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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 3小时前

智利父子“闯”中医

引言:

海外社交媒体上," 成为中国人 " 有个名场面:保温杯里泡枸杞。其实,喝热水养生就源于中医 " 温阳散寒 " 的理念。中医,正成为外国友人认识中式生活的一个剖面。眼下,入境游的海外客人数见长,其中,体验中医养生成了不少人的 " 必打卡 " 项目。

在上海,还有更深层次的 " 了解 "。以上海中医药大学为例,目前在读学历留学生规模已达 1522 人,生源覆盖全球 65 个国家和地区,学校中医药专业留学生规模位居全国前列,成为 " 老外 " 系统学习中医药知识的首选平台之一。近三年,学校短期交流项目累计开展 223 个,年均接待海外学员 1000 多人次。

校园内,有一对远渡重洋来求学的智利父子。从他们的故事,不仅可以窥见一座城市的魅力,也可以看到中医医学所承载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独特吸引力。

9 号线钻出地面,靠近佘山站,葱茏绿意像浪一样扑进车窗。H é ctor(赫克托)摘下墨镜,这是他通勤途中最喜欢的风景,让他想起家乡智利圣地亚哥。他的家就在安第斯山脉脚下。上海的 5 月,在南美,这个季节已可以滑雪。

再过两站,就到 " 家 " 了。三年,他已经习惯称松江大学城附近的那间出租屋为 " 家 "。

赫克托边上,坐着儿子 Rodrigo(罗德里戈),也在看窗外。罗德里戈手上握着一本《中医针灸》,绿皮封面,中英文对照。这对父子,都在上海中医药大学学习中医。儿子罗德里戈读大三,父亲赫克托读大二。上周末,罗德里戈带着母亲和妹妹爬山。从山顶共享望远镜望向大学所在的浦东新区张江方向,妹妹 Julieta(朱丽叶)唯一的感受:" 远。"

每天从松江往返张江,对于这对父子而言," 远 " 这个字有具体的刻度——每天单程 25 站地铁,往返近 4 个小时。罗德里戈用秒表掐过站台之间的停靠时间:从九亭到洞泾的四站,间歇特别长,近一刻钟。当然,这远不及从圣地亚哥飞上海的时间:30 个小时,当中还需要转机。但这似乎也不再要紧,因为,一家四口都来了上海。

赫克托今年 56 岁,是班里年纪最大的学生。再过两年,他想穿上白大褂,在上海成为一名真正的中医。

这里安放着他的家,也有父子俩的远大梦想。

回家的 9 号线上,赫克托与罗德里戈一起复习中医针灸理论。本文配图均文汇报记者苏展 摄

红烧肉与老板娘

长期重复一个姿势握针,赫克托的手指一度屈着、伸不直。中医圈的朋友告诉他,这叫 " 扳机指 ",算职业病。他握针已有三十多年。

在圣地亚哥,赫克托曾是一名放射学设备专家,研究核磁共振,地地道道的西医。二十岁出头那年,背部剧痛,查出了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要手术,他抗拒,想试试保守治疗。一名古巴来的针灸医师朋友建议:" 扎针。"

赫克托更抗拒。他学的是西医,相信指标、医学影像、手术刀。中国针灸?太玄。

他被朋友们拉扯上了针灸床,盯着那根细细长长的不锈钢针,脑子里闪过脊柱的磁共振(MRI)断层图。没有超声引导、没有消毒手套,朋友只对他说:" 放松。"

还没等喊出 " 不要 ",背上钻心的疼痛消失了。躺在针灸床上的他,努力想着自己研究过的人体神经传导图——但,没有一条 " 通路 " 能解释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订了一张飞往古巴哈瓦那的机票。

那是上世纪 90 年代,拉美国家中,古巴的中医针灸氛围浓厚。据公开资料显示,1992 年古巴卫生部指定国家针灸委员会负责发展针灸。针灸学被纳入医学院校的课程,所有医学院专科都曾开展针灸临床。

