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高恒说
一向不喜欢着急的马化腾,这一次开始催腾讯跑起来了。
近日,腾讯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 " 腾讯 ")旗下微信公众号 " 腾讯文化 " 公布了公司 28 周年总办 LinkTime 的现场内容。面对 AI,腾讯管理层用上了一组过去很少出现的词:" 生死存亡 "" 重新创业 ",以及 " 浪已经杀过来了 "。
这与三年前那个不急着拿出 AI 产品的腾讯,已经判若两人。
这种紧迫感并非毫无来由。
历史上,伊士曼柯达公司(以下简称 " 柯达 ")曾长期称霸全球胶卷市场。1975 年,它就研制出了第一台数码相机原型;2004 年和 2005 年,柯达还连续占据美国数码相机市场份额第一。
但随着数码摄影逐渐取代胶卷,柯达始终没能摆脱对传统业务的依赖,也没能建立起足以支撑公司的新盈利模式,最终于 2012 年申请破产保护。
这家曾经击败无数竞争对手的巨头,最后没能守住自己在新时代的位置。
商业竞争的残酷之处正在于此:一家企业可以赢下旧时代的所有对手,却仍然可能被下一个时代抛下。
如今,类似的考验开始摆在腾讯面前。
三年前,腾讯还认为 AI 没有必要抢跑。如今,它不仅要追赶新的 AI 市场,还要防止 AI 改变微信原有的商业地位。
对于一家习惯了后发制人的互联网巨头来说,这一次,等待可能不再是最好的选择。
马化腾也坐不住了
三年前,面对席卷全球的 AI 浪潮,腾讯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马化腾还显得相当从容。
2023 年 5 月,ChatGPT 已经引发全球大模型竞赛,国内外科技公司争相推出 AI 产品,腾讯却没有急着跟风。
在当年的股东大会上,马化腾将 AI 形容为几百年不遇、类似发明电的工业革命,却认为没有必要急着拿出尚未成熟的产品。
" 对于工业革命来讲,早一个月把电灯泡拿出来,在长的时间跨度上来看是不那么重要的。"
他还评价:" 我感觉现在有很多公司太急了,感觉是为了提振股价,我们一贯不是这种风格。"
这番话,很符合腾讯过去的气质。
坐拥微信、游戏、广告等成熟业务,手握庞大的用户规模和充足的资金,腾讯早已习惯了后发制人。即便没有抢到第一,也可以等市场方向明确后,再凭借产品、流量和资金完成反超。
因此,马化腾当时更看重的是做好底层算法、算力和数据,再寻找适合腾讯的 AI 应用场景。
但不到三年,这种从容便消失了。
2026 年 1 月,在腾讯年会上,马化腾承认:" 我们整个动作其实是慢了,一直到 2024 年底,我们的 AI 产品元宝和混元大模型才转到 CSIG,他们才开始正式做这个产品。"
CSIG 即腾讯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除了产品进展缓慢,混元此前还存在基础设施不足等问题,模型训练和迭代能力都需要追赶。
同年 5 月,马化腾又在股东大会上谈起腾讯的 AI 处境:" 原来一年前我们以为上了船,后来发现那个船漏水了。"
发现船漏水之后,腾讯又开始 " 换船 "。按照马化腾当时的说法,如今虽然已经站了上去,却还没有坐稳,希望这条船能跑得更快。
从 " 不必早一个月拿出电灯泡 ",到承认 " 船漏水了 ",腾讯态度的变化,背后是 AI 市场远快于预期的演进速度。
2023 年,大模型的应用还主要集中在聊天问答、内容生成等场景,商业化尚处于探索阶段。三年后,AI 已经进入代码开发、办公协作和企业工作流,并开始创造可观收入。
11 月 19 日,Claude 背后的美国人工智能公司 Anthropic 登陆纳斯达克。招股书显示,2026 年前九个月,Anthropic 收入达到 332.42 亿美元,同比增长 1206%;过去 12 个月贡献收入达到 10 万美元的客户超过 1.19 万家,一年前还只有 950 多家。
AI 的竞争也正在从聊天软件向更广泛的使用场景延伸。
2026 年,字节跳动推进豆包手机助手,尝试让 AI 替用户操作不同软件;阿里巴巴集团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 " 阿里巴巴 ")则将千问与电商、本地生活等业务连接,让用户通过 AI 直接购买商品和服务。
过去,用户需要打开不同 App,分别寻找商品、获取信息和完成交易。如今,AI 已经开始尝试接管这些操作。这意味着,互联网公司的竞争正在发生变化。未来决定市场地位的,不只是拥有多少用户和 App,还包括谁能够成为用户发出指令、调用服务的第一入口。
而当竞争对手不断拓展 AI 的使用场景时,腾讯自己的模型和产品仍在追赶。
到了 11 月,腾讯管理层已经不再强调稳扎稳打。
在公司 28 周年总办 LinkTime 中,腾讯要求所有核心业务面向 AI 时代重新创业,并直言:" 如果现在不投,以后可能连参与的机会也没有。"
从不必着急,到担心失去参赛资格,腾讯只用了三年。
后发制人的老办法不灵了
过去,腾讯进入一个市场,先感到紧张的往往是竞争对手。如今,腾讯砸下 10 亿元红包,最终承认没有达到预期的却是自己。
11 月 18 日,在腾讯 2026 年第三季度业绩说明会上,腾讯集团总裁刘炽平承认,元宝的表现没有达到最初预期,公司已经大幅削减相关投入,产品重点从扩大用户规模转向提升能力。
这与腾讯过去的战绩形成了鲜明对比。
2010 年 7 月,腾讯 QQ 团购网上线。刚刚创办美团四个月的王兴,顿时感到巨大压力。当时,《计算机世界》在报道中用 " 如闻惊雷,也如坐针毡 " 形容他的反应。王兴更是感叹:" 有什么业务是腾讯不做的吗?"
