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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嗅APP 12小时前

中国女性不冠夫姓,真的代表地位高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普通人也要懂逻辑 ,作者:冬雪围城

网络上的性别争论,很多人已经看烦了。尤其一碰到婚恋和彩礼,更是吵翻天。

男性认为,女性要天价彩礼,贪得无厌。为什么结个婚,我们就要付出这么多?

女性认为,怀孕生育的代价没人承认,伴侣也不理解,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不够爱我?

双方都觉得是对方在算计,自己说了这么多,为什么对方就是听不进去?

回到标题,前段时间我在知乎看到一个问题:中国女性不冠夫姓是不是代表中国女性地位高?类似的问题在知乎有好多,这说明很多人并不了解女性权利崛起的历史,只从字面去理解。所以我想带大家先回到历史里,看看女性权利意识是怎么一步步生长出来的,再来回答这个问题。

首先回答一下中西方冠夫姓的区别。

在英美普通法传统里,冠夫姓代表【妻权消失】。已婚女性的法律人格被丈夫吸收,财产、收入、契约和诉讼能力均不能自主。

在中国传统社会,不冠夫姓意味着,媳妇就算被娶进门,依然是外人,这并不是女性地位比西方高的表现。相反,女性婚后虽然进入夫家生活,却很难进入夫宗的继承和祭祀体系。

比如大家熟悉的周星驰电影《九品芝麻官》里有个被栽赃冤枉的女性【戚秦氏】,这个女子嫁入戚家,本家姓秦,所以【戚秦氏】的意思就是戚家有个本姓秦的媳妇。她只是作为一个传宗接代的符号,没有名,保留娘家姓,不是因为受尊重,而是因为没有别的可保留的了。

所以回答问题,不管冠不冠夫姓,都不能直接说明女性地位高低。真正要看的,是财产和法律人格这些实质内容。

那问题来了,古代东西方都系统性压迫女性,那女性又如何崛起的呢?

答案要从西方制度文化里产生的三条裂缝说起。

第一条裂缝:财产裂缝

我的劳动、我的嫁妆、我的继承,凭什么不归我?

英美普通法下,未婚女性和寡妇在法律上享有财产权,已婚女性虽受限制,也有极小概率通过继承获得财产。也就是说,有一小部分女性,实质上拥有了财产处置权。女权运动最早的组织者和发声者,恰恰是这极少数有财产的女性,她们一小群人撬动了整个社会对女性权利的态度。

中国古代没有系统的继承法让财产刻意传给女性,出嫁女子对嫁妆虽然有一定支配权,但夫家也是嫁妆的利益争夺方,丈夫、婆婆、公公、族人都能对嫁妆施加影响。寡妇也是一样,是替亡夫守家,替儿子保管,她对财产的权力来自身份,而不是来自【我是一个独立人】。

第二条裂缝:组织裂缝

我一个人受苦,孤立无援。但是我们一群人受苦,彼此又能看见,那我们所爆发出的力量,地动山摇。

西方是基督教世界,有一个传统,信徒定期去教堂参加礼拜。教堂就成了女性走出家门彼此相遇的地方,这就是组织裂缝的起点。工业革命之后,女性大量进入工厂,女校等,报刊和妇女大会也相继出现,女性之间的交流变得频繁,组织力量也逐渐壮大,逐渐推动社会改革。

而中国古代女性聚集的机会少得多,农村女性确实有赶集、纺织、下地可以出门,还有不定期的庙会。但这些多是零散的、依附于家庭或节日的活动,根本发展不出能提出权利诉求的女性组织。

第三条裂缝:信念裂缝

既然人生而平等,为什么我们在婚姻、财产、教育和政治上不平等?

作者本人并不信教,也不提倡信教,但不否认,宗教给了西方女性一条撬动性别歧视的信念杠杆:人人平等。她们只需要问,上帝说的人人平等,我们也是信奉上帝的,为什么我们的财产和收入却由丈夫做主?这就是信念裂缝。启蒙运动进一步强化了这条裂缝:既然人天生平等,凭什么法律上女性低男性一等?

而中国古代女性,读书的很少,像样的理论都不知道几条,主流女教、女训则要求女性忠于家庭,压制自我表达。儒家体系也并不追求个体权利平等,而是追求名分、等级、伦理责任和家庭秩序。

慢慢地,女性的力量从三条裂缝里生长出来,汇聚在一起,这就是现代女性崛起的伟大时刻。她们争的是最根本的东西:我的劳动归不归我,我能不能读书,我能不能离开坏的婚姻,我能不能拥有财产,我能不能作为一个人说话?

