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ack(编程)正处于一个祛魅的过程,打破这一设定的,正是程序员自己。
手搓代码已成 " 非遗 ","vibe coding"(氛围编程)当道,人人皆可为全栈开发。
即便 vibe coding 是一个去年 2 月才被安德烈 · 卡帕西(Andrej Karpathy)提出,而后强化的概念,即便是 AI coding 仍处于起步阶段,但最顶流的 AI coding 工具,Claude Code 和 Codex 在不到一年时间内已收获颇丰。
程序员的生存图景变得更两极分化:顶尖架构师依然不可替代,而初级的 " 代码搬运工 ",已经深陷 "AI 替代 " 危机。
还有一群人,正默默受益于此。他们有的是 "0 编程基础 " 的学生群体,也有从大厂逃离、一头扎进 OPC(一人公司)浪潮的程序员、设计师和产品经理们。
这些年轻开发者迅速拥抱 AI coding,背后反映的是程序员的技术理解的典型差异,进而凸显出技术对人员层级已经开始分化。
GitHub 上每两行新代码,就有一行由 AI 生成。社交平台上活跃的开发者,可能占其月活的 0.05% 不到,但已经在撬动下一波浪潮。
最近在小红书的黑客松巅峰赛上,一群年轻的独立开发者,借助 AI 编程工具,迅速将灵感 "vibe" 为产品。编程正在祛魅,创造从未如此迷人。
古法编程:臭鞋、孤独与鄙视链
陈锦初是 00 后,但在 AI 时代,他却自嘲已经是 " 老登 " 了,他切身体验过古法编程的苦。
" 我以前参加黑客松,而且 95% 是男生。"00 后连续创业者、独立开发者陈锦初回忆道。
他从 2021 年开始参加黑客松,包括在美国,以及国内大大小小的场子," 你一进那个场地,假如是一个房子,男生的鞋都堆在门口,有多臭。"
" 古法编程 " 时代,参加一场黑客松,组队逻辑相对复杂:你必须凑齐前端、后端、运维,每个人的代码能力都得在线。
陈锦初说:" 我们要专门挑人,大家的代码能力一定要在线才能组成一个队。"
2001 年出生,陈锦初 " 老登 " 的危机感,正是在 AI 加速下,人才涌现的周期急剧缩短现象带来的情绪。
" 去年我们见的很多创业者还是 95、97 后,今年见到的很多都已经是 00 后了。" 知名投资人、Monolith 创始人曹曦在黑客松现场表示。
杨曦哲今年 13 岁,是 10 后,在社交平台上,他凭借 "AI 背单词 " 等视频内容,教会了全网 500 万人背单词。
他最开始接触编程,是在小学二年级。那时候,他爸爸带他玩《我的世界》《塞尔达传说》等开放世界游戏,他便萌生了自己也做一款游戏的念头。
得知做游戏要会编程技能后,他便从图形化编程工具 Scratch 开始。四年级结束后,他转向了 C++,也走上了打信奥赛(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NOI)之路。
杨曦哲已经有过黑客松比赛经验,而为了打信奥赛,他也写了很多 C++ 代码。
以他的经验来看," 以前打这种比赛,基本上都是考验你的代码功能,考验算法,说白了,就是谁更能搓代码一点,或者谁搓代码的时间长一点,搓出来的东西大一点,你就赢了。"
以前参赛的产品风格也偏硬。
陈锦初说:"Pre-AI 时代的黑客松更极客一些,做的都是偏 inference,更加对产品和技术的要求更加垂直,但没有那么有人味。"
当圈层进一步泛化,整体氛围也有了变化。
" 我以前打过的一些黑客松,其他队的是不交流的,都把对方当对手一样看,你也就不交流了。" 杨曦哲坦言,以前大家不愿意交换 idea,生怕别人把自己的创意抢了。
在那个相对封闭,以代码能力和 " 肝 " 能力论高低的世界里," 创意 " 沦为了工程能力的陪衬。绝大多数的极客创造出的产品,完成度高,技术难度大,但很难走出技术圈、走进普通人的生活里。
技术神秘感消退,人人皆是 " 全栈开发 "
