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哈巴边防连
阿勒泰,三大古游牧民族的摇篮
陕西是华夏文明的原点,而阿勒泰,便是亚欧草原文明的策源地。这片被称作 " 金山 " 的土地,横亘在中、蒙、俄三国边境,是古阿尔泰语系、古雅利安、古欧罗巴三大游牧民族的诞生与成长之地。千百年来,马蹄踏碎过这里的冰雪,篝火点亮过这里的夜空,每一块岩石上的岩画,每一缕掠过山巅的风,都在诉说着这些古老民族的传奇——他们从这里出发,驰骋万里,最终又以另一种形态,回归这片血脉相连的故土。
" 阿尔泰 ",蒙古语意为 " 金 ",这片山脉不仅孕育了黄金,更孕育了一个影响亚欧大陆千年的语言族群——阿尔泰语系。它如同一条隐秘的河流,流淌着突厥、蒙古、通古斯三大语族的血脉,而阿勒泰,正是这条河流的源头。
早在上古时期,阿尔泰山南麓的森林地带,就有先民在此狩猎为生。他们以兽皮为衣,以猎物为食,逐水草而居,逐渐掌握了马匹驯化与冶铁技术,形成了早期的游牧部落联盟。据《周书 · 突厥传》记载,突厥先祖最初居于漠北索国,后迁徙至高昌北山,最终定居于阿尔泰山南麓,因山形如战盔 " 兜鍪 ",遂以 " 突厥 " 为族名。彼时,他们为柔然汗国锻造兵器,被蔑称为 " 锻奴 ",却在蛰伏中积蓄力量,练就了欧亚草原最先进的冶铁与军事技艺。
6 世纪中叶,突厥首领土门统一部落,击败柔然,建立突厥汗国,疆域东至辽海,西抵里海,南跨大漠,北至贝加尔湖,成为欧亚草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游牧帝国 。他们以狼为图腾,立牙帐于于都斤山,以 " 可汗 " 为尊号,创造了古老的突厥文字,确立了 " 十进位 " 的社会组织制度。突厥人以马为足,以弓为刃,骑兵的铁蹄踏遍西域与漠北,与中原王朝时战时和——或开 " 绢马贸易 ",以良马换取丝绸茶叶;或联姻结盟,与唐王朝互通有无 。
突厥汗国虽历经分裂为东、西突厥,却始终以阿勒泰为根基,延续着民族的生命力。唐显庆四年(659 年),西突厥为唐所灭,部分部众西迁,进入中亚与西亚,逐渐与当地民族融合,成为后来塞尔柱突厥、奥斯曼土耳其等民族的先祖 ;而留居蒙古高原的突厥部众,与鲜卑、回纥等族群交融,形成了后来的回纥、黠戛斯等部族。

喀纳斯湖
回纥,作为阿尔泰语系的重要分支,曾在 7 — 9 世纪建立鄂尔浑回纥汗国,疆域 " 东极室韦,西至金山,南控大漠,尽得古匈奴地 "。他们一改突厥的征伐习性,与唐王朝深度合作,开展大规模的绢马贸易,将中原丝绸沿丝绸之路远销中亚,换回伊朗、阿拉伯的工艺品与生产资料,既丰富了物质生活,又促进了文化交流 。公元 788 年,回鹘可汗取汉语 " 回旋轻捷如鹘 " 之意,将族名改为 " 回鹘 ",此后近百年,回鹘人从游牧逐渐走向半定居的农业与商业 。840 年,回鹘汗国瓦解,部众分三支西迁:一支迁至葱岭以西,一支进入河西走廊,一支定居西州(今吐鲁番),成为今天维吾尔族的重要先祖 。
再看蒙古部,同样源自阿尔泰语系。鲜卑后裔室韦—鞑靼部落中的蒙古部,早年游牧于额尔古纳河上游,后西迁至斡难河、怯绿连河一带,最终在阿勒泰地区的乃蛮、克烈等部族影响下,逐渐崛起。1206 年,铁木真统一蒙古各部,建立大蒙古国,其麾下铁骑以阿勒泰为起点,横扫亚欧大陆,建立起横跨欧亚的蒙古帝国。蒙古人继承了阿尔泰语系游牧民族的骁勇与智慧,将游牧文明推向巅峰,而阿勒泰,始终是他们心中的 " 圣山 ",是民族精神的源头。
