复杂办公场景。用户凭什么掏这个钱?字节必须给出答案。
办公,是离答案最近的地方。Anthropic 披露 Claude Cowork 使用场景中约 1/3 与企业日常业务流程和运营相关。

带队打这场仗的赵祺,要能够把流量、组织、人才和商业化重新拧在一起。
赵祺早年在豆瓣和豌豆荚历练,后来联合创立 " 车来了 ",把一款等公交的工具做到千万级用户。2017 年加入字节,正赶上抖音最猛的那几年,之后管穿山甲、管商业化,是字节典型的增长悍将。

字节这几年 AI 人才的密度,相当一部分是这套系统筛出来的。也就是说,接手豆包之前,他已经把未来团队里的很多人,亲手招了进来。
2025 年 9 月 24 日,他回到产品一线接管豆包,一年时间,豆包月活从不到 1 亿攀至 3.82 亿。能看出赵祺此前的战绩多在 C 端。
但 " 豆包工作 " 这场仗的复杂程度远超过往,个人版 68 到 500 元的订阅只是水面上的切口,水面之下,是按席位计费的企业版、是与飞书深度打通后的组织级知识沉淀、是数据隔离与权限管控,是一场必须从 C 端入口打到 B 端终局的硬仗。
字节、阿里、腾讯同时转向
几家互联网大厂中,字节不是唯一收拢战线的,甚至不是最先动身的。
7 月 20 日,腾讯发布组织调整通知,QClaw 产品中心的相关业务和部分团队被划入云产品六部,而那里正是 WorkBuddy 的地盘。第二天,阿里传出消息,QoderWork、悟空、MuleRun 三款智能体合并为 " 千问办公 ",由 6 月 11 日刚接任钉钉 CEO 的陈宇森统筹。7 月 30 日,轮到字节的飞书。
大厂们虽方向同步,但 " 收法 " 各不相同,来历也各有故事。
腾讯的收拢,是被产品的增长速度推着走的。WorkBuddy 的起点其实很低:一支做代码助手的 10 人团队,2026 年 1 月用一个周末、两个通宵搭出原型,2 月拉来 2000 名腾讯员工内测,3 月 9 日正式发布。然后曲线就 " 失控了 ",上线当月访问量 885 万,6 月冲到 2097 万,超过第二名 TRAE IDE 和第三名 QoderWork 的总和。
据界面新闻报道,马化腾几乎从不缺席 WorkBuddy 的产品会,项目要的算力、技术和市场资源大多快速获批,内部形容为 " 一路绿灯 "。腾讯内部已经开始流传一个说法:它是继 QQ、微信之后,第三个战略级产品。
腾讯的调整逻辑很直接,赛马跑出了头马,那就把草料都给它。QClaw 与 WorkBuddy 定位接近,就放进同一套组织和资源体系里;几天后,混元大语言模型部和多模态模型部也合并成基础模型部,统一交给姚顺雨。
但腾讯收得很克制,前台入口先不动,QClaw 继续运营,先并的是背后的团队、模型和算力。赛马结束的信号不是砍掉谁,而是资源开始向一处倾斜。
阿里从一开始就奔着统一入口去的。6 月上旬,钉钉创始人陈航卸任 CEO,接棒的陈宇森 1992 年出生,是阿里最年轻的事业部负责人之一。他上任后烧的第一把火,就是把悟空和 MuleRun 的团队并到一起。随后整合扩大到三条产品线:QoderWork 管桌面端的本地执行,悟空连着钉钉的企业组织和权限体系,MuleRun 补上云端长任务,三块拼起来,正好是一副办公 Agent 的完整骨架。