程序员通常以掌握某种难度深(如 Rust、C++)的语言为傲,但现在,这种精英感正在被 AI coding 工具解构。
这一点,陈锦初感受颇深。陈锦初出生于 2001 年,拥有麻省理工大学计算机与管理双学位。
他很早就用编程赚钱了。2018 年,当时正值全球炒鞋热,他用 python 写出了能实时监控并自动下单的抢鞋脚本,为炒鞋人提供了 " 铲子 ",赚得了第一桶金。
在经历过加密行业的动荡后,去年,他看到了 AI 编程带来的更大机遇。他利用 cursor 等 AI 工具,尝试创造一些有趣的产品。
Claude code 更是令陈锦初感到惊喜。
虽然大学学的计算机,但是他的技术没那么好,脑海里每天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也看到了很多赚钱的机遇。这个时候,vibe coding 来了,陈锦初感觉犹如神助。
" 这对于我这种稍微懂点儿 coding,但是又没有那么精湛的人来说,是非常牛逼的突破。有了 AI 的加持,我感觉我的能力,好像就跟我之前认为的大佬们差不多了,就是这种感觉。" 陈锦初说。
技术的神秘感正在消退。而程序员组队打比赛,或者说,创业组队的逻辑也变了。
" 现在参加黑客松,基本上一个人就能搞定," 陈锦初说," 你想成为一个成功的 AI 科技方面的创业者,最重要的是营销能力,你要把故事讲圆,你要懂传播,懂玩梗,打国内和国外的信息差。"
极客偏好的产品风格也变了。
在黑客松巅峰赛现场,作者观察到,最受关注的项目是,脑电波控制轮椅,AI 发型设计师,一犯困就 " 电击 " 的自律头套,具身智能麻将机器人,浴室刷牙吹头发的机械臂……一个个带着生活意味,非常 " 不正经 " 的创意。
" 现在大多数 AI 产品都特别有人味," 陈锦初感慨," 这是与以前最大的不同。" 陈锦初尝试的是 AI 硬件产品,一款自律头套,藏着一个相机,捕捉到用户行为," 比如说你想改掉喝酒的坏毛病,你喝酒的时候就会被电 "。
陈锦初还注意到黑客松现场一个细节:" 这次参赛的女生很多,我之前去的黑客松根本不可能想象。"

当然,这很大程度上,可能归功于小红书平台本身的用户结构。
杨曦哲打比赛的时候,没有经历过太多 " 凑不齐全栈队友 " 的痛苦,大概也很少忍受 " 鞋臭堆满门口 " 的场地。
杨曦哲非常享受 "vibe" 的过程。
有一次,他在黑客松现场,把产品功能跑通时," 队友形容我开心成了猴子 "。
他甚至把 vibe coding 比作打游戏," 玩游戏的时候大家都会觉得很快乐,没有想过时间会停下来,其实对我来说,vibe coding 也是一样的,就跟打游戏一样。"
杨曦哲被现在开发者群体的氛围所打动," 很多队伍跟我们是对手,但仍然鼓励我们,说希望我们能进 Top 10,希望我们把项目做下去。大家真的非常善良。"
这一次,杨曦哲所在的团队,包括其他三位初中生,用了不到 24 小时就完成了一款爆款笔记诊断 Agent 系统。
2008 年出生的高中生冼星朗,也是在 AI 编程收获极强正反馈的学生开发者之一。去年,他尝试开发的第一款 APP —— AI 疗愈应用 EmoEase,登上了 App Store 付费榜第五。
在接触 AI 编程之前,冼星朗每天的生活是上学、放学,放学后写写作业,刷刷视频。因为学生会工作需要,他利用 cursor 开发了一个展示学生工作的网站。他开始尝到了 AI 编程的甜头,一头扎了进去。
他的个人经历,转折点不仅来自于在线上社区学会了 AI 编程技能,还有这群独立开发者之间的正反馈,其中,就包括 manus 创始人肖弘。
EmoEase 上架前,冼星朗发现,作为个人开发者,首先要为应用交一笔 688/ 元的年费,这让无固定收入来源的他感到为难。他便向社区开发者花生求助,肖弘看到了这则消息,直接把这笔年费打给了他,并表示这是一个鼓励。
