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市场播报
" 如各位所知,我们有大量俄罗斯寡头客户。" 在银行即将面临针对富裕客户的制裁时,一名分析师写道。
2022 年 2 月,俄罗斯导弹开始轰击乌克兰时,这家全球大型银行的高管预感到麻烦将至。
这场开启、如今已进入第五个年头的冲突爆发短短数小时内,西方各国政府出台新一轮金融制裁,进一步将俄罗斯隔绝在全球经济体系之外。
德意志银行长期服务于俄罗斯工业巨头与寡头,该行内部人员慌忙着手应对潜在损失。德意志银行一名反金融犯罪专员发给同事的邮件标题为《俄罗斯制裁紧急请求》。
她写道:" 如各位所知,我们有大量俄罗斯寡头客户,还有其他在俄罗斯企业持有投资的客户。" 她询问,这些客户里,哪些 " 我们可以安排平仓退出,哪些不能 "。她想知道,银行是否应当建议他们 " 趁现在还来得及 " 撤出资金。
这封邮件往来,是这家丑闻缠身的银行内部一场仓促复盘的开端。多年来,该行一直不愿和普京麾下俄罗斯最重要的商界巨头划清界限。文件记录显示,银行客户包括俄罗斯亿万富豪奥列格 · 德里帕斯卡(Oleg V. Deripaska)、维克托 · 韦克谢利伯格(Viktor F. Vekselberg)。多年间,风险管理人员反复警示,维系这类客户关系风险极高。
但每一次,保住俄罗斯客户带来的利润都占了上风。
俄乌冲突,让德意志银行被卷入一场更大的格局转变。数十年来,德国政界与商界领袖认为,和俄罗斯开展合作、深化两国经济绑定,能够遏制俄罗斯采取激进行动。俄乌冲突爆发之后,这套策略彻底失效。
德意志银行应对制裁的相关细节,以及该行和俄罗斯客户长期往来的新线索,来自超过 1500 万份内部资料,包含保密报告、邮件、会议纪要。
这些资料难得地从内部视角还原了德意志银行多年来深耕俄罗斯寡头客户的全过程。即便银行内部多个部门提出,打理寡头资金,有可能让银行无意中协助金融犯罪,这类合作关系依旧持续。
对德意志银行而言,这类麻烦并不陌生。俄罗斯对乌克兰发起特别军事行动之后的七年里,该行已经支付数十亿美元,和监管机构达成和解,指控内容包括为跨境行贿、洗钱交易提供通道,其中一桩案件就涉及该行在俄罗斯的业务。
记录显示,即便在俄业务受到审查,德意志银行的银行家还在争论,他们究竟有多大义务向美国司法部披露俄罗斯客户信息。俄乌冲突初期,银行高管原本拒绝退出俄罗斯市场,直到竞争对手宣布撤出,德意志银行才最终离场。
德意志银行近期就问询给出书面回应,称自身操作合法,从未协助客户规避金融制裁。银行表示:" 俄乌冲突爆发之后,德意志银行迅速落实相关主管部门陆续出台的制裁要求。"
对这些和俄政坛关系紧密的超级富豪而言,德意志银行这类西方金融机构至关重要。借助该行服务,他们可以使用稳定货币开展业务,让财富免受俄罗斯动荡的经济与政局影响。西方银行账户,让寡头有能力收购职业体育俱乐部、购置伦敦豪宅。
多年来,不少专家发表研究、在国会听证时作证,指出克里姆林宫将寡头视作软实力工具。
这批新拿到的内部报告与邮件,记录了德意志银行追逐俄罗斯资金的漫长历程走向终结的开端。
围绕俄罗斯亿万富豪的争议
德意志银行在俄罗斯的业务断断续续延续了一个多世纪,到 2008 年,它在当地的布局已经深度绑定。普京当时对该行大加赞赏,还在莫斯科与时任首席执行官约瑟夫 · 阿克曼(Josef Ackermann)会面。
普京在会面中称:" 这家银行是俄德两国经济之间的桥梁。"
苏联解体后,国有资源重新分配,这批寡头靠着和克里姆林宫的关系积累巨额财富,德意志银行积累了庞大的寡头客户群体。
