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交出的最后一份季报在数字上几乎无可挑剔,2027 财年第三季度营收 1158.4 亿美元,同比增长 103%,环比增长 20%,比公司 8 月给出的指引中值高出 78 亿美元,单季营收首次跨过千亿。数据中心收入 1076.1 亿美元,同比增长 110%,占总营收九成以上。Vera Rubin 在量产出货的第一个季度就贡献约 200 亿美元收入,网络业务单季收入首次超过 210 亿美元。第四季度指引 1300 亿美元,比市场一致预期高近 4%,管理层同时把下一财年的营收增速目标从 70% 上调到 75%。
市场的正面反应只持续了几个小时,财报盘后股价一度涨 4%,第二个交易日开盘还在 159 美元上方,随后掉头向下,收于 150.96 美元,跌 2.89%。这已是连续第五个交易日下跌,此前四天的跌幅都发生在财报发布之前,150.96 美元也是 16 个月以来的最低收盘价。同一天,AMD 涨 5.31%,博通涨 3.64%。从 10 月的高点算起,英伟达股价已跌去三成以上,穆迪在财报次日把评级展望从正面调为稳定,理由是公司治理方面的担忧。
通过财报可以清晰看到,黄仁勋在最后两个季度用英伟达的资产负债表,为买芯片的人接住了需求和资金。按公司自己的口径,未履行的承诺合计 5180 亿美元,这是英伟达承诺自己要花的钱,大头是向供应商锁定的芯片供应和产能;另有 1180 亿美元的担保敞口,这是替客户兜底的钱,客户还不上款或付不出租金时,由英伟达赔付。前一类把未来几年的需求和产能提前固定下来,后一类等于给客户的借款做了担保,银行和债券投资人敢把钱借给这些买家,看的是英伟达的信用。两张表加起来 6360 亿美元。
财报里三个被忽视的信号
第一处是股权投资。随财报发布的补充信息里有一张私人公司股权的调整表,账上非上市投资从年初的 223 亿美元增至 655 亿美元,加上 442 亿美元可交易股权,合计 1097 亿美元。
从财报看,这种投入规模某种程度上体现了这家公司的扩张速度,前九个月买股权证券花掉 581 亿美元,其中仅第三财季就有 157 亿美元,去年同期同一区间只有 49.5 亿美元,扩大到 11.7 倍。关于回报,前两个季度这一栏录得浮盈 75 亿美元,减值合计只有 1.5 亿美元;本季浮盈缩到 8 亿美元,减值与未实现损失 18.46 亿美元,克雷斯的原话是非上市股权净亏损 10 亿美元、其中减值 18 亿美元,这是这一栏今年第一次由盈转亏。
第二处是应收账款。季末 810 亿美元,相当于本季营收的七成,去年同期为 334 亿美元,同比增加 143%,跑在营收 103% 增速的前面;销售未收款天数一年前是 53 天,当时还在逐季改善,年初 45 天,上季度 60 天,本季 64 天,连续两个季度拉长。参照系就是英伟达自己,一年前的 53 天才是这家公司收款的正常水平。
两家直接客户分别占应收账款的 18% 和 17%,三家直接客户贡献了本季度 36% 的营收,最长的账期集中在最大的几个买家身上。克雷斯把原因归为两条,Rubin 新品上市带来的出货节奏,加上部分投资级大客户在多年期协议里拿到了更长的付款期限。收入增长没有同步变成现金,英伟达实际上在替最大的买家垫资。
库存从 316 亿美元升到 397 亿美元,其中原材料 158 亿美元,主要为 Rubin 备货。
第三处是承诺与担保表。供应与产能承诺从 2790 亿美元增至 3900 亿美元,主要是多年期内存采购,这是已经签约、到期必须履行的采购单,存储紧缺时它锁住的是产能,需求放缓时它就是照付不误的固定支出。
云服务协议 280 亿美元,与上季度的 290 亿基本持平;尚未起租的数据中心租赁合计 740 亿美元,其中并入了此前单列的替第三方持有的 200 亿美元租赁,两项合计 1020 亿美元,上季度为 740 亿美元,这些是还没开始交的租金,数据中心起租之后按期计提,构成未来数年的固定支出。再加上 200 亿美元股权投资和 60 亿美元资本开支,合计 5180 亿美元。
担保表在承诺之外单列,最大敞口 1180 亿美元,比上季度多出 95 亿美元,新增部分叫电力与系统信贷支持。这 95 亿是本季最重要的增量,担保范围从厂房租约扩展到客户采购电力设备、存储系统的融资环节,英伟达的信用开始为买家更广泛的借款提供背书。