彼时的腾讯,已经凭借 QQ 积累了庞大的用户基础。只要一个新市场得到验证,它就可能带着资金、用户和产品团队迅速进入。
联众对此早有体会。
2003 年前后,联众一度占据国内在线棋牌游戏市场 85% 以上的份额。腾讯随后推出 QQ 游戏平台,借助已有的社交关系和产品运营能力迅速吸引玩家。
2004 年 8 月 27 日,QQ 游戏最高同时在线人数突破 62 万,成为国内第一大休闲游戏平台。仅用一年时间,腾讯便完成了反超。
红包也曾是腾讯撬动新市场的利器。
2015 年春节,微信借助央视春晚推出 " 摇一摇 " 红包。除夕当天,微信红包收发总量达到 10.1 亿次,春晚全程互动次数达到 110 亿次。红包沿着熟人关系迅速传播,吸引大量用户绑定银行卡、体验微信支付,帮助腾讯在移动支付市场打开局面。
十一年后,马化腾还想再来一次。
2026 年 1 月,在腾讯员工大会上,谈及元宝即将投入的 10 亿元现金红包,马化腾直言,希望能够重现 11 年前微信红包的时刻。
同期,阿里巴巴也为千问推出 30 亿元春节免单活动,邀请用户通过 AI 免费点奶茶、购买商品。
两家互联网巨头,都希望用大规模补贴迅速做大 AI 应用的用户规模。
短期效果确实明显。
QuestMobile 数据显示,春节活动期间,元宝日活跃用户最高达到 4054 万,千问达到 5511 万。
但活动高峰过后,两款产品的用户均出现回落。截至 2 月 23 日,千问 App 日活维持在 3200 万左右,虽然较活动期间的峰值腰斩,但较活动前增长 3.6 倍。然而,元宝 App 日活仅有 768.5 万,不仅较除夕当日下跌 81%,甚至回到了红包活动前的水平。
此外,腾讯原本还希望借助微信的社交传播能力扩大元宝用户,推广过程中却遇到了微信自身的平台规则限制。
而更长时间的用户竞争,同样没有因为补贴而逆转。
QuestMobile 数据显示,2026 年 9 月,豆包、千问和 DeepSeek 的月活跃用户分别达到 4.19 亿、1.58 亿和 1.23 亿,元宝约为 3733 万。使用频率也存在明显差距。同期,豆包月人均使用 72 次,元宝为 38.7 次。
补贴可以在短时间内把用户拉进来,却无法决定他们会不会留下来。
2015 年,微信红包能够推动微信支付发展,是因为发红包、收红包本身就依赖熟人关系。用户绑定银行卡后,还可以继续使用转账、消费等支付功能。红包与微信支付之间,存在自然的使用链条。
AI 应用却不同。
用户使用豆包写文章、DeepSeek 分析资料,并不需要好友使用同一款产品,也不需要迁移原来的社交关系。哪款 AI 能力更强、体验更好,用户就可以选择哪款。
大模型也不是简单复制产品功能就能完成追赶的市场。
过去,腾讯进入棋牌游戏等领域,可以研究已经成熟的产品,再通过开发、运营和推广能力迅速反超。
但大模型的推理能力和复杂任务处理能力,需要依靠模型训练、强化学习和评测体系持续积累。复制一个聊天界面容易,训练出同样优秀的模型却很难。
与此同时,腾讯面对的还是阿里巴巴、字节跳动等同样拥有资金、流量和技术实力的对手。过去能够让腾讯轻易压过对手的资源优势,如今已经不再稀缺。
从 QQ 游戏到微信支付,腾讯过去的后发制人,建立在产品功能可以追赶、社交流量可以复用的基础上。
到了 AI 时代,这两个条件都发生了变化。补贴仍然可以带来用户,流量也仍然能够制造声量,但它们已经无法替代底层模型能力和持续的产品体验。
腾讯过去最熟悉的那套打法,开始不好使了。
既是进攻,也是防守
元宝没有复制微信红包的成功,腾讯却没有因此放慢对 AI 的投入。相反,它开始为这场转型支付更昂贵的成本。
2026 年第三季度,腾讯按非国际财务报告准则计算的经营利润为 681 亿元,同比下降 6%。若剔除混元系列模型、元宝、CodeBuddy、WorkBuddy、小微等新 AI 产品的影响,经营利润则为 833 亿元,同比增长 8%。
同期,腾讯资本开支付款达到 651 亿元,同比增长 225%。受大额算力采购预付款等因素影响,公司当季自由现金流净流出 691 亿元;若剔除相关预付款,自由现金流则为正 169 亿元。
除了砸钱,腾讯还在重建研发体系。
