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6年8月18日,《新周刊》第〇期在广州面世。30年里,媒介变了不止一次,社会生活也换了众多面孔。《新周刊》曾用"第四城"重新定义一座城市,用"她世纪"讨论女性的崛起,用"飘一代""反卷青年"捕捉年轻人的生活状态;谈过"无书可读",提醒读者不要成为"二手读者",还在"低美感社会"中追问。




谭飞锐评新片,张越观察中国家庭,王一楠分享母职身份与00后的磨合,袁长庚洞察代际……嘉宾们的观点与金句,在社交平台上的传播度合计超过3000万,单条话题视频触达千万读者,引发广泛的讨论与思考。

一个媒体能够做的,或许不是替时代保存一套标准答案,而是不断更新问题。正如新周刊杂志社社长孙波在开场致辞所言:
"只要生活还在继续,《新周刊》就正逢其时。"

一部新片,照进多维度的新趋势
两天沙龙现场,一名"隐藏嘉宾"不断被各界嘉宾提及,那就是最近热议的电影《牛来》。
进入长剧与短剧的话题讨论前,著名制作人、监制谭飞先聊起这部电影。他将《牛来》的原地爆火,形容为一个黑天鹅事件,并分析背后的观众心态。"大家特别反感平庸,用真诚手搓的一部烂片,反而获得大家掏钱去电影院观看的尊重"。

媒介场上,编剧、导演、影评人李云波注意到年轻人已不满足于安坐在座位上"看"一部电影。《牛来》放映时,不少人举起手机屏摄,转发片段、二次造梗。一部电影变成了可参与的社交事件。在他看来,当下影视作品"不够好玩",而各种弹幕、屏摄则让观众拥有了更多"玩内容"的方式。
第二天的对话上,《牛来》又从电影院跑进了网文世界。网络文学作家板面王仔当天搜索发现,《牛来》上映不到两周,已出现了5本相关网文,其中一本连载超过6万字。他感慨:"网文变得越来越像新闻,及时化非常强。"今天冒出一个热梗,明天就可能成为小说情节。

知名城市博主史里芬坦言自己没有看,也不打算专程去看《牛来》。比电影本身更令他感兴趣的,是它何以成为少见的公共话题。在人人身处不同信息茧房的互联网里,人们偶尔会共同找到一些"特别人畜无害的话题",就像过去争论豆腐脑吃甜还是吃咸——所有人都可以加入,聊完乐呵乐呵。
《新周刊》所说的"新一点",从来不只是昨天没有、今天突然出现了什么。一个新词、一部突然走红的电影、一种新的娱乐方,真正让人好奇的地方,是它可能掀开新趋势的一角,给人观察社会、多角度比照。《牛来》只是众多随机触发的、名为"热点"的窗户之一。关键的不是这扇窗户有多粗糙,而是从窗眺望的眼睛有多敏锐。

有些热点会随风飘散,有些热点却可能扎根成日常。当年DeepSeek刚登场时,人们忙着测试它会不会写诗、做高考题。没过多久,各种AI变成许多人手机里的工作娱乐搭子。新周刊推出过"反算法生存"和"AI原住民"专题,审视在人机协同环境中诞生的新趋势和新群体。
当AI可以更快搜集信息、更快生成文字、更快写小说,甚至开始生成演员和影视作品,创作的门槛正在被一次次刷新。如果机器比人更快,创作个体乃至媒体机构靠什么保持自己的锋芒?
当AI比人更快,"锐"到底是什么?
作为诞生在纸媒黄金年代的杂志,《新周刊》并不是第一次面对内容世界的剧烈变化。
30年间,门户网站改变新闻入口,社交媒体重构公共讨论,短视频进一步改变注意力与叙事方式。每一次媒介更新,都在重新决定人们看见什么、怎么看见,又相信什么。今天,AI把变化再往前推了一步。
面对AI,沙龙嘉宾很少选择简单的拒绝。相反,许多人已是AI使用高手。然而,当工具越来越强,人还应该把什么牢牢留在自己手里?

财新传媒副总裁、财新创意董事长周智琛把答案指向了创作者自身,认为当人人都能用AI写文章,专业创作者的难度就"升维了"。他发现机器生成的文字,缺乏"对当下的共情和细腻的好奇心"。相应地,故事的独一性、创作者的审美自觉和勇敢热情的态度等,在AI时代里格外重要。
从传统媒体到门户网站,再到自媒体、短视频,资深媒体人、自由撰稿人彭远文亲历媒介变革的巨大影响,现在也在积极试用不同的AI工具。他发现个别AI会撒谎,甚至试图给用户"洗脑"。与此同时,他利用AI快速汇集大量材料,让深度选题的前期研究事半功倍。"技术的进步,我一直觉得对媒体人来讲不是冲击,而是在这个时代做媒体‘爽到飞起’。"

被AI改变的,不光是文字创作,还有视频制作。今年以来,AI剧迅速抢占视频平台的信息流,知名演员将自我形象授权给AI剧制作方也成了一门新的演艺生意。亲历长剧黄金时代的著名演员孙宁指出:
"人和人的灵魂是不一样的,AI是没有灵魂的。"在她看来,真正好的艺术可能并不完美,却因来自不同灵魂的对手戏碰撞,才能真正打动观众。

同一场对话中,谭飞担心的恰恰是这种"不完美"会否被"效率"所侵蚀。当越来越多制作方使用AI来省钱、提速,他提醒创作者:"要警惕‘预制菜问题’。大家都在用AI,今后我们看到的东西还有人味吗?还有毛边吗?还有小bug吗?"