赫克托只记得当时针具消消毒,就能反复使用。古巴很热,哈瓦那和圣克拉拉的医院里,朋友一边擦汗,一边教他找 " 足三里 "。就这样他利用每年的休假时间,断断续续,倒也攒了数月的学习。

许是与中医有缘,回圣地亚哥后,赫克托意外得到一批中医书籍。中文、英文、西班牙文都有。中文看不懂,他把书带去附近中餐馆。老板娘叫薛春华(音译),上海人,西班语带着口音。他总是错峰消费,点一盘红烧肉,其实只是为了占住那张桌子,请老板娘用西班牙语翻译给他听。

一边自学,一边在医院练手,慢慢练出了名堂。业余扎针的第三年,病人们口口相传。很多人来医院放射科,不是做核磁共振,是找赫克托扎针。院长把他叫去办公室,落下一句:" 记住,你不是中医。"

不过针灸的门,还是被他闯开了。

智利国家卫生部决定在国家癌症研究所首创针灸科,第一人选就看中了有实操经验的赫克托。后来,政府部门派他来中国交流学习。

父子俩在校园里漫步。

坚持下去一切会变好

第一次到中国,是 2003 年。赫克托从北京坐了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到上海。一切都很新鲜。车厢里的人都喝热水,他不习惯。中途靠站,他下车买了一瓶可口可乐。邻铺的父亲带着一个孩子,连比带划地指他的瓶子。赫克托递过去,小男孩舔了一口,眉头瞬间拧成疙瘩。赫克托笑了,他不会中文,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以示善意。

那时,正逢农历春节期间。南京东路人山人海,他独自坐在南京东路 300 号门口的凳子上歇脚。说来也巧,回国探亲的薛春华万分惊讶地迎面走来:" 你怎么在这里!"

老板娘带着口音的西班语,成了他最亲切的乡音。

于是,好客的薛春华带他去杭州转了转。她说:"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你到过和‘天堂’一样的好地方。坚持下去,一切都会变好。"

回到上海,赫克托在网吧向很多中医药公司发送英文邮件。主营中医医疗器械、国际中医教育的上海泰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负责人徐才伦收到邮件,了解到赫克托在智利做针灸的背景,决定牵线。于是,赫克托有了机会去大医院交流学习。

在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康复中心,赫克托看到几位脑病患儿躺在针灸床上,一名专家正为他们施针。

" 他们治愈的概率是多少?之后能否正常上学?" 赫克托在旁不停地问。

施针的中医专家给他写了张纸条。翻译告诉他:这是扎针的有效穴位,专家已经研究了数十年。后来,赫克托在相关文献中看到了这位专家的名字——施炳培,时任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康复中心副主任。

就这样,赫克托与上海、与中医结缘。

短暂学习后,他回到圣地亚哥继续行医。

有一天在癌症中心,他治疗了一位截肢后有幻肢痛的病人。他用针灸减轻了病人的疼痛,病人晃着空荡荡的裤管问:" 为什么耳朵上施的针能影响我的肢体感觉?"

赫克托不知如何回答,问题留在了脑海里。" 我只知道针灸的‘方法’,但不了解深层的原因。"

于是,当三年前,儿子罗德里戈提出:" 爸爸,我们一起去中国学中医吧!" 他欣然应允。" 我不想做一个只会用针的技术员,想成为一名真正的中医。"

罗德里戈练习鱼际揉法," 模特 " 是父亲赫克托。

" 助教 " 亦模特

课堂里,父子是平等的。

赫克托用手掌大拇指根部轻按儿子的印堂,左右摆动——中医里,手掌的这个位置因为形似鱼腹的边际被称为鱼际。罗德里戈则躺在推拿治疗床上,闭目,头部随着父亲的节奏轻轻晃动。这个练习叫作 " 鱼际揉法 ",作用在印堂穴上可以治疗失眠,是中医推拿手法学中的一部分。

一旁,授课老师安光辉仔细纠正赫克托的动作:" 拇指弯曲放到中指根端,让虎口完全收起来。"

