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象先志
2025 年 3 月 16 日晚,贝壳发布了全年财报。
数字看起来还过得去:净收入 946 亿元,同比微增 1.2%,非房产交易业务占比首次达到 41% 的历史高点。彭永东在财报声明里说," 真正能够穿越周期的能力,来自于持续为消费者创造真实价值。"
但有一组数字,他没提。
2025 年,贝壳净利润 29.9 亿元。2024 年是 40.78 亿,2023 年是 58.9 亿。三年,单向下行。2025 年的净利润,已经接近 2020 年贝壳赴美上市首年的水平——那一年,公司刚刚跑通模型,还在证明自己能挣钱。
更难看的数字在第四季度:Q4 净利润只剩 8200 万,同比跌去 86%。Q4 单季 GTV 暴跌 36.7%,新房更跌 41.7%。贝壳没有提这些,只说 " 全年净收入增长 1.2%"。
有人会说,这是市场的问题,不是贝壳的问题。这话说对了一半。2025 年上半年市场回暖,政策刺激效果显现,贝壳收入同比增长 24.1%,Q2 和 Q3 净利润也确实守住了——和 2024 年同期基本持平。贝壳的 AI 布局在这段时间起了一点作用:运营费用占收入比全年下降 1.4 个百分点,租赁业务 AI 改造后资管经理月人均在管房源从 90 套涨到 130 套。市场好,AI 确实在帮忙。
但 Q4 市场一转冷,GTV 跌了 36.7%,净利润从 9.98 亿直接跌到 8200 万。AI 节省的那点成本,在交易量的崩塌面前归零。
这说明贝壳的利润和市场高度正相关,市场好它才好,市场不好它没有任何缓冲。更深的问题在于:经调整净利润连续两年加速下滑—— 2024 年跌 26.4%,2025 年跌 30.4%。市场回暖的时候利润没有同步放大,市场下行的时候利润跌得很惨。这个不对称,才是贝壳真正的困境。
一套自己给自己设计的方案
公司在为扩张买单,高管的激励方案却从来没有跟着一起承压。
2022 年 5 月,贝壳港股上市前几天,董事会向彭永东授予 7182 万受限制 A 类股,向联合创始人单一刚授予 5387 万股,合计 1.26 亿股。这套方案有三个关键细节。
第一,没有业绩对赌。公司亏损照拿,公司赚了也照拿—— 2021 年和 2022 年贝壳连续两年亏损,彭永东薪酬从 847 万跳到 4.75 亿。第二,采用直线摊销法,分五年在财报里逐年确认为薪酬费用,跟当年经营表现完全脱钩。这意味着利润下滑改变不了任何事情,这笔钱是板上钉钉的。第三,股权激励费用计入运营费用,不直接体现为现金流出,让外界容易忽略它对利润的真实侵蚀。
值得一问的是:这套方案是怎么通过的?贝壳的董事会里有独立董事,审计委员会的职责包括监督高管薪酬。但 2022 年港股上市时,彭永东和单一刚已经通过投票权结构实际控制公司——彭永东投票权 22.1%,单一刚 10.3%,两人联手超过三分之一。这不是一家公司在激励高管,这是高管在激励自己。
结果是:2022 年至 2024 年,两人合计薪酬约 29 亿元,占同期贝壳净利润的 32%。彭永东是规则的制定者,也是最大的受益者。
4 月,他宣布捐赠 900 万 A 类股,市值约 4.4 亿港元,一半给经纪人家庭医疗,一半给应届生租房。发生在争议最高峰的第二天,舆论短暂平息。
但这笔账拆开来看并不复杂。捐赠的 4.4 亿,不到他三年股权激励收入的六分之一。捐赠完成后,他依然持有约 1.73 亿股,投票权 22.1%,剩余持股市值超过 90 亿港元。他依然是控股股东。
那套无门槛的激励方案,经纪人没有任何话语权。
谁在为周期买单
要理解经纪人为什么分不到钱,先得理解贝壳是一台什么机器。
左晖当年发明 ACN(经纪人合作网络),逻辑是打破信息垄断:不同品牌经纪人共享房源,完成交易后按贡献分佣。这在 2010 年代是真正的行业革新。但网络的规模越大,平台的抽成逻辑就越牢固。
今天的贝壳,二手房买卖双方合计抽佣约 3%,新房渠道佣金率 4% 至 10% 不等,部分城市加盟商被抽走的比例高达 23%。门店每月缴纳固定平台使用费,不管有没有开单。新人签 " 借薪制 " 合同,没开单不只是没收入,是倒欠公司钱。
这套结构在楼市繁荣期能运转——蛋糕够大,各方都有得分。但 2021 年之后,全国新建商品房销售额从 18 万亿跌到 2024 年的 9.67 万亿,腰斩。蛋糕缩了一半,抽佣比例没有跟着降。降的是经纪人拿到的那部分。
数字印证了这一点。2024 年上半年,贝壳外部分佣同比下降 22.1%,内部佣金薪酬下降 13.8%。同期毛利率却在提升。平台把成本压力向下转移了。广州南沙的案例提供了一个详细的切口:2024 年 6 月,贝壳将当地新房交易抽佣比例上调至 23%,彼时楼市成交低迷,经纪人普遍靠刷信用卡度日。贝壳的回应是:组织专项会议,与店东进行了深入交流。
2024 年,贝壳平台经纪人人均年收入约 7.42 万元,月均 6000 出头。2025 年年底活跃经纪人 44.5 万,规模与去年基本持平,但 Q4 市场成交量暴跌——同样多的人,分更少的佣金。彭永东 2024 年的薪酬,是经纪人人均年收入的 5399 倍。
贝壳的 AI 确实在提效——经纪人助手 " 来客 " 覆盖超 40 万经纪人,使用者成交转化率比不用的高 3 倍。但效率提升的收益没有流向经纪人。市场好的时候,平台截留了效率红利;市场不好的时候,损失往下转移给经纪人。AI 是平台的工具,不是经纪人的。
贝壳的全国口径二手房市占率约 28%-30%,这个数字看起来不算高。但房地产是高度区域化的生意:链家在北京的市场份额在 55%-60%。再算上楼盘字典——这个覆盖全国 2.4 亿套房源、靠 40 多万经纪人实地勘察积累起来的数据库,经纪人一旦离开平台,失去的不只是客源,是整个数据网络的访问权——贝壳在核心城市的实质控制力,远比全国数字显示的要强。
这种控制力在市场下行时的真正价值,不是挣更多钱,而是有能力决定谁来承担损失。市场最冷的时候,贝壳的解法不是降抽佣,而是提。广州南沙那个例子就发生在楼市最冷的时候。没有这种控制力,加盟商早就出走了。但他们出走不了,所以只能接受。
穿越周期的能力,彭永东说,来自于持续为消费者创造真实价值。
但价值是谁在创造,钱又流向了哪里——财报里的数字,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 44 万经纪人知道答案。
他们每天跑楼梯、量户型、陪看房,撑起了 3.18 万亿的成交额,撑起了 946 亿的净收入。他们也知道,当公司宣布 " 效率驱动 " 转型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份公告说,他们的分成比例会跟着一起动。
到底是谁在带着贝壳穿越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