" 没必要重复造轮子 " 这句话,可以当作整个 7 月的注脚。
把三家放一起,能看出明显的路线差异。字节收得最彻底,拆开飞书原有的完整组织,连人带业务重新排布;阿里统一的是前台,三条产品线的能力装进同一个入口;腾讯动的是后台,先归拢团队、模型和算力,产品的取舍留到最后。
手法不同,判断是同一个:分散探索的阶段结束了。过去几年大厂做 AI 的通行做法是多线押注、内部赛马,因为没人知道哪条路通往未来。可当几条产品线在任务规划、工具调用、结果交付上的能力开始重叠,赛马就不再是探索,而是内耗。
促使他们集体转向的,是一扇正在关闭的时间窗口。业内判断 AI 办公的窗口期只有 6 到 12 个月。逻辑不难理解。娱乐应用可以共存,一个人手机里装几个短视频软件毫不冲突;
但工作入口不一样,一个人一天的生产流程只能跑在一套系统里,企业的数据、权限、协作关系一旦沉淀进去,迁移成本高到近乎锁定。谁先让企业的工作流长在自己的 Agent 上,谁就占据优势。
闸口后面的规模也在膨胀。IDC 预计,2026 年企业级 Token 消耗量同比增长约 20 倍;Gartner 判断,到 2030 年,智能体将影响 2340 亿美元的企业软件支出,约占 SaaS 支出的两成。

AI 办公的终局猜想
大厂过去 30 天收拢战线,是为争夺成为用户完成工作的第一入口。
过去,人需要记住每件事去哪里做,写文档去飞书,发邮件打开邮箱,算数据用表格。Agent 时代,用户只需要说清楚要完成什么,Agent 负责理解意图、调用工具、穿过不同系统把任务做完。
软件从 " 被打开的界面 " 内化为 " 被调用的能力 "。沿此思路,对 AI 办公的终局有三大猜想。
猜想一:办公软件的终局,是 " 没有软件 "。
软件的界面本来是为人手和人眼设计的。菜单、按钮、表单、仪表盘,存在的唯一理由是让人能够找到功能。当操作者从人变成 Agent,这套交互方式的重要性自然下降。
微软 CEO 纳德拉曾在 2024 谈到:传统的 SaaS 应用本质上是带有业务逻辑的 CRUD(创建、读取、更新和删除)数据库,到了 Agent 时代,这套软件形态会被 " 终结 "。市场后来用真金白银投了一次票。

再回头看豆包那串新功能:远程控制电脑、云电脑、双模式切换。指向的其实是 AI 开始替人 " 用 " 软件。软件不会消失,但 " 人打开软件 " 这个动作正在消失。软件退到后台成为能力,前台只剩意图和结果。
如此看来,飞书的归宿也就清晰了。飞书没有消失,只是从 " 给人用的界面 ",变成豆包可调用的能力,内化进那 200 多个技能里。
猜想二:入口战争打完之后,决胜负的是 " 记忆 "。
功能可以互相借鉴,你上架 200 个技能,他可以上架 300 个;你做连接器打通钉钉,别人也能打通飞书。半年之内,这些都会成为标配。抄不走的,是 Agent 对你的了解。
你的文档、会议纪要、审批记录、客户历史、写作习惯、协作关系,这些工作上下文决定了一个 Agent 是 " 认识了你三年的同事 ",还是 " 今天刚入职的实习生 "。模型可以趋同,记忆很难搬家。
这恰好解释了组织调整的目的。字节收编飞书,要的不只是那支 4000 人的产品团队,更是飞书沉淀多年的企业工作上下文。
腾讯握着微信和企业微信的沟通上下文,阿里握着钉钉的组织上下文,三家收拢的方向其实一致:把上下文和 Agent 装进同一个体系。
上下文越厚,护城河越深。Agent 记得你越多,迁移成本越高,尤其到了企业级场景,还涉及到业务数据、组织关系、权限体系和审批链路。前面提到的 6 到 12 个月窗口期,表面上争夺的是用户习惯,往深处看,争夺的是一套持续增长的工作记忆。
猜想三:未来大家抢的,是劳动力市场。
企业为 " 工作 " 付的钱,远超为 " 软件 " 付的钱。一套办公系统,一个账号一年几百块;一个员工,一年几十万。Agent 真正的定价想象力,最终会越来越接近工资单。
中信建投证券测算,中国通用办公 Agent 的付费市场,未来 3 — 5 年成熟状态下约为 390 亿元 / 年;保守情景约 145 亿元,乐观情景则可能达到 920 亿元 / 年。这个数字的意义,在于它给出了一个新的计价单位:企业愿意为多少 " 工作能力 " 付钱。
OpenAI 已经把这张价目表亮出来了。2025 年 3 月传出的分层定价:面向知识工作者的 Agnt 每月 2000 美元,软件开发 Agent 每月 1 万美元," 博士级 " 研究 Agent 每月 2 万美元。
这套产品至今没有正式推出,但定价思路清楚:它的锚点已经从软件订阅转向人的价值。月薪 2 万美元,大约是一位美国高级专家的价钱。
国内还停在软件定价的阶段,豆包专业版最贵的套餐每月 500 元。但曲线的方向已经摆在那里:AI 办公正从卖工具,走向卖劳动 / 工作能力。

