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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 10小时前

自然造就生命,旷野即是家园

曾几何时,城市以坚固的壁垒宣示权力的中心,护卫人们的昼夜安宁,也把人们的生活和身体囚禁其中。现代化的蒸汽动力打破了物理上的隔阂,现代信息技术和全球商业贸易勾连了地球村。然而,初民崛起的那片密林和荒野,被我们顽固地拒于门外。除了少数文学的赞颂和哲学的溯源之外,旷野正不断从地球上也从人们的心灵中退出。当 " 缸中之脑 " 从假想变为现实,当人们躲进任何一块电子屏幕即可获取所有信息和瞬时快乐,是谁还在眷恋旷野?

关于爱、失去和自然的疗愈

英国诗人丁尼生在《五月的承诺》里写道:" 若想展翅飞翔,必先破壳而出。" 英国作家雷诺 · 温恩把它用作《寂静的旷野》书中的第一部分题词。

《寂静的旷野》, [ 英 ] 雷诺 · 温恩 著,姜思成 席 坤 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23 年出版

雷诺和茂斯是一对年过半百的患难夫妻,因为一些意外的状况失去了财产和住所。雪上加霜的是,丈夫茂斯又被确诊为 " 典型或罕见形式 " 的皮质基底节变性(一种神经退行性疾病)。这对于深爱旷野的茂斯和深爱丈夫的雷诺来说,犹如恋爱时一起登上一座陡峭的悬崖露营,半夜遭遇狂风暴雨,在犹如末日一般的黑暗里,只有紧紧相拥、奋力抵抗,才能不被洪水打散。他们选择以一场徒步远行来重启生命之旅,这场远行被记录在雷诺的处女作《盐之路》中,引起了读者的关注。

面对病情反反复复、记忆日渐衰退、行动日渐迟缓的丈夫,写作是一种回忆,也是一种倾诉。雷诺是一个农场姑娘,山谷中薄雾笼罩的小路,橡树、榆树、山毛榉组成的森林,篱笆墙内宽敞的农舍,组成了 " 我的故乡、我的童年、那个幼小的我和我脚下这片一切如故的热土 "。茂斯是一个小镇青年,但他的目光从小就流连于山林与山丘,内心听从大山的呼唤,总是想回到钢铁丛林之前真正的原野。他们在校园相遇,一起徒步、攀岩、登山。对自然的热爱联接了两颗年轻的心。

岁月变迁,农场被收回,现代化的智能房屋取代了农舍摇摇晃晃的黏土墙和石板屋顶,以及古朴的吊窗和生机盎然的花园;村民们纷纷外出,上班族和退休人员虽然住在这里,但他们的生活也早已不在这里。雷诺 " 游走在正常世界的边缘 "," 在砖瓦、石板和混凝土中挣扎 ",幻想着一个只需要绿色、微风、阳光和鸟鸣的自然世界,一个安全感和归属感的所在," 没有它,我将永远残缺 "。

母亲的突然中风也让雷诺在生死之间更加困惑。让躯体在病痛中苟延,还是让生命在尊严中逝去?我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命?茂斯的记忆一天天变得缥缈,或许某天会完全忘记爱人和过往,是不是就这样放弃?在新朋友的资助下,重建一个 " 野生化 " 的农场,是不是还有机会?那将是一个《柳林风声》般的 " 童话世界 ",河鼠、獾、鼹鼠、癞蛤蟆开心地生活于其中,吵吵闹闹,也热热闹闹,连同所有渴望回到自然、亲近自然的人们。奇妙的是,在农场建设的忙碌和混乱中," 茂斯的身体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继续生活下去。就像消除人类对这片土地的严重干扰可以让野生动物回归农场一样,茂斯通过回归更自然的生存状态得以生存 "。

对城市人群的疏离、对生命的领悟和不放弃希望、自然的回归和自我的重建、一种浓郁的乡土情怀——在英国伟大而悠久的文学传统里,像这样一部励志题材的自然文学作品算不上了不起的杰作。但或许正是因为它像自然一样朴实而真实,给城市中芸芸众生疲惫的身体、病态的心灵注入了某种清新的活力。

图源:视觉中国

世界吻我以痛,而我报之以歌

自然赠予我们生命和生存的条件,但自然不是伊甸园。人们向自然中寻求庇护、抚慰、启迪和勇气,而自然给予我们的更多是荒蛮、贫乏、未知和考验。当格蕾特尔 · 埃里克在遭遇了生命中一段悲惨的时光," 醒来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是男是女,不知哪只牙刷属于我 " 时,她来到美国西部怀俄明州的旷野。她准备放下那些对于生活的欲望—— " 城市环境、老朋友、熟悉的舒适 "," 平生第一次,我在大地上居住,不需要任何借口,不需要任何自我推销的计划 "。