克雷斯随财报发布的评论里表示,许多新兴云厂商和前沿实验室客户的增长速度,已经超过了自身资产负债表和长期信用状况所能支撑的范围。她提到的这批客户,正是英伟达过去一年新增需求的主要来源。与新兴云厂商的协议承诺从上季度的 360 亿美元降到 320 亿美元,这是这批协议今年第一次出现环比下降。
5000 亿美元的联合融资怎么样了
随着部分头部云计算客户开始自研芯片,黄仁勋转而倚重新兴云厂商,用他的话说,这些公司替英伟达拿到了云巨头已经用光的土地、电力和厂房。问题是这批买家没有钱,他自己也承认过," 我们创造了一个光靠风投养不起的行业 "。
这套安排从 7 月开始,英伟达向新兴云厂商推出固定价格回租协议,客户的 GPU 产能租不出去时,公司按约定价格回租未售出的部分,条件是从客户的收入中分成。这个价格相当于一个底价,银行看到底价,才愿意放贷。Firmus 与 SharonAI 是首批签约的两家。
8 月 10 日,黄仁勋与阿波罗、贝莱德、黑石、布鲁克菲尔德、高盛、KKR 六家机构高管一同出现在电视直播里,宣布签署谅解备忘录,计划动员 5000 亿美元以上的第三方资本,为英伟达的客户购买芯片、建设数据中心提供融资。英伟达为单个项目提供最高 25% 的残值支持,若目标全部落地,理论上的兜底上限约 1250 亿美元。这份备忘录只有几页,列了募资目标、客户范围和担保原则,参与机构没有出资义务。到本周为止,六家机构一分钱也没有投出,首笔以芯片为抵押的融资交易预计要到明年才能完成。
8 月 17 日的公告是这一系列安排中最重的一笔,英伟达为软银旗下 SB Energy 在俄亥俄州 PORTS-Pike 园区提供租约信用支持,园区约 4.25 吉瓦,九栋建筑,20 年租期,租户是 OpenAI,担保上限 1050 亿美元。担保的对象是租约的残值,OpenAI 违约或破产时,英伟达补足最低租约价值与再租、出售所得之间的差额,OpenAI 拿到满意的信用评级、或租约期满,这项义务就终止。英伟达同期还向 SB Energy 投资 15 亿美元。作为交换,园区独家采用英伟达的整套算力设备。
上游的产能在同一时间被锁定,与安靠的两份多年期先进封装协议合计接近 30 亿美元,分别于 7 月和 10 月公布,含预付款。11 月 17 日财报同期,英伟达又宣布与安靠、揖斐电、京元电子、三星电机、矽品、欣兴电子六家扩大产能,向京元电子预付 11 亿美元建测试厂,要求安靠在 2028 年底前把中介层晶圆产能提高三倍以上,三星电机首次进入英伟达的载板供应链。
支撑这套做法的,是黄仁勋的一个判断,GPU 不会快速贬值。理由是它跨工作负载通用,CUDA 又延长了硬件的经济寿命。英伟达当时援引的数据站在他这边,H100 一年期租金从 2025 年 10 月的每小时 1.70 美元涨到 2026 年 3 月的 2.35 美元,涨幅近四成。
踩刹车
过去一年,最大的买家都在铺替代方案。Meta 与谷歌就 TPU 部署进入深入谈判,Anthropic 承诺未来十年在 AWS 上花费 1000 亿美元,核心是亚马逊自研的 Trainium 芯片,亚马逊则开始洽谈把 Trainium 直接卖给外部数据中心。
超大规模客户本季度仍贡献 601 亿美元,同比增长 71%,但增速已经低于公司整体。另一边,AI 云、工业和企业客户贡献 475 亿美元,同比增长 195%,增速接近全球平均的两倍。克雷斯给出的另一个数字是,前沿模型实验室预计将贡献数据中心收入的约 15%。前一组客户的增速在放缓,后一组客户的钱来自英伟达的资产负债表。
转折来得比预想快,据媒体报道,8 月黄仁勋告诉财务团队,大型云厂商计划改用其他芯片,此前承诺采购的晶圆和内存可能超出需要。他要求员工建立一套评估机制,判断给客户的担保是否值得,8 月底,部分在谈交易暂停。
俄亥俄那笔担保,从讨论中的 2500 亿美元压到 1050 亿。推动削减的是克雷斯,她对交易体量一直存疑,把方案重新调整后才签下来。黄仁勋的态度相反,他催着团队加快,还质问过为什么进展这么慢,这种频繁做大额投资的作风,一直让克雷斯担忧。
据在场者回忆,10 月的柏林 GTC 大会上,他要求新兴云厂商的 CEO 向客户收预付款,批评他们定价太低,还说 " 我甚至根本不需要你们,我完全可以把这些算力都交给埃隆 "。
