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A 股市场长期存在的波动失序、信息失真、企业暴雷频发等问题,核心症结并非仅是二级市场交易制度缺陷,而是跨部门多主体监管协同失效引发的系统性博弈失衡。本文以不完全信息动态博弈、多重纳什均衡理论为分析框架,厘清 A 股市场治理的双层矛盾,辨析注册制、T+0、涨跌停、做空工具等交易规则的边界作用,拆解地方政府、中介机构、财税监管部门与证券监管主体的博弈困境,阐释上市公司、机构投资者、监管部门以及散户、庄家等市场主体的策略交互逻辑。研究发现,交易制度仅能优化市场交易效率与价格波动,属于市场运行的 " 放大器 ";而外部多主体监管协同水平决定了市场基础信息质量,是市场治理的 " 源头核心 "。当前 A 股长期处于灰色博弈均衡的稳态,根源在于条块分割的监管格局引发道德风险与逆向选择,造假违法期望成本偏低。基于此,本文从压实中介责任、打通数据壁垒、强化属地监管、优化监管威慑等维度,提出推动市场从灰色均衡向良性均衡跃迁的改革路径,为 A 股市场高质量治理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践参考。
关键词:A 股治理;不完全信息博弈;多重均衡;监管协同;信息披露;道德风险
一、引言
资本市场是服务实体经济、优化资源配置、保障居民财富管理的核心枢纽,其规范化、市场化、法治化发展是中国金融体系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支撑。长期以来,市场舆论对 A 股市场问题的认知多聚焦于二级市场交易规则,普遍认为 T+1 交易机制、涨跌幅限制、做空工具不足、注册制落地不彻底等制度设计,是市场暴涨暴跌、炒作盛行、估值失真的核心诱因,并呼吁通过全面放开交易限制、照搬海外成熟市场交易规则破解市场痛点。
但从市场运行现实与深层治理逻辑来看,单纯优化交易制度无法根治 A 股的结构性顽疾。海外成熟市场普遍采用 T+0 交易、无涨跌幅限制、完善做空机制,却依然存在上市公司财务造假、市值暴雷等问题,充分说明交易规则仅作用于二级市场价格形成与交易效率,无法解决市场最核心的信息失真问题。A 股市场的底层风险并非交易端的机制缺陷,而是源于证券监管体系之外的多主体监管链条失效,地方政府、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税务、市场监管等主体的策略博弈,持续影响市场基础信息质量,引发道德风险与逆向选择,最终导致市场治理失衡。
本文基于博弈论核心范式,构建 A 股市场多主体不完全信息动态博弈模型,区分二级市场交易层与源头监管层的双层治理逻辑,剖析各参与主体的效用函数与策略选择,阐释市场多重均衡的形成机制,打破 " 交易制度万能论 " 的认知误区,厘清 A 股治理的主次矛盾,并针对性提出系统性改革路径,为资本市场长效治理提供全新的理论分析框架。
二、理论基础与核心认知:交易制度的功能边界与治理误区
(一)二级市场交易制度的核心功能
注册制、T+0 交易、涨跌停板、做空工具等交易规则,均属于二级市场交易层面的制度设计,核心作用是优化价格形成机制、提升交易流动性、平滑市场波动、完善多空博弈体系,直接影响市场交易效率与波动幅度,但不具备根治市场源头风险的功能。
注册制的核心改革逻辑是将上市审核重心从行政门槛管控转向信息披露管控,本质是发行端市场化改革,其落地效果完全依赖中介机构的 " 看门人 " 履职能力。若会计师、律师等中介机构流于形式、履职不实,注册制仅能实现 " 宽松放行 ",让大量包装造假的企业进入市场,无法提升上市公司整体质量。T+0 交易与取消涨跌停限制,可提升日内交易纠错能力、改善市场流动性,但无法穿透上市公司底层经营数据,不能识别财务造假、虚假披露等违法行为。做空机制理论上可充当市场纠错工具,通过挖掘错误定价倒逼市场归真,但该机制生效的前提是市场基础信息可核查、可追溯,面对企业系统性伪造票据、流水、税务资料的造假行为,做空机构同样难以低成本取证,无法发挥纠错效能。
(二)核心治理误区:混淆表层波动风险与源头信息风险