" 接触到 AI 编程之后,一方面,能有其他人的正向反馈,另一方面,我是真的能沉浸在独立开发的过程中,是非常的有趣的。这大概是一个我生活中的转变。" 现在冼星朗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做开发," 很多时候连作业都不想写 "。
新 " 三板斧 ":创意 + 传播 + 共情
Pre-AI 时代,编程能力强弱,始终是在极客圈划分鄙视链的关键因子。而在黑客松这样的赛事中,他们比拼的是代码手速、算法功底和团队配置(必须有前后端)。
而在 vibe coding 时代,获胜的关键,则轮到了 idea(创意)和 marketing(叙事 / 营销)。
"vibe coding 真的改变了很多。" 杨曦哲说得直白:" 现在黑客松,起点就决定了比赛的胜负。最主要是 idea 好,后续你只要完善一下代码,就可能拿奖。如果你代码写了很多,却没有商业价值,又或者你的 idea 很普通、撞车了,最终也拿不到奖,哪怕你的代码功底很扎实。"

陈锦初的判断甚至更激进," 现在做应用层没有任何壁垒。AI 时代的竞争点完全不在于技术有多厉害。还得靠软实力,会找到应用你产品的人群,凸显你的差异化与突破点。"
他甚至认为,以后 AI agent 创造的内容,会占据互联网上 90% 以上," 所以,你真人 IP 会越来越有价值。你再用自己的真人 IP 授权做一些 AI 生成的东西,它的成本趋近于零。"
因此,陈锦初给自己今年定的唯一目标是:做个人 IP。
他已经不再追求长线地去做一个产品。现在每一周甚至每一天,都有重磅的 AI 模型或者产品的更新。开发者能够做出什么产品的不确定性,也越来越强,很可能用旧工具折腾半天的产品,就被新工具瞬间秒杀。
所以,他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去做好自己的 IP。最适合他实现个人 IP 的方式,是利用他最擅长 vibe coding 去做一些项目,好玩的、搞笑的、能引发传播的。" 大家觉得这个项目好玩,IP 自然就传播了。"
在一部分开发者看来,正是因为技术迭代太快,与其追逐一个又一个热门概念,不如先聚焦于 " 人 " 以及创造力,这比追逐具体的项目或者创业方向,更可能是 AI 时代的独立开发者的生存法则。
如果未来,agent 会自己交换价值,那么今天,我们还能交换想法和快乐。
还在上初中的杨曦哲,思路稍有不同,但内核一致。
新鲜热点他会去尝试,但他更倾向于优先寻找生活中的真实痛点:" 产品如果不能解决用户真实的痛点,做出来基本没意义,除非你自己用来玩。而解决用户的痛点的产品,是有商业价值的,用户可能会为你买单。"
他会观察同龄人的烦恼,学业压力、手机使用时间、信息过载等,然后下意识地想," 这个东西能不能做成一个产品 "。
但其实他们都还保留了一些极客的底色——极强的内在自驱力,感兴趣的事物小众但专业,通常是技术、科学、动漫、游戏等领域某一细分项,而动力源于内心,而非外在要求。
尽管他们都是社交平台上的深度用户,以此关注市场需求和情绪风向,但陈锦初坦言," 我很少看评论区让我改什么就改什么。现在 vibe coding 的项目都是兴趣驱动,不是兴趣驱动,很难长期坚持做下去。"
杨曦哲也承认,他网上冲浪的时候,他只会优先点开带 OpenClaw、vibe coding、黑客松这类标签的内容," 跟科技没关的视频一般不会点开 "。
但他依然在补传统算法的课。他会关注算法和传统编程的内容。虽然传统编程已经快要不适用了,但他发现,思维方式和逻辑链路依旧值得在 vibe coding 时代学习,"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成年人跟我们 10 后的 AI 年龄差不多,但他们的提示词仍比我们写得好。"
Coding 之外:算力仍是真实的鸿沟
vibe coding 也不是万能的神奇魔法。
陈锦初抱怨,Claude Code 最大的障碍是 token 不够用。杨曦哲也发现,"OpenClaw 的心跳太吃 token 了,如果给它配一个好的模型,一晚上会消耗掉几千块钱 "。