所以,如此来看,他扩大承诺和担保是为了接住大客户流失的需求,开始收手,又是因为拿担保的买家也在靠他输血。大客户转向自研芯片既是这轮扩张的起因,也是收缩的原因。
刹车踩下两个半月后,他离开了。承诺和担保的大部分还在。
克雷斯接手了黄仁勋刹车之后的系列局面,她在随财报发布的评论里把担保的生效条件写清楚了,客户得先自己融到钱,把厂房建起来,把设备装好并通过验收,担保才开始生效;条件迟迟不能落实,承诺的金额和生效时间就可能调整,部分担保甚至可能取消。这些条款此前从未公开过。
背靠英伟达信用的公司先感受到了变化,辞职当天,CoreWeave 收跌 6.86%,Nebius 收跌 16.84%,IREN、Applied Digital 等同类公司跌幅也在 5% 以上。CoreWeave 在 6 月底背着约 350 亿美元债务。有投资人打了个比方,英伟达的担保已经不值一周前的价钱。
黄仁勋留下了什么
黄仁勋留下的东西可以分成四块,分量并不一样。
产品和现金这一块最稳,未来两年已经排好,明年是 Vera Rubin Ultra,2028 年是 Feynman。第四季度 71% 至 72% 的毛利率,管理层预计 2028 财年回升到 72% 至 73%,此前一直在履行旧订单、自己消化上涨的内存成本,新定价要到 2028 财年才生效。单季经营现金流 483 亿美元,自由现金流 438 亿美元,剩余回购授权 2273 亿美元。
担保这一块最重,俄亥俄的担保随九栋建筑逐期完工生效,首期在 2029 财年,敞口随租金支付逐步下降,英伟达另外握有约 3.8 吉瓦的扩容担保选择权。担保的数字还在长,本季度最大敞口比上季多了 95 亿,新增部分来自电力与系统信贷支持,也就是开始为客户的硬件融资兜底。
按高增长预期签下的供应承诺,退起来最难,2028 财年到期的承诺合计 2220 亿美元,其中供应与产能 2030 亿美元。有财经博客估算,这大约对应 7400 亿美元销售额,如果增速只有 40%,多余供应在 340 亿至 400 亿美元之间。内存紧缺时这是产能保障,需求放缓时就是库存。
组织和华盛顿这一块不占资产,却最不可控,约 60 名高管直接向黄仁勋汇报,没有指定接班人。董事会已聘请猎头公司遴选正式 CEO,17 日又成立国家安全与出口管制监督委员会。他离开四天后,商务部发布临时最终规则,第三方数据中心若向受限国家企业提供超过 1200 万总处理性能的算力,出口芯片须申请许可,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和巴西被纳入许可范围,存量业务给了 90 天过渡期。
中国这条线同样在收紧,本季度向中国销售的获许可 Hopper 数据中心产品收入 24 亿美元,约占总营收 2%,克雷斯说公司已不再向中国发运这类产品,也没有给出恢复的时间表,第四财季 1300 亿美元的指引里不含任何中国数据中心收入。另据报道,美国证监会已就英伟达过往披露是否误导投资者展开民事调查。Hugging Face 那笔 129 亿美元的收购协议已经签下,尚待交割,司法部 10 月已开始问询,这笔交易是否会让英伟达控制模型的关键分发入口。
克雷斯在电话会上只回了一句," 我们能搞定 "。
但市场现在要看的不是这句话,担保收得太紧,靠它输血的买家会先倒下,缺口最终传回英伟达的订单;收得太松,风险继续堆在英伟达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黄仁勋在最后几个月已经开始收紧,克雷斯把条件写得更明确,方向是同一个,只是节奏要她自己定。
变数也还在,黄仁勋 17 日发表声明,说如果董事会认为回归符合股东、员工和公司的利益,他愿意重新出任 CEO,董事会当天回应,一致接受了他的辞呈,无意让他复职。周末有超过 19 万人签名请愿,要求董事会改主意。12 月初,他还要接受众议院三个委员会的问询。
第一个可核对的信号很快就会到来,英伟达的季度报告 10-Q 要在 12 月 4 日前提交,看承诺和担保是继续上升还是开始回落,就知道克雷斯打算怎么处理这些承诺和担保。黄仁勋任内签下的这些安排如何收场,此后每一季的财报附注都会给出新的答案。(本文首发钛媒体 APP,作者 | 硅谷 Tech-news,编辑 | 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