当前市场治理的核心认知偏差,是将二级市场的表层波动风险等同于市场底层的系统性风险,过度放大交易制度的治理作用。事实上,A 股市场存在两层完全独立的风险体系:第一层是二级市场交易风险,包括价格波动、题材炒作、流动性失衡等,可通过优化交易制度、完善交易规则实现有效缓解;第二层是源头信息风险,包括业务造假、财税失真、鉴证失效、信息披露虚假等,是市场最核心、最致命的风险,无法通过交易制度优化解决。
交易制度的本质是 " 信号放大器 ",只能对市场已有的基础信息进行定价与博弈。若上市公司财报、纳税记录、工商信息、业务流水等原始信息本身存在失真,无论采用何种国际化交易规则,最终只会让虚假信息主导市场定价,滋生持续的市场乱象。因此,A 股治理的核心矛盾不在于交易规则的完善程度,而在于市场外部监管链条能否保障基础信息的真实性、完整性、可追溯性。
信息失真的市场环境同时也扭曲了价值投资的实践基础。价值投资的底层逻辑是依托真实、可验证的企业经营数据,估算企业内在价值,在价格显著偏离内在价值时开展投资决策。价值投资成立有两个前置条件:一是财报、经营、税务等基础信息能够客观反映企业真实价值;二是市场违规行为得到有效约束,炒作操纵不会长期主导定价。当源头信息风险持续存在,大量企业经营数据失真,内在价值便失去可靠锚点,即便专业机构也难以区分企业是真成长还是报表包装,此时价值投资会面临 " 估值失效 " 困境。单纯依靠交易制度改革,无法修复价值投资赖以生存的信息地基。
三、A 股市场多主体博弈框架与治理困境
A 股市场的信息失真与治理失衡,本质是条块分割监管体系下的不完全信息非合作博弈结果。证监会、交易所仅拥有证券领域监管执法权,而上市公司造假链条涉及的上下游企业、空壳主体、财税数据、工商登记等关键要素,归属于地方政府、税务、市场监管等多部门管辖,各主体效用目标差异显著、协同机制不足,形成监管真空与博弈困境。
(一)外部监管主体的博弈冲突与履职困境
第一,地方政府的目标冲突与属地保护倾向。地方政府的核心效用函数聚焦于属地 IPO 数量、GDP 增长、税收规模与就业稳定,上市公司作为地方优质资产,是地方政绩考核的重要支撑。基于该目标导向,部分地方政府存在隐性激励企业 IPO、庇护属地上市公司的策略倾向,在企业出现财务造假、违规经营问题时,优先考虑地方经济稳定,弱化线索移送、协同调查的动力。上市公司造假涉及的本地供应商、过桥空壳企业等非证券监管主体,难以被有效追责,导致造假成本无法真正落地,道德风险持续累积。
第二,中介机构的利益冲突与形式化履职。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是资本市场的第一道鉴证防线,但存在天然的履职缺陷。审计费用、法律服务费用由上市公司管理层支付,中介机构的核心效用是保障业务收入与市场份额,同时承担有限的监管处罚风险。在行业低价竞争、总分所质控弱化的背景下,多数中介机构倾向于选择形式化履职,仅完成程序合规审查,不做实质业务穿透,对异常财务信号、虚假材料 "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主动协助企业美化报表、规避合规风险。同时,中介机构无法独立调取银行流水、税务凭证、工商档案等底层数据,单靠自身履职难以穿透完整造假链条。
第三,财税与市场监管部门的数据壁垒。上市公司经营真实性的核心底层数据,包括纳税记录、发票流水、社保信息、股权登记、关联企业备案等,均由税务、市场监管部门掌控,是遏制财务造假的核心屏障。但当前证券监管部门缺乏直接、完整的底层数据调阅权限,高度依赖跨部门数据共享与执法联动。数据壁垒的存在,让企业可通过虚开发票、虚构纳税流水、包装工商资料等方式系统性造假,证券监管事后核查取证难度极大,大幅降低了造假行为的被查处概率。
(二)市场交易主体的策略交互博弈逻辑
在外部监管协同不足、信息失真常态化的背景下,上市公司、机构投资者、散户、庄家等市场交易主体形成动态博弈体系,进一步放大市场治理乱象,形成多重市场稳态。
上市公司作为信息优势方,拥有真实经营状况、隐性风险的私有信息,效用目标聚焦于融资规模与市值最大化。在造假期望收益高于违法成本的前提下,上市公司普遍存在盈余管理、选择性信息披露甚至系统性财务造假的道德风险,通过释放虚假利好信号伪装成优质企业,实现高位融资、减持套现。