如今,阿尔泰语系的后裔遍布中亚、北亚与东亚,哈萨克、柯尔克孜、塔塔尔等民族,仍在阿勒泰周边的草原上游牧,他们的语言中仍保留着古老的阿尔泰语系词根,他们的生活中仍延续着游牧民族的传统——马奶酒的醇香,冬不拉的琴声,敖包祭祀的仪式,都在诉说着与这片土地的千年羁绊。
如果说古阿尔泰语系民族是草原的 " 征服者 ",那么古雅利安人便是草原的 " 拓荒者 "。他们是印欧语系最古老的游牧分支之一,起源于俄罗斯乌拉尔山南部至中亚的草原地带,以阿勒泰为东扩前沿,开启了一场改变亚欧文明格局的大迁徙 。
约公元前 2000 年左右,气候变迁迫使雅利安人走出故土,开启大规模迁徙。他们驯化马匹,制造马拉战车,凭借强大的机动性,向东西南三个方向扩散,形成了三大支系——西迁欧洲、南入印度、东进中亚,而阿勒泰,正是他们东进的必经之路与重要据点。

进入中亚的雅利安人,与当地土著融合,形成了塞种人(中国史籍称呼),在西方被称为斯基泰人,在波斯被称为萨卡人,三者实为同一族群的不同称谓。塞种人以阿勒泰为中心,游牧于阿尔泰山、天山与伊犁河流域,过着 " 逐水草而居,随寒暑移徙 " 的生活。他们擅长骑射,以游牧、狩猎为生,同时掌握了精湛的金属冶炼与手工艺技术,在阿勒泰的巴泽雷克文化遗址中,出土的黄金饰品、毛织品与丝织品,见证了他们高超的工艺与跨文明的交流。
塞种人在阿勒泰留下了丰富的文化印记。阿勒泰地区的岩画中,有大量鹿纹、虎纹与车辆图案,与蒙古、中亚地区的岩画风格一脉相承,展现了他们的生活场景与精神信仰。他们信奉萨满教,崇拜天地、日月与祖先,以篝火为祭,以骏马为媒,在草原上留下了无数神秘的岩画与石人雕像,成为阿勒泰最古老的文明密码。
公元前 7 世纪至前 2 世纪,塞种人在中亚建立起强大的部落联盟,势力范围西至黑海北岸,东至伊犁河流域,南达伊朗高原北部 。他们与波斯帝国、希腊城邦、中原王朝均有交往,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铭文中,将塞种人分为 " 戴尖帽塞种 "" 游牧塞种 " 等不同支系;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在《历史》中,详细记载了斯基泰人的习俗与文化。
然而,游牧民族的命运始终与迁徙相伴。公元前 2 世纪,大月氏西迁,击败塞种部众,大批塞人被迫南迁——一支进入印度河流域,建立塞种王国;一支定居帕米尔高原,形成捐毒、休循等小国;还有一支融入乌孙、康居等部族 。隋唐时期,随着西突厥统治中亚,塞种人逐渐被突厥化,融入突厥语族群体,成为中亚各民族的重要组成部分。
南入印度的雅利安人,成为印度—雅利安人,他们翻越兴都库什山脉的开伯尔山口,进入印度次大陆,征服当地土著,建立吠陀文明,创造了梵语与《吠陀》经典,确立了种姓制度,成为印度文明的奠基者。西迁欧洲的雅利安人,与当地土著融合,形成了希腊人、罗马人、日耳曼人等族群,成为欧洲文明的重要源头。

前往阿尔泰山路上