2025 年 12 月,前 OpenAI 研究员姚顺雨出任腾讯首席 AI 科学家,参与推动大模型研发体系调整。2026 年 7 月,腾讯进一步将混元多模态模型与大语言模型研发部门合并,成立基础模型部,由姚顺雨统一负责,以提高模型研发与业务之间的协同效率。
这些投入已经开始落到具体业务上。
截至 2026 年 11 月初,腾讯旗下 AI 办公智能体 WorkBuddy 日活跃用户超过 1000 万,每日消耗超过 100 万亿 Token(词元)。
刘炽平在第三季度业绩说明会上披露,WorkBuddy 第三季度收入超过第二季度的五倍,按照最近七天收入折算的年化收入规模超过 5 亿美元。
商业模式上,WorkBuddy 采用订阅与用量相结合的收费方式,企业用户根据账号数量和实际使用情况付费。自今年 6 月推出企业版以来,WorkBuddy 已经进入多个行业。据腾讯披露,中国前 100 大企业中已有约六成成为其客户。
与此同时,第三季度腾讯云服务收入同比增长 35%,主要受到 AI 相关服务需求上升及国际市场扩张推动。
从混元提供基础模型,到 WorkBuddy 进入企业办公,再到腾讯云承接算力和服务需求,腾讯正在尝试搭建一条新的 AI 收入链条。
这是腾讯进攻的一面。
但对腾讯来说,争夺新的 AI 市场只是这场转型的一半。另一半,是守住微信。
截至 2026 年 9 月底,微信及 WeChat 合并月活跃账户达到 14.49 亿,背后连接着公众号、视频号、小程序、微信小店、支付以及大量第三方服务。
第三季度,腾讯营销服务收入达到 430 亿元,同比增长 19%。财报特别提到,微信生态内部闭环营销能力的深化整合,是推动增长的重要因素。
微信的商业价值,很大程度上来自连接用户、内容、商家和交易的能力。
过去,用户想看文章、找商品或购买服务,往往需要进入相应 App,沿着平台提供的入口完成操作。平台因此掌握着内容分发、流量推荐和商业转化的主动权。
但当 AI 逐渐具备寻找商品、调用服务和执行任务的能力,这种关系开始发生变化。
用户未来可能不再需要先打开某个 App,而是直接向 AI 助手提出需求,由 AI 替自己寻找内容、比较商品,甚至完成交易。
如果外部 AI 掌握了用户需求的第一入口,微信即使仍然承载着大量内容、商家和交易,也可能失去部分流量分配和商业变现的主动权。
腾讯已经开始为此布局。
截至 2026 年 11 月,微信 AI 助手 " 小微 " 的测试范围持续扩大。按照实际交互口径计算,小微日活跃用户达到 3000 万,在微信内部拥有超过 30 个使用入口,覆盖朋友圈、公众号和视频号等场景。
腾讯正在尝试让用户通过小微寻找内容、调用服务和完成交易,让 AI 带来的新需求继续留在微信生态内部。
小微也不仅承担着防守任务。
刘炽平在第三季度业绩说明会上表示,小微有望为微信已有的广告、交易等业务带来更多收入,未来还可能通过智能体与商家、服务提供方之间的交易撮合,创造新的收入来源。
他以微信现有的收入规模为基础提出设想,如果 AI 能够在此基础上增加 10% 至 20% 的收入,将带来相当可观的商业价值。
这意味着,小微既要守住微信的用户和商业入口,也要进一步提高现有生态的变现能力。
腾讯 28 周年总办 LinkTime 提出的 " 一半人负责守住,另一半人去打新的战役 ",已经落实到两条业务线上。
一边是混元、WorkBuddy 和腾讯云,负责争夺新的模型、办公和企业服务市场;另一边是小微,负责让微信原有的内容、服务和交易体系适应 AI 时代。
这种攻守并举的逻辑,其实与过去的腾讯并没有本质区别。
过去,腾讯不断进入别人的市场,既是为了寻找新的增长机会,也是为了防止竞争对手做大之后反过来威胁自己的用户和流量。
如今,腾讯仍然既要进攻,也要防守。只是它要防备的,已经不只是某一个竞争对手,而是 AI 对整个互联网入口和商业规则的重构。
当年,柯达没有输给胶卷市场上的某个对手,却没能把旧时代的优势带进数码时代。
腾讯现在真正需要回答的,也不只是能否做出一款更好的 AI 产品,而是当用户入口逐渐从 App 转向 AI 助手之后,微信能否继续掌握连接用户、内容、商家和交易的主动权。
赢过所有对手,也可能被时代甩下。
这正是腾讯开始着急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