在众多质疑声里,不乏技术乐观派。导演李云波认为,当年从胶片到DV,技术变革降低了电影的制作门槛;今天AI也可能成为又一次"平权",让年轻创作者不必等待巨额投资,就能把脑海里的想象变成画面。
屏幕上的故事如此,书页上的阅读也一样面对效率的诱惑。早年《新周刊》讨论过"无书可读",后来又提醒读者不要成为"二手读者","书单的权利"应该握在自己手里。到了今天,AI能在几秒总结一本书,为什么还要亲自阅读?

书评人、播客《不止读书》主播魏小河给出的答案,是一本书的"固定性"。一本书是由一系列图文组成的、相对固定的意义系统。人与AI对话时,答案会不断调整;书的阅读却要求读者进入一套已经存在的文本与之碰撞,再形成自己的理解。
设计师、艺术家朱赢椿则从更具体的身体经验回答。他在沙龙上分享《豆腐》一书的设计巧思,介绍书的开本、纸张的质感,以及一页一页翻过去的声音。实体书有声有形,能连接起自然,也能唤起不同读者的感受。
策展人、作家祝羽捷曾问AI"如果能成为人类,最想做什么",得的回复是触摸大树的纹理、闻一闻花香。这颇为浪漫的回答,反倒暴露出机器的局限:"AI不能替我们去生活,替我们去体验,替我们去触摸。"

在AI冲击最直接的网文行业,创作者已开始学习怎样与机器共处。板面王仔最初也被AI的速度弄得焦虑。进入AI时代以来,有网文作者更新量翻倍,有新人凭着一个灵感就开始用AI生成网文。
对于AI,板面王仔不会用来直接生成作品,而是把AI当成"陪练"。他不仅用AI练习开头写作,还会把初稿喂给AI盲测打分。只是这个"陪练"会反复挑刺,使修改时间翻倍。后来,他学会了拒绝AI无休止的建议。"有缺陷就有缺陷吧,这就是我写的东西。"
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知名言情作家、编剧匪我思存横跨中国网文发展全过程,对技术变化显得更加坦然。30年前刚投身写作时,她的作品够不着出版社、杂志社等传统发表门槛,正是互联网让她的作品能直接遇见读者。面对日新月异的工具,她借用《漫长的季节》里的那句话表达自己的态度:"往前看,别回头。"

AI的兴起,把许多看似新的问题,再次引回到关于"人"的反思。新,可以因技术推动而来;锐,却仍然要靠人自己自主抉择。
不活在概念里,成为具体的人
过去30年,变化的不只是媒介和技术,也包括一个人怎样理解自己。这种变化,在女性身上尤其清晰。
千禧年前后,《新周刊》推出"她世纪",当时的表达带着鲜明的时代气息:女性可以拥有事业,可以野心勃勃,可以不依附于男性,可以走到牌桌中央。在那个年代,"允许女性成功"本身就是一次重要的破壁。

20多年以后,再回到"她世纪",问题更迭了新的版本:如果女性拥有了越来越多选择,为什么"应该怎样活"的困惑反而更多?
主持人、资深媒体人张越指出,20多年来大众对"性别平等"一直存有误解。过去的性别范式并不只约束女性。当时女性被要求留在家庭里做"贤妻良母",男性同样被要求必须进入社会"建功立业"。所谓"女性解放",只是把女性也赶进另一条必须事业成功的赛道。"真正的性别平等应该是我喜欢社会化,我就出去冲锋陷阵;我喜欢家庭化,我就好好享受家庭生活……至于选什么样的人生,都是自己的事。"

当一个人越来越有权决定自己怎么活,亲密关系也自然会发生变化。蔡磊破冰驿站创始人段睿用"去符号化"来形容这种变化。"并不是女性成长起来就抛弃男性,而是大家突然懂了生活中究竟需要什么。"她认为,两性关系正在经历一种彼此松绑,原本牢牢贴在男性或女性身上的功能标签,也可以被慢慢撕下来。

中山大学社会学与社会工作系副教授、博导裴谕新当年曾担任"她世纪"专题主笔,在这次沙龙上,她重新审视这段书写过的叙事。
裴谕新从事多年社会学研究后,越发意识到如果媒体只盯着少数成功女性,那仍然是一种精英视角。"大女主是对我们的压迫,因为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为大女主,看不见的大多数才是我们生命真实的形态。"