" 怀俄明 " 源自印第安语,意为 " 大平原 ",但那里其实都是山谷,庞大而干燥的山谷。冬季持续六个月,寒冷而寂静,气温接近甚至超过零下 40 ℃,汽车动不了,人的身心也变得停滞," 景观硬化成空间的地牢 "。在广袤中拥有辽阔的视野,但也让人迷失于空荡。" 多如牛毛的风和响尾蛇 "," 在孤立隔绝状态中进进出出 " 的人们,因为稀少的人口而变得沉默、压抑的情感,因为遥远的距离而变得简洁、古怪的言语。格蕾特尔用同样风格的文字总结道:" 空间造就生命。世界即是家园。"

当世界上越来越多的人把城市、几何形状层层堆叠的楼房当作家园,怀俄明人的住所依然是 " 防空洞式小屋、矮棚屋、小木屋、牧羊点,以及像是被风胡乱吹来的浮木堆砌而成的木栅栏 "。李娟笔下的阿勒泰和冬牧场,大抵亦是如此。在一样荒凉的地表上,也有着一样重复的生活:放牧,割草,屠宰,挤奶,在每一个严冬到来之际,驱使牲畜大规模地转场。土地锚定着人们,时间转换着生活—— " 地理融合时间 / 等于命运。"(约瑟夫 · 布罗茨基)

不像电影中浮夸的牛仔,牧民们的生活粗粝而坚韧、坚韧而温柔。一个不小心砍掉自己半只脚掌的牧民,在挣扎着去开皮卡前往镇医院时,不忘驶出牧场大门后下来关上大门。过后他说:那怎么办?让人家跑到医院里跟我说牛跑出来了?另一个牧民在狩猎时犯了心脏病,他的同伴给半昏半醒的他灌下马匹使用的镇痛剂,然后把他捆到马上,带去 30 公里外的镇医院。一个带着八个孩子、屡次被丈夫抛弃的女牧民," 努力保持着一种鲁莽的驯马师般的幽默感,哭一会儿,再死命干一会儿活 "。一个独自管理牧场的女人,一枪射掉了在她家牧场上放牛的邻居的帽子,但当邻居中风时,她去照顾他,而他的帽子依然挂在她家的壁炉上。" 在此地,好好生活,无论是在情感上还是在物质上,都是一门需要妥协将就的艺术……坚韧就是脆弱,温柔才是真正的凶猛。"

漫长的工时、酗酒还有酷寒,而 " 孤独比寒冷还要命 "。在放牧时往往连续两周甚至一个月见不到人迹。一个喝大了的牧羊人见人就道:" 跟我说说话呗。" 一位 77 岁的牧羊人年轻时为人们演奏手风琴,而现在他只为羊演奏。马匹成了她无话不说的好闺蜜,而见人开口时又不知如何措词。《旷野的慰藉》作者给朋友写信倾诉:" 真正的慰藉就是找不到任何慰藉,换言之,慰藉无处不在。" 那时,她刚刚失去了挚爱的人,但她在怀俄明拍一部纪录片,没有回去参加他的葬礼," 心想孤独也许就是孤独的解药 "。

《旷野的慰藉》, [ 美 ] 格蕾特尔 · 埃里克 著,匡咏梅 译,文汇出版社 2026 年出版

在外人看来,怀俄明如月球般荒凉,风过后雪化时,徒留一堆堆化石、玛瑙和处于不同腐烂阶段的动物尸体。人们就像岩石,被爬,被踢,被风吹雨打雪刮,能做的只有接受," 我被爱,被恨,被调戏,被容忍。我融入其中 "。旷野脱去人们虚假的身份,还以一个全新的自我," 自然中的一切,都在不断地邀请我们成为我们自己 "。恰如电影《荒野生存》中只身走向阿拉斯加的克里斯,当一切证件和号码都不再代表你,你才能认识你自己。写作也是一种落于纸页的土地的质地:天气、光线、风、无常的教训、生命的渴望—— " 皆是碎石,希望可以形成坚实的路基 "。格蕾特尔把最终的领悟写在了最初的前言里。

《旷野的慰藉》成书于 1984 年,荣获 2010 年首届梭罗奖,后来的获奖者包括大名鼎鼎的 E.O. 威尔逊、珍 · 古道尔和罗伯特 · 麦克法伦等。

在中国古诗里发现道路和方向

相比旷野中的行走和游牧,诗人的歌咏、哲人的沉思似乎显得单纯又单薄。然而,地球生命在 35 亿年的繁衍更迭里,从未像现在这样处于自我毁灭的危急关头,人类向着精神更深邃处探寻,而人类精神赖以存在的外部世界正在走向第六次大灭绝的深渊边缘。气候危机、环境恶化、物种锐减、能源耗竭,地球行星的盎然生机正一步步被人类的贪欲掏空,而新技术和金融资本支撑的太空探索似乎只是在做逃离的准备,并未打算拯救承载着 80 亿人口的地球家园。除了呼唤诗意和哲思,我们还能做什么?