而留在阿勒泰及周边的塞种人,并未消失。他们与后来的突厥、蒙古等族群深度融合,成为哈萨克族的核心族源之一。今天,哈萨克族的语言中仍保留着塞种人的语言遗存,他们的部落制度、服饰文化、游牧习俗,都与塞种人一脉相承。在阿勒泰的草原上,哈萨克牧民的毡房、骏马与冬不拉,仿佛仍在延续着古雅利安人的生命轨迹,他们的血脉中,流淌着这片土地最古老的记忆。
古欧罗巴游牧民族,是指起源于欧洲草原、以欧罗巴人种为主体的游牧族群,他们以阿勒泰为西扩边界,穿梭于亚欧草原之间,成为连接东西方文明的桥梁。他们的足迹遍布中亚、西亚与欧洲,最终在民族融合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程。
早于雅利安人迁徙之前,欧罗巴人种的游牧族群就已活跃于亚欧草原。他们属于颜那亚文化的后裔,是最早驯化马匹的人群之一,凭借着先进的游牧技术,从欧洲草原向东迁徙,进入阿尔泰山地区。这些族群身材高大,金发碧眼,擅长畜牧与狩猎,与阿尔泰地区的土著居民、雅利安人、阿尔泰语系族群频繁交往,形成了独特的欧罗巴游牧文化圈。
在阿勒泰的考古发现中,出土的大量欧罗巴人种遗骸与文物,见证了这一族群的存在。公元前 5 世纪至前 3 世纪的巴泽雷克文化遗址中,出土的木乃伊保存完好,具有典型的欧罗巴人种特征,他们的服饰以毛织品为主,图案精美,兼具草原游牧风格与欧洲艺术元素。这些遗骸的基因分析显示,他们携带 R1b 单倍群,与欧洲颜那亚文化人群的基因标记高度一致,证明了他们与欧洲草原族群的亲缘关系。
古欧罗巴游牧民族的代表,当属阿兰人(阿蘭人)与萨尔马特人。阿兰人属于欧罗巴人种,游牧于里海至顿河之间的草原,是塞种人的重要分支。他们擅长骑射,以骑兵为核心战力,势力范围覆盖中亚与西亚,曾与罗马帝国、波斯帝国交战。公元 1 世纪,阿兰人西迁,进入欧洲草原,与日耳曼人、斯拉夫人融合,成为欧洲中世纪的重要族群,其部众后来演变为奥塞梯人,至今仍生活在高加索地区。

喀纳斯湖邮局
而留居中亚的阿兰人,与当地族群深度融合。隋唐时期,阿兰人融入突厥汗国,成为突厥语族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的金属冶炼技术、手工艺技艺,被突厥人吸收;他们的生活习俗,也与草原游牧民族趋同。在阿勒泰地区的岩画中,有一些描绘高鼻梁、深眼窝人物的图案,正是古欧罗巴游牧民族的真实写照,他们与阿尔泰语系、雅利安族群的互动,促进了东西方人种与文化的交流。
除阿兰人之外,古欧罗巴游牧民族还包括一些欧洲草原的游牧部落,他们因气候与战争等原因,向东迁徙至阿勒泰地区。这些部落与当地居民通婚,逐渐失去了原本的语言与外貌特征,融入了阿尔泰地区的多元族群之中。他们的到来,不仅丰富了阿勒泰的人种构成,更带来了欧洲的文化元素——比如毛纺织技术、金属工艺与宗教信仰,与中亚、东亚的文化相互交融,形成了阿勒泰独特的 " 草原丝绸之路 " 文化。
值得注意的是,古欧罗巴游牧民族与中原文明也有着密切的联系。《史记 · 大宛列传》中记载的 " 大宛 "" 康居 " 等国,其国民多为欧罗巴人种,他们与汉朝开展丝绸、玉石、马匹贸易,将中原的丝绸、瓷器运往欧洲,又将欧洲的玻璃、金属制品传入中原。在陕西西安的汉代墓葬中,出土的具有欧罗巴人种特征的陶俑与文物,正是这种交流的见证——这些来自阿勒泰与中亚的欧罗巴游牧族群,最终通过丝绸之路,融入了华夏文明的大家庭之中。