还有一个尴尬的现实是,当前最先进的 AI coding 工具,囿于网络的问题,大多数国内的开发者不能顺畅地使用。对于杨曦哲这样的学生开发者来说,信用卡付费模式也是一大门槛," 想花钱也花不出去 "。
Vibe 出来的产品,相对粗糙,也是真实的共识。开发者过于依赖 vibe coding 方式的弊端是,容易忽视产品工程实现的严谨性和安全性。
但即便如此,程序员们也很明白,很难再回到 " 古典编程 " 时代了。
GitHub 在今年 1 月披露了一组数据显示,AI 生成的代码(即通过 GitHub Copilot 辅助完成的代码)已占用户总提交代码量的 46%。

这一数据较 2022 年 Copilot 刚推出时的 27%,有了巨大的提升,这表明,生成式 AI 已深度融入开发流程。
The information 披露,Anthropic 旗下的 Claude Code,今年 2 月已经实现年化收入 25 亿美元,这距离其上线还不到 9 个月的时间。
与此同时,OpenAI 官方披露,Codex(2025 年 4 月上线)的周活跃用户(WAU)已突破 300 万。截至 2026 年 4 月,OpenAI 企业业务占总收入的 40% 以上,而 Codex 在企业端的应用是推动收入的重要因素。OpenAI 甚至选择关停了红极一时的革命性产品 Sora,集中精力与 Anthropic 在这一领域一较高下。
而这几个独立开发者的个体故事,但更核心反映的是,新一代开发者在能力结构上已经产生结构性的变化。
00 后陈锦初的转变,不是个例。这是一批 " 半技术背景 " 开发者的共同选择:当编程壁垒被 AI 削平,个人 IP 被视作是最深的护城河。
而 13 岁的杨曦哲、18 岁的冼星朗,更本能地抓住了 vibe coding 时代最核心的两样东西:个人兴趣驱动与用户真实痛点。这恰恰是很多资深程序员被 AI 浪潮冲晕后,才被迫重新学会的能力。
AI coding 让创造触手可及,也让编程技术的门槛轰然坍塌,创造力、共情力、故事力,走向了台前。
两年前,生活方式社区起家的小红书,尚无 " 科技 " 这个垂直品类。过去一年,因为 vibe coding 等趋势的兴起,小红书科技内容增长显著,成为了平台增长最快的垂类之一,同比增长超过 100%,创作者规模增长超过 200%。有超 16 万名开发者活跃,同比增长 220%,90% 的人一年内发布不止一款产品。
Gartner预测,到 2028 年,90% 程序员将使用 AI 编程工具,这与 2024 年初的不到 14% 会有显著增长。
这种 " 真人 IP + AI 工具 " 的模式,正在成为一种新的创业常态。所谓 " 超级个体 " 和 " 一人公司 "(OPC)也正源自此。
但事实上,你也很难分辨,这股 vibe coding 的掀起的普通人开发热情,究竟会成为 AI 产业的主旋律,还是说,只是这股大潮中一个小的切片。
在整场活动路演中,最令作者印象深刻的一幕,来自《当理发遇到 Token 上限》的路演项目答辩快结束时。
当这组选手评委被问及,AI 生图过程中,如何解决工作栈的负载压力时,团队成员最自豪地说道 " 手里握着将近 200 万的 GPU"," 非常感谢上海科技大学给我们提供了 8 张 H20 作为支持 ",才能写了个负载均衡解决问题。
8 张 H20?这,就已经让这个年轻团队无比兴奋了。
在 GPU 被誉为 " 新石油 ",甚至是 " 新美元 " 的当下,当硅谷热议 B200、万卡集群时,现实世界里,H20 已经足以成为 AI 圈内炙手可热的硬通货,这也是在合法渠道下能拿到的最强算力之一。
或许这才是国内开发者的真实的生存图景。而算力,始终那道看不见的天花板。(本文首发于钛媒体 APP,作者|李程程,编辑|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