从古希腊哲学中的理念论开始确立的二元世界里,经验世界的真实性一直只被赋予从属地位;经过基督教的神学叙事,直到现代科学和技术的发展逻辑,人类遂以对自然的压榨和剥削为能事,把自然仅仅当作仆从,当作为我们而存在、有待开发、予取予求的资源。当一切资源被挥霍殆尽,谁还愿与大地共生、与自然一体?" 我们与生命之网自旧石器时代就有的亲缘,被撕裂得如此彻底。"

美国汉学家戴维 · 欣顿认为,自新石器时代开始,当人类第一次手握一把精致的石斧,即开始了把世界当作无处不可砍削的对象。人类的语言结构和文字形态又强化了这一虚幻的主体:所有的动词都要有其主语," 我 " 成了行动的中心,在一种无所不能的狂妄中," 我 " 也成了世界的中心。我看,我要,我想,我能,我终于把所有 " 非我 " 当作了任我使唤的工具、被我占有的财富。经验消失了,审美消失了,沉思消失了,世界亦随之隐匿不见。

在《野性心灵,野性大地》中,欣顿从杜牧的《鹭鸶》诗里重新发掘了早被丢弃的 " 旧石器时代思维 ",那时," 人类自身与野性大地同亲,野性大地本身是神圣的 "。在杜牧的诗里,一群洁白的鸟儿在溪水中捕鱼,被惊飞起的瞬间,像是映衬着远山、飘落于晚风的一树梨花。欣顿由此领会到:一切发生在大地上的,都发生于人类自身;一切毁灭大地的,都在毁灭人类自身。" 人类应当出于对生命整体的爱意与亲缘而行动。" 然而,当下环境危机的重要成因,在于大多数人都生存在城市里,很少或并不与野性大地相联结,从而失去了对这种亲缘的认知。欣顿认为,我们真正缺失的,是一种引领新生活方式的观念框架(" 经 "),而古代中国的道家和禅宗,恰恰为我们提供了这样的可能。

《野性心灵,野性大地》, [ 美 ] 戴维 · 欣顿 著,王 唯 译,中信出版集团 2025 年出版

经由道家之 " 道 ",我们可以体验到那个庄严而令人敬畏的实在自身:" 一个创生性的宇宙进程,一条本体论意义上的道路,地球万物的生生灭灭、不断变化都一直遵循着的道路。" 而人类不过是万物之一种。经由禅宗之冥想,我们将意识整合进 " 道 ",整合进 " 一 ",从而治愈意识从野性大地撕裂开来的巨大创伤,并 " 超越意识与宇宙分割的幻象,消除主体与客体之间、心灵与山水之间、自身与宇宙之间的对立 "。而只有通过生态实践,才能重建生命之网的亲缘和伦理价值。

欣顿曾将大量中国典籍和诗词译成英文,包括《论语》《孟子》《老子》《庄子》,以及李白、杜甫、王维、陶渊明等人的作品。他从中国传统思想资源中汲取大量元素,以期对治西方传统中的二元倾向及人类中心主义弊端,重建自然与文明、生命与大地的连续性和整体性。这在欧洲浪漫派诗人和美国自然主义思潮的代表人物那儿并非特例,在当代环境伦理和环保领域亦非独行。但有一点值得我们关注:他通过对汉字 " 经 " 的字源分析,阐明其为 " 经典 " 或 " 文化的恒常观念或原则 " 的意义,并呼吁人们对塑造了当代物质存在的文化预设进行全盘改造。" 这些阐明并保存我们文化预设的结构——哲学、文学、艺术——定义了我们的生活方式。"

如果从文化内核和素养深层转变我们的方向,从传统文化经典和艺术中重新确立能够指导我们的 " 思想重心、信仰对象、情感与信念 ",观照野性大地以野性心灵," 它们或许能指明我们前进的道路 "。这在人工智能迅猛发展、大学文科价值面临争议、通识教育被强烈呼吁的今天,尤其具有启发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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