罗德里戈的鼻梁较高,赫克托的拇指在推拿时险些碰到。安光辉这样提醒,主要是针对高鼻深目的留学生们,他们的鱼际往往高于中国学生。

接着,父子俩互换练习。

罗德里戈的动作看起来拘谨一些。" 放松你的肩膀、手肘,再放松一点。" 安光辉在一旁提示," 来,我给你做个示范。"

安光辉是上海中医药大学针灸推拿学院推拿学基础教研室讲师,中国学生和国际留学生都教。中医一人一方,教学时也因人而异。留学生们因长相差异,需要对操作手法作微调。

对于赫克托来说,除了针灸,学校里的课程都是全新的:中医诊断、中药学、方剂学、经络腧穴学、推拿功法、推拿手法学……学习起来并不容易。譬如好的推拿,需要一双高敏感度且有力量的手,但他的手并不柔软。赫克托想象自己的手是针,感受皮肤、肌肉组织的质地、温度和张力。

他在一点点克服原有惯性。

每天,他在自己的手臂和腿上练习。花很大力气学习如何调节力量,用身体重量而不仅仅是靠手指发力。他请老师把手放在自己的手上,准确地感受压力。他甚至买了一袋米,用手指在米袋上推磨,锻炼自己的耐心、意志力和专注度。

既往的实践经验,有时候也是一种束缚。而罗德里戈则像一块新海绵,迅速地吸收知识。最近一次解剖课考试,他拿了全班最高分。

赫克托对 " 状元 " 没有执念,他更在乎所学能否尽快致用。

针灸课上,他俨然成了半个 " 助教 ",恨不得把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有时候,一讲一个小时。学生们也爱听,评价他 " 非常擅长,深入浅出 "。他也爱当 " 模特 "。有老师提到减肥针,他积极报名:" 要不要模特?"

即将到来的这个暑假,学校申请到一个难得的机会,赫克托有望帮助老师翻译中医课程。他第一时间跟自己的南美朋友们联系,广泛动员:来中国、学中医!

上海中医药大学针灸推拿学院推拿学基础教研室讲师安光辉,正辅导赫克托练习 " 鱼际揉法 "。

好日子还在后头

父子两人的吃饭速度很快,不超过一刻钟——这是在学校里养成的习惯。吃完,赶着去上课。习惯延续到了家中。妻子会埋怨:" 你是一名绅士,不能这么狼吞虎咽。"

儿子罗德里戈是班里的学霸。他的笔记工整、详细,同学们争抢学习。以至于,他的父亲借用笔记还要 " 排队 "。

中草药在智利并不常见,其进口与种植都受到严格管控。每次上到中药课,赫克托忍不住昏昏欲睡。儿子的笔记成了他的补课神器。罗德里戈则有些小得意,终于也能 " 反哺 " 老父亲。

若论在学校里的人缘,赫克托是最好的。因为年长,又乐观开朗,同学们都唤他 " 爸爸 "。

印度尼西亚留学生 Clara(克拉拉)的脚扭伤了,赫克托帮她扎了一针,很快痊愈。越南留学生 Eira(艾拉)在专业课学习上有困难,赫克托给她打气:" 以后做了专业中医,你的每一针都能给患者缓解病痛。"

当然,赫克托也有自己的学习困境。

他年过半百,眼睛花了、反应变慢、记忆力不如以往,想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最值得学习的部分。中医和针灸基础知识,他太熟悉了。于是入学时,赫克托向学校国际教育学院提出:相关科目能否免修不免考?