三大古游牧民族,从阿勒泰出发,驰骋万里,或西迁欧洲,或南入印度,或东进中原,他们的足迹遍布亚欧大陆,创造了辉煌的游牧文明。但无论走得多远,阿勒泰始终是他们的精神故乡,是他们血脉的源头。最终,他们以不同的形态,回归了这片土地,融入了华夏文明与中亚文明的血脉之中。
古阿尔泰语系民族的后裔,哈萨克、柯尔克孜等民族,至今仍在阿勒泰周边的草原上游牧,他们的语言、文化、习俗,都保留着阿勒泰的印记。他们以马为纽带,以草原为家园,延续着游牧民族的传统,同时与现代社会相融共生,成为阿勒泰最鲜活的文化符号。

古雅利安游牧民族的后裔,塞种人的血脉融入了哈萨克、乌兹别克等民族,他们的吠陀文化、种姓制度虽已远去,但梵语词汇、宗教信仰仍在中亚与南亚的文化中留下痕迹。而留在阿勒泰的塞种人,与哈萨克族融为一体,成为哈萨克族的核心部落之一,他们的冬不拉弹唱、阿肯弹唱,正是塞种人文化的当代延续。
古欧罗巴游牧民族的后裔,阿兰人的血脉融入了中亚各民族,他们的基因与文化,成为阿勒泰多元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阿勒泰的城市与乡村,随处可见欧罗巴人种特征的居民,他们与当地民族通婚,共同生活,形成了独特的人种与文化融合景观。他们的玻璃制作技术、毛纺织工艺,至今仍在阿勒泰传承,成为当地手工艺的重要遗产。
而从阿勒泰走出的游牧民族,最终也以另一种方式回归了中原文明。突厥、蒙古等族群的部众,曾多次进入中原,与汉族深度融合,成为中华民族的重要组成部分。蒙古人建立的元朝,将阿勒泰纳入中央王朝的管辖,设立岭北行省,促进了中原与阿勒泰的经济文化交流;突厥人建立的西突厥汗国,与唐朝互通有无,最终融入唐朝的统治体系,成为华夏文明的一部分。
在陕西这片土地上,也处处可见阿勒泰三大古游牧民族的文化回响。陕西的岩画文化,与阿勒泰的岩画风格一脉相承,展现了游牧民族的共同审美;陕西的马文化,与阿勒泰游牧民族的马文化同源,马在陕西的祭祀、礼仪、艺术中,都占据重要地位;陕西的丝绸之路文化,与阿勒泰的草原丝绸之路文化相连,成为东西方文明交流的重要纽带。

我常笨想站在阿勒泰的山巅,眺望远方,仿佛能看到千年前的马蹄声,从这里出发,又从这里回归。三大古游牧民族的传奇,是阿勒泰的骄傲,也是亚欧草原文明的瑰宝。他们从这里出发,创造了辉煌的文明;他们从这里回归,融入了人类文明的长河。这片土地,既是他们的起点,也是他们的终点,是他们永远的故乡。
如今,阿勒泰的草原依旧辽阔,骏马依旧奔腾,篝火依旧明亮。三大古游牧民族的血脉,仍在这片土地上流淌,他们的文化,仍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作为华夏文明的传承者,我们当铭记这些古老民族的传奇,守护这片草原的文明密码,让阿勒泰的故事,永远流传下去——因为这里,是亚欧草原文明的摇篮,是三大古游牧民族永远的归程。
牛延宁
2026.3.31
来源 /《秦智》杂志 2026 年 5 月(总第 59 期)第 18 — 20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