银行内部,很早就有人对这类合作发出警示,这也成为此后十五年里一个隐秘、反复上演的模式。
2014 年,银行声誉风险委员会对寡头客户进行评级,标注每个人对银行品牌构成的潜在风险。德里帕斯卡排在风险名单首位,他的商业利益长期和克里姆林宫深度绑定,被称作 " 普京的寡头 "。
一份内部报告记录,针对德里帕斯卡有多项指控:在西班牙涉嫌洗钱、一桩持续的逃税案件、利用司法手段打压竞争对手,以及和俄罗斯有组织犯罪存在关联。德里帕斯卡没有回应采访问询,但此前他曾表示,自己遭受制裁是不公对待。
银行一个负责防范金融犯罪的部门也提出相同担忧。报告称,针对德里帕斯卡的负面信息数量多、性质严重,建议 " 终止所有由德里帕斯卡实际控制的合作关系 "。
但银行里负责创收的业务部门,看法完全不同。
一份报告写道:" 德意志银行和德里帕斯卡有着长期业务合作。他是声誉良好的商人、成熟的合作伙伴,后续还有大量交易待落地。"
这一派观点最终胜出,并且在之后多年一直占据主导。
一份 2015 年的内部演示材料写道:" 俄罗斯亿万富豪为我们的业绩贡献巨大。" 这批高净值客户,被视作财富管理部门可持续增长的支柱,而财富管理是银行利润丰厚的业务板块。
同期一张图表显示,全球净资产不低于 1 亿美元的家庭数量,仅有四个国家高于俄罗斯,这里对财富管理业务极具吸引力。
差不多同一时期,德意志银行陷入漫长的监管与执法风波。该行支付巨额资金,了结多项指控:操纵伦敦同业拆借利率、为受美国制裁国家的客户处理大额交易、向投资者兜售有毒抵押贷款,助推 2008 金融危机。
其中一桩就是" 镜像交易 " 丑闻,聚焦该行在俄罗斯的业务。美英监管机构指控德意志银行协助俄罗斯投资者洗钱,规模最高达 100 亿美元。2017 年,德意志银行支付数亿美元了结该案。
丑闻之后,德意志银行清退了一部分客户,转而聚焦俄罗斯最顶层富豪,也就是寡头群体。
一则人事公告称,任命鲍里斯拉夫 · 伊万诺夫(Borislav Ivanov)担任俄罗斯区负责人,公告写道:" 俄罗斯现在、未来都将是德意志银行在欧洲最有吸引力、最重要的市场之一。"
风险与收益的博弈
就在德意志银行拥抱寡头客户的同时,美俄关系持续紧张。
2018 年,时任美国财政部长姆努钦指责俄罗斯政府及其寡头在全球开展恶意活动。特朗普政府对七名和普京关系密切的工业富豪实施金融制裁。
内部文件显示,其中五人,或是本人,或是通过关联企业,是德意志银行客户。
名单里就包括德里帕斯卡,尽管此前内部已有顾虑,他依旧是银行客户。名单同时包含韦克谢利伯格以及他创立的投资集团 Renova。彼时阿克曼已经担任德意志银行董事长,同时在 Renova 董事会任职。韦克谢利伯格此前称,自己遭受经济制裁并不公平。
根据会议纪要,2019 年德意志银行监事会风险委员会会议上,一名顾问提出疑问:风险持续走高,是否还要继续保留这些寡头客户。
这名顾问说:" 一旦其中一个客户出问题,带来的损失,会远超我们赚到的收益。"
德意志银行接连爆出监管问题,引来外部监督。镜像交易丑闻之后,美国就开始对该行实施外部监管。2020 年,该行和已定罪性犯罪者杰弗里 · 爱泼斯坦的合作、以及和参与俄罗斯大型洗钱网络银行的关联,又一份和解协议延长了监管期限。监管专员很快把目光锁定在寡头客户身上。
泄露文件里一份材料显示,2020 年 9 月,纽约州聘请的外部律师建议德意志银行,应当 " 慎重考虑立刻关停所有和俄罗斯相关的业务与服务 "。
一名代表德意志银行的律师在邮件里向高管表示,监管专员称其他很多银行已经退出俄罗斯,或是大幅收缩当地业务。
律师问道:" 这个说法属实吗?我们和同行相比,是同步、领先,还是落后?"