而今天网络上热议的彩礼多少、嫁妆多少、谁吃亏谁占便宜,大家把男女关系变成了一本烂账。

哎不对,我们中国古代缺乏女性崛起的三条裂缝,今天女性不是照样崛起了吗?

问得好,我的回答是:中国普通女性的地位改变,并不是从这三条裂缝里生长出来的,而是被赋予的。这,才是今天很多问题的根源。

我们同样回到历史来看看。

明清时期,汉族女性的地位,在历史上处于最低点,三条裂缝几乎不存在,缠足伤害女性的身体和移动能力,贞节牌坊制度被强化,对女性要求忠贞,但对男性却不做同等要求。满族女性虽然不缠足,也保有一定的活动自由,但随着清代社会礼教化的深入,满族女性权利也逐渐收窄。

清末来了,文化的口子被强行撕开。

传教士办学,教会出现了一批受现代教育的女性。

反缠足运动,让社会开始将缠足视为陋习,汉人也对女性缠足开始有了抵触。

现代民族国家和权利平等的概念,开始进入中国,我们的信念裂缝开始出现。

秋瑾这个名字,成了那个时代的传奇。她自费赴日,主动接触西方男女平等概念和革命思想,回国后创办《中国女报》,参加光复会,1907 年起义失败被捕牺牲。秋瑾代表了中国女性第一次以现代政治主体的身份走上舞台,而且她不是孤例,何殷震、女报人、女学生、革命女性等一批现代女性开始出现,她们共同推动中国女性权利的转型。

民国时期虽然战乱频繁,却也出现了大量的女学生、职业女性和女性报刊,她们不拘于世俗,挑战包办婚姻,追求恋爱自由,要求教育和职业机会。1930 年《民法》赋予女性有限的继承权和离婚权,尽管执行层面参差不齐。但是这些观念改变通常发生在城市,广大农村女性仍然深陷包办婚姻、缠足、宗族压力和经济依附。

可是从清末到民国基本是由精英女性奔走呼吁,并未对那个时期的一般女性的地位和思想变化起到作用。

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力量一锤定音,1950 年《婚姻法》颁布,废除包办强迫、男尊女卑的封建婚姻制度,确立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权利平等,而妇联等组织则提供了国家化的横向连接,用国家的力量一次性弥补三条裂缝。

以英美为例,西方女性权利的崛起经历了几十年甚至近百年的时间。这期间每一代女性都在争论、失败、被嘲讽、再争论。这个过程,让后来的女性知道权利争的是什么,也知道它有多脆弱,需要被持续捍卫。

但中国女性在很短时间里获得了同等的法律权利,普通人跳过了这一百年的思想内化过程。这种内化不足,是今天很多过度表达的重要因素之一。

今天女性能在互联网上发表自己的观点,这恰恰是补上缺失的那最后一块砖。

而中国的男性完全不在这个历史进程里,他们既没有参与压迫女性的那套旧制度的崩解,也没有见过女性一步步争取的过程,所以对女性现在在要什么、为什么要,他们也是一头雾水。

两群人带着完全不同的历史背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判,当然谈不拢。

所以我们今天的男女对立情绪,恰恰是当年跳过了女性权益争取过程的必然结果。

但我认为可怕并不来自于争论,而是不争论,双方关起门来自己煽动信徒,并且拒绝和对立的那派交流,拒绝听一听对方在说什么。

错的从来不是女性权益争取本身,而是双方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上越来越封闭,越来越不听对方说话。

要知道我们今天其实是在补课。女权这门课,被我们整整跳过了一百年,所有人对这个概念很陌生。

你今天是来批判女权的吗?

不,恰恰相反,作者虽然是男性,但我支持女权。我写这篇文章,恰恰是因为觉得这件事值得被认真对待。

难道你不知道有很多极端女拳吗?

我当然知道里面有很多过度表达,也知道很多人会把这些表达称为【女拳】。但恰恰是大家对女权这个概念陌生的结果,我们需要的不是指责,而是补课。愿意深度交流的人越来越少,只诉诸情绪的现象越来越普遍。我带大家走一遍历史,体会历史的厚重,是为了让我们在抨击别人之前,先知道双方真实的位置。只有这样,性别和解才有可能。

最后,中国女性不冠夫姓,代表地位高吗?并不是。姓名只是一个符号,真正决定女性地位的,是财产、教育、法律人格这些实质内容。古代女性不冠夫姓,不是因为受尊重,而是因为连名字都不需要给她留。

女性获得平等的权利,是被赋予的,所以今天的男女对立,不过是那段被跳过的历史,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向我们要回来。

多交流,少封闭。我们欠自己这一百年,得自己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