机构投资者作为市场主力,效用目标是投资组合收益与短期业绩排名。理论上机构是市场价值投资的主要践行者,承担发掘真实价值、矫正市场定价偏差的职能,但价值投资策略对信息质量、时间周期都有很高要求。在信息不对称格局下,机构存在两种策略选择:一是投入高额成本深度尽调,识别虚假信息、回避问题企业,坚守价值投资,等待市场回归理性;但该策略成本高昂、兑现周期漫长,若市场炒作盛行、造假企业持续获得高估值,坚持价值投资会出现阶段性跑输市场,面临产品赎回、排名下滑的压力。二是顺应市场乱象,博弈财报预期差、参与题材炒作,甚至与上市公司合谋进行市值管理、内幕交易,博取短期收益。而基金经理短期排名的考核机制,进一步驱动机构行为短期化,压制价值投资生存空间,弱化市场价值定价功能。
散户与庄家的博弈则呈现典型的多人囚徒困境。庄家凭借资金、信息优势,通过吸筹、拉升、对倒、出货等操作操纵股价,制造市场热点;散户因信息劣势、理性程度不足,普遍存在追涨杀跌行为,个体最优的跟风策略最终演变为群体集体被套,形成局部零和博弈、整体市场双输的格局。
四、多重纳什均衡:A 股市场的稳态特征与形成机理
基于多主体策略交互与监管博弈的差异,A 股市场在统一的制度文本框架下,形成三种截然不同的纳什均衡稳态,市场治理效果完全取决于各主体的策略选择与协同效率。
(一)良性均衡:理想治理稳态
该均衡成立的核心条件是多主体监管协同到位、违法成本足够高。地方政府破除属地保护、严格配合监管核查;中介机构保持执业独立性,真实履行鉴证职责;财税、市场监管数据全面打通,底层信息可穿透核查;证券监管保持高强度威慑,从严打击造假与违规行为。在此格局下,上市公司造假的期望收益为负,普遍选择合规披露、规范经营;价值投资具备稳定的实践土壤,机构投资者回归基本面价值投资,充当市场风险甄别防线;市场股价围绕基本面波动,融资功能服务实体经济,风险多为企业经营个体风险,无系统性信心危机,市场稳定性最强。
(二)灰色均衡:当前市场主流稳态
这是 A 股长期运行的核心稳态,呈现 " 整体可控、局部失真 " 的特征。监管层面实行中性治理,严厉打击证据确凿的重大恶性造假案件,但受限于稽查资源不足、跨部门协同摩擦,无法根除灰色地带的盈余管理、选择性披露、轻度市值操纵等违规行为。上市公司普遍游走于合规边界,以轻度美化、选择性信息披露替代恶性造假;机构兼顾基本面投资与题材博弈,容忍市场灰色乱象;散户追涨杀跌、跟风炒作常态化。该稳态下市场具备基本运行功能,但结构性暴涨暴跌、业绩暴雷持续存在,逆向选择压力常态化。价值投资可以获得阶段性成功,但时常遭遇 " 劣币驱逐良币 ",坚守价值的机构会面临阶段性相对收益压力;题材博弈与价值投资并行共存,合规经营企业短期估值承压,市场资源配置效率受损。
(三)劣性均衡:市场失稳高危稳态
当监管威慑不足、跨部门协同失效、造假成本极低时,市场会陷入劣币驱逐良币的失稳均衡。上市公司财务造假、利益输送、内幕交易泛滥,合规经营企业因估值劣势被市场挤压;机构价值投资策略持续亏损,被迫转向炒作、合谋;庄家操纵市场行为横行,散户大面积亏损。此时市场估值体系彻底紊乱,造假风险批量爆发,投资者信心崩塌,融资功能退化,微小外部冲击即可引发全市场震荡,系统性金融风险隐患突出。价值投资策略基本失效,依靠基本面分析无法抵御系统性造假与操纵,市场参与者只能转向博弈、投机求生。
多重均衡的博弈逻辑表明,制度文本的完善不代表治理效能的落地,静态的规则条款无法改变主体动态策略选择。A 股市场治理的核心难点,并非交易制度的国际化对标,而是如何通过机制设计,打破灰色均衡、规避劣性均衡,推动市场向良性均衡跃迁。
五、基于博弈均衡优化的 A 股市场改革路径
根据多主体博弈逻辑与多重均衡形成机理,A 股市场治理需摒弃 " 重交易、轻源头 " 的改革思路,以重塑主体收益成本结构、强化跨部门协同、抬高违法期望成本为核心,构建源头治理、过程管控、后端惩戒的全链条治理体系。
(一)重塑中介履职机制,破解利益冲突困境
针对会计师、律师事务所 " 付费即背书 " 的履职乱象,彻底优化中介执业利益格局,改变上市公司付费购买鉴证服务的固有模式。强化财政部与证监会联合监管机制,压实中介机构质控主体责任,加大对形式化审计、虚假鉴证的处罚力度,将执业过错与机构评级、业务资质、个人执业资格终身挂钩。建立中介执业随机抽查、反向追责机制,对协助企业造假的机构及个人实行全链条惩戒,大幅提升违规执业成本,倒逼中介回归 " 看门人 " 本源。