德意志银行俄罗斯负责人伊万诺夫并不认同,他回复说,有竞争对手仍留在俄罗斯,并且多项业务规模是该行的五倍。
这一说法无法通过公开资料核实。但银行文件显示,该行和俄罗斯富豪的合作仍在延续。
转向隐秘操作
2018 年,一名德意志银行高管给同事发邮件,称自己刚去过卢森堡,发现银行正在当地 " 大幅扩张俄罗斯客户群体 "。
她补充,和卢森堡金融监管机构会面时," 监管人员第一件事,就是表达对这批俄罗斯客户的担忧 "。
德意志银行悄悄把寡头账户转移至卢森堡、瑞士分支机构,这两地拥有严格的银行保密法规。这一层保护,让银行在法律层面可以拒绝政府调取客户资料的要求,尽管银行从未说明这是迁移账户的目的。
德意志银行在给记者的回复中表示,是跟随行业惯例,把财富管理客户统一归集到这些地区,并不只针对俄罗斯客户;所有俄罗斯客户都经过合规尽调审查。
2020 年 11 月一份长达 172 页的《俄罗斯战略复盘》记录,有 17 名俄罗斯客户被列入美国财政部 " 克里姆林宫名单 ",这份名单一共包含 210 名俄高层官员与寡头。仅有少数账户还留在法兰克福总部,并且也在迁移。报告提到俄罗斯洗钱、制裁相关风险 " 偏高 ",但同时强调 " 俄罗斯市场具备业务价值、盈利能力强 "。
一项代号为 " 橡树计划 " 的内部评估,研究该行俄罗斯代理行如何把银行卷入富豪客户的可疑交易。但 2021 年邮件附带的表格显示,银行当时仍计划拓展寡头客户。
一份表格标注,和俄罗斯最大私人商业银行阿尔法银行的合作,原则上处于暂停状态,原因是 " 技术问题,问题会立刻解决 "。
针对多个和韦克谢利伯格相关的企业账户,表格记录,瑞士的反金融犯罪部门希望 " 终止全部客户合作关系 ",但其他业务部门得出结论:" 现阶段无法执行。"
彼时韦克谢利伯格已经在美国制裁名单多年,他价值 1 亿美元的游艇,在马略卡岛被西班牙和美国当局扣押。德里帕斯卡也依旧是该行客户。
德意志银行再一次选择继续维持合作。
2021 年 4 月,德意志银行管理董事会全票通过,计划在莫斯科谨慎扩张业务,理由是内部管控已经改善。一份提交董事会的报告草稿写道,俄罗斯市场具备业务价值、盈利能力强。
草稿称:" 德意志银行对当前在俄布局、商业模式保持信心。"
" 我们的价值观 "
俄乌全面冲突爆发之后,这份信心迅速消散。
大量邮件往来中,一名高管写道,新出台的制裁会 " 对德意志银行运营造成重大冲击 "。另一名高管表示,业务部门正在考虑,实质上不再和俄罗斯主体开展业务。
一名高管写道,开战三天内落地十几套制裁方案,带来 " 前所未有的复杂局面 ",情况几乎难以管控。
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隐患,甚至会带来刑事追责风险。
冲突爆发前一年,德意志银行和美国司法部达成一份不起诉协议,协议针对的指控是,该行以咨询费为幌子,向政治关联人士行贿。这份协议要求,未来三年,如果司法部问询被制裁个人与企业,银行必须配合答复。
俄乌冲突爆发几天后,联邦检察官启动这份协议。他们要求提供被制裁俄罗斯客户的姓名、账户余额,以及银行监控资金流向的措施。
银行内部邮件写道,检察官强调:" 银行能否快速、准确响应,会被重点核查、评判。"
因为德意志银行多年前就把寡头账户转移到银行保密法规严格的国家,银行有法律理由拒绝披露客户信息。一名专员在邮件写道:" 受银行保密法约束,我们不得向美国司法部披露瑞士、卢森堡的客户资料。"
同时,银行似乎隐瞒了部分企业信息——这类企业由被制裁寡头持股,但持股比例低于 50%,美国财政部规则一般允许这类豁免。德里帕斯卡名下部分资产,就借此规避了披露。银行在回复本文问询时,没有说明向司法部提交了哪些信息。
检察官最终接受了德意志银行给出的答复。银行称,已经履行了和美国政府协议里的全部义务。司法部没有回应报道联盟的采访请求。
2022 年 3 月,德国国内舆论风向急剧转变。德国政府向乌克兰提供武器、同意欧盟对俄制裁、叫停从俄罗斯进口的海底天然气管道项目。
3 月 10 日,德意志银行首席执行官克里斯蒂安 · 泽温向员工发邮件,表示银行将终止一部分、但不是全部俄罗斯业务。" 很多人问我们,为什么不彻底撤出俄罗斯。" 他写道," 答案是,这违背我们的价值观。我们有客户,没办法一夜之间离开俄罗斯。只要力所能及,我们在这个艰难时刻,也会继续为他们提供支持。"
同一天,公众压力持续上升,摩根大通、高盛宣布撤出俄罗斯。
随后泽温改口。次日,德意志银行宣布,逐步关停在俄业务,这个市场曾长期被视作银行未来布局的关键一环。
声明写道:" 不再开展任何新的俄罗斯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