曾经,"被看见"已经意味着进步;今天,人们还希望拥有自己观看、判断和书写生活的权利。一个新的答案,不应该只是替换掉一个旧答案。当越来越多人不愿再活在某一种统一定义里,另一个问题也随之出现:如果每个人都更加清楚"我是谁",人与人之间又该怎样相处?
这种张力,在家庭里最直接。从"飘一代"到"反卷青年",《新周刊》一直捕捉不同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一代又一代,追问塑造两代人犹如两种人背后的社会文化异同。

演员王一楠形容,自己和十几岁的女儿"不是隔着一个代沟,我们是两个星球的人"。她试过做小伏低、高高在上,最后才打从心底认同女儿是独立的生命个体,理解世界的路径与母亲完全不同。

当人们批评新一代"太自我"时,上海大学社会学院教授、妇女研究中心主任计迎春谈到独生子女家庭正进行结构性崛起。她认为:"也许我们正在用一个旧概念,判断一个在完全不同环境中成长的人。"在计迎春看来,真正值得追问的,是现代化过程中人与人的连接如何重新建立,社会又能怎样支持今天的家庭。

听到各种代际冲突,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博士、云南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袁长庚强调,孩子并不是从真空里长出来的。过去的大家庭,年轻一代会较早接触衰老、死亡,担当起家中的多重角色。但高度核心化的小家庭,叠加教育竞争的压力,一个孩子可能长期只有"被照顾者"的单一角色。所谓一代人的性格,背后往往站着整个家庭和社会结构的变化。
越来越多的人有机会成为一个边界清晰的"我",但社会同时需要回答,我们怎样让无数不同的"我"继续连接在一起。这种连接,并不只发生在家庭里。走出家门,一条街、一个社区、一座城市,其实也是不同的人学习共同生活的地方。
城市好不好看,最后还是人的问题
《新周刊》长期观察城市,却很少用GDP来评价一座城市。这本杂志曾用"最大气""最奢华""最女性化"等感性的词语描述不同城市。2019年,"低美感社会"又把目光转向身边的奇葩建筑、非人街道和塑料感设计。
7年后,从"我在XX很想你"的路牌,到千篇一律的店招,城市的"低美感"出现了新的面孔。但在这场沙龙里,杨樱和史里芬谈得最多的,并不是怎样教普通人"提高审美"。
"好奇心日报"和"小鸟文学"联合创始人杨樱曾花400多天观察上海市中心的0.25平方公里。她形容那里硕果仅存的老房子,层层叠叠留下时间的痕迹。相应地,她格外警惕城市迪士尼化,认为那些随机、缓慢形成的生活层次,可能在城市更新中消失,只剩下方便拍照消费的漂亮外壳。

过去几年里,博主史里芬走访过大量奇葩建筑、主题公园和奇特雕塑。他指出,许多看似粗糙、杂乱的城市景观,背后都有具体的生存逻辑。部分城市宽达百米的马路,逼着街边小店用高饱和招牌来争夺对面路人的注意力;行政命令可能让店招统一成"殡葬风",导致店家不愿在店招上花心思。"如果产权这一块有长期保证和稳定预期,有美感的东西肯定会越来越多。"
当越来越多人能自由选择自己喜好的生活方式,我们怎样既给彼此留出空间,又不失去连接;怎样让一个家庭、一条街、一座城市,都真正容得下多元的人?一座城市从来不只是建筑的集合,它首先是许多人生活在一起的地方。

技术可以越来越快,城市可以不断更新,代际的规则可以重写,关于"一个人应该怎么活"的答案也会继续改变。但无论时代怎样刷新,真正构成生活的本质,仍然是那些无法完全被代替的价值。
一个时代从来不只由大事件组成,更多时候是由数之不尽的变化推动着。新的生活最初往往没有名字,新的情绪也未必立刻成为共识。媒体所能做的,是尽可能早地看见它们,记录它们,再把这些新变化带到公共讨论之中。

过去30年,《新周刊》曾经为许多变化命名,也不断被新的现实修正。从纸张到屏幕,从全民共享一个舆论场,到每个人生活在不同的信息流里,媒介的形态、表达的语气、人与世界建立联系的方式都在改变。
真正值得保留下来的,也许是一种持续面对现实的姿态:对刚刚发生的变化保持好奇,对习以为常的答案保持思辨,对具体的人保持开放包容。
为期两天的活动落下帷幕,嘉宾、观众与《新周刊》,各自回归日常,奔向下一个生活目标的同时,继续发问,继续求索答案。

而这片湖畔,草木、建筑、街巷,都在为每一次驻足和交流留出余地,公共阅读与深度对话在此自然生长。在一个持续变动的时代里,真诚的对话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两天时间,不过是《新周刊》三十载历程里的短短一瞬,也是时代浪潮之中的浮光片影。但一如过去三十年间,我们保持思考、观察和书写的每一个日子,它们自有沉甸甸的意义,将在往后的某个时刻带来滋养。
一个媒体未必需要替时代和个体给出回答,但它可以始终在场,正如新周刊杂志社社长孙波所说:"《新周刊》会继续行走在中国大地上,不断提问,体会人民奔流不息的情感冷暖,凝结每个时代的情绪心态。"
一直向前,始终骄傲。
校对:小鱼儿;排版:苏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