学院专门了解他的情况:赫克托执医虽超过 30 年,但他在智利的中医针灸学习经历都没有获得过正规学分。

开这个口子,对学院来说也有挑战。

赫克托不知道具体过程,但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有一天,当学院老师告诉他 " 学院同意了他的申请 "。他心情复杂:被肯定的兴奋、被信任的感激……第二天,他给老师带去自己烤的面包——在智利,这被称为马拉盖塔(Marraqueta),脆皮瓣包裹、内部柔软。每当好事发生,马拉盖塔就会 " 出场 "。因为当地有句谚语:" 明天的马拉盖塔一定会更酥 "。意为:好日子还在后头。

在异国被信任被关照,很珍贵。

后来的事实证明,赫克托的考试成绩非常优秀。

如今,学校正拓展西语中医教育市场。不久前,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曙光医院来了哥伦比亚国立大学针灸研习团。父子俩主动请缨当西语翻译。现场,赫克托说:" 在南美,做针灸不容易。西医、病人甚至医疗系统的官员对中医都不熟悉,这要求我们能精准地解释中医。"

精准——他知道这个词的分量有多重。

一开始,赫克托觉得中医是一套有关针灸、推拿和草药配伍的技术。当他必须为 " 内寒 " 或 " 湿气 " 找到合适的英文或西语时,他意识到中医是一个完整丰富的知识体系,每个术语都承载着数百年的实践与观察。

比如,当他必须向一位智利神经学家说明 " 内风 " 时,他明白了这指的是中医所说的肝风内动,常表现为痉挛或眩晕。" 翻译工作让我更深入地去理解、追问、探究中医学,因为它迫使我思考:‘当中国人以此命名时,他们真正看到的、表达的是什么’?"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曙光医院,赫克托为哥伦比亚国立大学针灸研习团翻译。

学无止境

见到上海的第一面,罗德里戈感觉视野开阔。这和家乡不一样:智利多山,天空似乎离得很近。而真正开始了解这座城市,是他沿着地铁 9 号线一站一站看过去,帮全家找房子落脚。妹妹朱丽叶在华东政法大学留学,校区在松江。他们家,女士优先。

在智利,罗德里戈的母亲是一名用中医治疗女性不孕不育的专家。当初要跟着丈夫、儿子来陪读,她自己也担心不习惯。显然,这是多虑了。来上海三年,她只抱怨过这里的黄梅天气 " 不好受 "。

学习之余,一家人爱逛上海:市中心的外滩、家门口的广富林,已经算是熟门熟路。

南美朋友或者研学团来上海,罗德里戈总想把人拽出酒店、学校,好好逛逛这座城市。

不久前,他的阿根廷朋友来上海访学," 你说说,上海到底怎么好?"

" 安全、漂亮,上海人很友好,这里一切井然有序,想要的服务应有尽有 " ……话到嘴边,他知道有些苍白,于是想了想,说:" 这座城市,像一部电影。"

他带着朋友去了豫园、南京东路,还穿过黄浦江看了陆家嘴。日落前,他们赶回外滩。夕阳中,黄浦江对岸的风景徐徐展开,像慢镜头一点一点进入视野。待全景铺陈,罗德里戈配上 " 旁白 ":" 欢迎来到上海。"

" 在上海、在中国生活得久了,就习惯了这座城市、这个国家的好。" 赫克托总是这样跟中国朋友们说,他去过世界上很多国家和城市,没有一座城市像上海这样,自行车可以不上锁,不用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的手机、钱包。

朋友们有时打趣说," 你已经是个正宗的中国人了 "。

赫克托纠正:" 我更愿意做一座桥梁,展示我学到的东西,在中国,我永远是一名学生。"

这就像他理解的中医,学无止境。

赫克托一直记得圣地亚哥的一名病人,她叫玛格达莱纳。到诊室时,乳腺癌细胞已全身扩散。她坐在轮椅上,还渴望跳舞。第一次治疗时,医生给她开了吗啡,还是疼,几乎无法动弹。玛格达莱纳哭着说,不想忍了。赫克托给她施针灸。20 分钟后,她说:" 疼痛感从 9 级降到了 4 级。"

他每周为她治疗五次,持续了三个月。

有一天,她带来一朵花:" 赫克托,你让我重拾了活下去的信心。因为你的针,我见到了孙女的出生。"

如今,这朵花和当年中医专家写来的字条被放在了一起,夹在赫克托常看的针灸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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