从这个角度重新看字节 2026 年预计 2000 亿元的 AI 基础设施投入,意义也会发生变化。
如果 AI 最终能直接替代一部分重复性的知识劳动,今天烧掉的这些算力就有了另一重身份:一座在建的数字工厂,工厂产出的是劳动 / 工作能力,谁掌握了这个入口,谁就有机会吃到企业成本结构里更大的蛋糕。
当然,这条路远没有那么容易。
C 端是一道坎。腾讯研究院今年 3 月的调研显示,国内 AI 用户中真正付过费的比例只有 9.8%,超过九成停留在免费阶段。用户付费习惯不是靠堆功能堆出来的。
B 端也是一道坎。企业愿不愿意把大量工作上下文交给一个 Agent,数据安全、权限管理、责任边界,都不是增加几个技能就能解决的。
Agent 犯的错算谁的?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之前,大企业的核心流程不会轻易放手。

还有一道更容易被忽略的坎:组织。AI 可以提高一个人的效率,但员工效率提高是否能内化为组织效率的提升,取决于企业本身有没有跟着改变。
这也是字节这次调整最值得观察的地方。它直接从组织架构动刀,飞书产品归豆包,商业化归火山引擎,TRAE 和扣子进一步收进豆包,最终再以 " 豆包工作 " 的品牌统一对外。
这意味着 AI 办公从一个产品项目,变成一项需要独立算账的业务。
既然要算账," 豆包工作 " 接下来就得思考:每投入一块钱 Token,换回了多少产出;关键决策和工作流程,到底有没有变快;AI 创造出来的增量,最终有没有真正进入企业和员工的价值链。
这其实也是整个 AI 办公赛道最终要回答的问题。阿里的千问办公、腾讯的 WorkBuddy、美团的 CatPaw,以及更多正在进入企业工作流的 Agent,都会面临相同的追问:AI 办公产品究竟能不能从一个更好用的软件,变成可以被企业购买、使用和核算的生产力?
结尾
2012 年今日头条上线时,门户把它看作 " 又一个新闻客户端 "。等外界终于看懂算法分发,字节的壁垒已经筑成。
那段 " 没人相信你 " 的时间,是创业公司最珍贵的窗口。但 14 年过去,AI 行业不再有五年那么长的反应时间。
WorkBuddy 刚刚跑出千万级月活,阿里的整合产品已经公测;字节从飞书到豆包,再到 TRAE 和扣子,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这一次大厂没有等。
字节 All in 豆包,看似是拆掉飞书、TRAE、扣子之间的组织墙,放在更大的尺度里看,它拆掉的是人与软件的关系墙:从 " 人适应软件 ",转向 " 软件理解人 "。
这三个猜想,眼下谁都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会被一遍遍追问,直到有人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