(二)打通跨部门数据壁垒,实现源头信息穿透
构建证券监管与税务、市场监管、人社、公安等部门的常态化数据共享平台,全面打通发票流水、纳税记录、工商登记、股权变更、社保缴纳等底层数据,赋予证券监管部门完整、实时的底层数据调阅权限。依托大数据技术构建上市公司信息真实性核验体系,实现对企业营收、利润、关联交易、上下游业务的穿透式核查,从源头遏制造假空间,解决证券监管取证难、核查难的核心痛点,彻底消除信息不对称的底层土壤。
(三)压实地方属地责任,破除地方保护博弈壁垒
弱化地方政府 IPO 数量、上市企业规模的政绩考核导向,严格落实国务院相关规定,禁止地方以财政奖励、政策扶持为条件助推企业上市。建立跨部门线索移送、联合核查、协同惩戒机制,明确地方政府、属地监管部门的协同履职责任,对包庇上市公司造假、拖延线索移送、拒绝配合核查的地区与主体实行追责问责。强化造假全链条追责,不仅处罚上市公司,更要从严追责协助造假的上下游企业、空壳主体及属地监管失职人员,彻底抬高造假整体期望成本。
(四)优化监管威慑体系,引导市场主体合规博弈
秉持 " 严监管、稳市场 " 的治理原则,平衡监管威慑与市场活力,构建精准化、常态化的监管体系。加大对财务造假、信息披露违规、市值操纵、内幕交易的稽查频次与惩戒力度,实现 " 轻微违规可包容、恶性造假零容忍 "。完善退市制度、投资者集体诉讼制度,简化投资者维权流程,提升造假企业退市效率与投资者追偿效率。通过改变主体收益成本函数,让造假、合谋、操纵的期望收益持续为负,引导上市公司合规经营、机构理性投资、市场规范交易,推动市场从灰色均衡向良性均衡持续跃迁。
(五)理性优化交易制度,发挥配套改良效能
摒弃 " 交易制度万能 " 的改革误区,将 T+0、涨跌停、做空机制等交易规则优化作为配套改良手段,而非核心治理抓手。在夯实源头信息质量、完善监管协同体系的基础上,循序渐进优化二级市场交易机制,提升市场流动性与定价效率,发挥交易制度的辅助优化作用,实现源头治理与交易优化的协同发力,构建规范、透明、高效、稳定的资本市场生态。
(六)培育价值投资生态,完善长期资本激励约束机制
资本市场良性均衡的落地,不仅依靠监管惩戒,同样需要培育与高质量市场相匹配的投资者生态。价值投资不是简单依靠投资者教育完成,而是一套制度约束下的产物。一方面,优化机构考核评价体系,适度弱化短期净值排名、季度考核压力,鼓励公募、社保、保险等长期资金拉长考核周期,降低短期业绩压力对价值投资的约束;另一方面,完善长期资金入市配套制度,引导机构将研究重心回归企业基本面、内在价值研判。同时加强投资者理性引导,帮助市场区分企业真实内在价值与题材概念炒作,减少散户跟风投机行为。当真实经营能够反映在股价之中,价值投资可以获得可持续的风险调整后收益,市场便会形成 " 好企业获得合理估值、长期资本分享实体经济成长 " 正向反馈闭环。
六、结论
A 股市场治理的核心矛盾,是外部多主体监管协同失效引发的源头信息失真,而非二级市场交易制度缺陷。注册制、T+0、涨跌停、做空工具等交易规则仅能优化市场交易效率与波动形态,无法解决财务造假、信息欺诈、逆向选择等底层系统性问题。地方政府的属地保护倾向、中介机构的履职利益冲突、跨部门的数据与监管壁垒,共同构成了市场信息失真的核心诱因,催生了 A 股长期存在的灰色博弈均衡。
资本市场的高质量发展,核心不在于照搬海外交易制度,而在于重构多主体博弈格局、完善跨部门协同监管体系、抬高违法违规期望成本。通过重塑中介履职机制、打通底层数据壁垒、压实地方属地责任、强化精准监管威慑,可有效破解道德风险与逆向选择问题,提升市场基础信息质量,修复价值投资赖以生存的信息基础,让基本面定价机制有效运转,推动市场实现从灰色失稳向良性稳态的均衡跳转。未来 A 股改革需坚守 " 源头治理为本、交易优化为辅 " 的核心逻辑,构建权责清晰、协同高效、惩戒有力的现代化监管治理体系,真正发挥资本市场服务实体经济、优化资源配置、保护投资者权益的核心功能。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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