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破茧 Bio
2026 年 11 月 16 日,港股开盘不到十分钟,康方生物的股价曲线几乎以垂直的角度向下坠落。盘初暴跌近 32%,报 56.1 港元,创下 2025 年 2 月以来的最低点,市值一度失守 600 亿港元关口。触发这场抛售的,是前一天来自大洋彼岸的一纸完整回复函(CRL)。
康方生物合作伙伴 Summit Therapeutics(简称 Summit)披露,FDA 拒绝批准依沃西单抗联合化疗用于 EGFR-TKI 耐药非鳞状 NSCLC 的上市申请,理由直白且不留余地:HARMONi 研究虽达到了 PFS 主要终点,但 OS 主要分析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在缺乏具有统计学显著性的 OS 改善的情况下,单独的 PFS 获益不足以支持一个正面的获益—风险评价。
对此,康方生物 CEO 夏瑜直言:这是康方生物成立 14 年来 " 最沮丧的一次 "。但沮丧归沮丧,市场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比情绪更深一层:一个在头对头试验中击败过帕博利珠单抗(K 药)的药物,为什么会在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美国上市申请上折戟?而这场失利又会给依沃西单抗的未来造成怎样影响呢?
一次不意外的失败
对于很多投资者而言,或许从没想过依沃西单抗的失败会来的这么早,但 HARMONi 的失败其实并不是一次突然的 " 黑天鹅 "。
2022 年 12 月,康方生物将依沃西的海外权益授权给 Summit,交易总金额最高可达 50 亿美元。支撑这笔交易的底气,来自中国数据:HARMONi-2 在 PD-L1 阳性 NSCLC 中头对头击败 K 药,HARMONi-A 在 EGFR-TKI 耐药 NSCLC 中拿出了 OS HR 0.74 的正式阳性结果。
中国数据是漂亮的,问题在于漂亮的中国数据能否直接平移到 FDA 的审评框架里。
对于这个问题,Summit 用 HARMONi 的设计选择,给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 " 效率最优 " 的答案:在中国 HARMONi-A 入组已基本完成的基础上,序贯扩展海外患者。夏瑜后来在电话会上坦承,这项设计 " 其实有些取巧 "。
" 取巧 " 的代价,在随访时间上暴露无遗。主要 OS 分析时,亚洲患者中位随访已超过 30 个月,而西方患者中位随访仅 9.2 个月,甚至短于研究中位 OS 本身。在一个随访时长尚不足以观察到足够死亡事件的时间点上,西方亚组 OS HR 读出 0.98,几乎是一个结构性的必然结果。
2025 年 4 月,HARMONi 的正式 OS 主要分析读出:中位 OS 16.8 个月 vs 14.0 个月,HR 0.79,95% CI 0.62 – 1.01,P=0.057,未达到预设的显著性界值 P ≤ 0.0448。尽管 PFS 一侧毫无悬念地赢了(HR 0.52,疾病进展风险降低 48%),但在 FDA 的审评逻辑中,PFS 的胜利并不能自动兑换成 OS 的通行证。
这一点其实 Summit 自身也是清楚的,它在对外口径中始终强调 FDA 对于 OS 数据的重视。因此在主要分析失败后,Summit 走了唯一能走的路:延长随访,再做分析。
2026 年 6 月的数据显示,全球 ITT 人群 OS HR 改善至 0.76,名义 P=0.0151;西方患者亚组 HR 同样为 0.76,但 95% 置信区间为 0.52 – 1.10,仍然跨越 1。趋势在改善,数字在向有利的方向移动,但这些改善有一个共同的标签:事后分析。它们不在最初的统计计划之内,没有为 OS 预留充分的检验效能,名义 P 值也没有经过多重检验校正。
最终,FDA 在 CRL 中的判断没有任何模糊空间:事后描绘的趋势线,不能替代前瞻性的统计学承诺。
以后视镜视角分析,HARMONi 的失利,首要责任在于 Summit 的试验设计选择。为了追求效率而没有等待欧美临床数据成熟,如果再耐心一些或许有完全不同的结果。但这不等于 Summit 全盘错了,毕竟并不是所有的临床试验都需要追求 " 大而全 "。
另一侧的布局
如果只看到 HARMONi 的失败,很容易得出一个错误的结论:依沃西在美国 " 走不通 "。但 HARMONi 并不是 Summit 在美国做的唯一临床试验,甚至不是 Summit 最用心去做的试验。
HARMONi 的临床之外,Summit 还在美国开了 HARMONi-3 和 HARMONi-7 两大关键临床,而且它们的设计逻辑与 HARMONi 有着本质的区别。HARMONi 是 " 用最快的方式打第一张牌 ",HARMONi-3 和 HARMONi-7 则是 " 为真正决定分子命运的核心战场做前瞻性的统计学准备 "。
HARMONi-3 的根本性修正,在于 " 分拆 " 与 " 前置 "。它入组一线转移性 NSCLC,比较依沃西联合化疗 vs K 药联合化疗,但不像 HARMONi 那样把鳞状和非鳞状混在一个总人群里,而是从设计之初就拆分为鳞状队列约 600 例和非鳞状队列约 1000 例,两个队列各自进行独立的统计学分析,可以各自在达到预设事件数时启动分析。
2025 年 10 月,Summit 进一步修改方案,明确按组织学类型对主要终点进行独立统计检验。这一 " 分拆 " 的直接意义是:HARMONi 中西方亚组因样本量不足、随访不成熟而无法支撑独立生存推断,这一困境在 HARMONi-3 中通过队列层面的独立统计效能得到解决。
更关键的是 OS 的地位。HARMONi-3 的双主要终点是 OS 和 PFS,OS 从试验启动的第一天起就被写入了一个预设的、分阶段的正式检验序列。仅鳞状队列就预设了多次 OS 分析:2026 年下半年的首次期中分析 " 将消耗极少的 α 值 ",功能是方向性支持;2027 年上半年的独立 OS 期中分析才承载实质性的统计权重;最终 OS 分析保留剩余效能。这与 HARMONi 在主要分析 P=0.057 之后才去讨论 " 事后趋势 " 的处境,处于完全不同的证据层级。
HARMONi-7 走的是另一条平行的攻坚路径。它锁定 PD-L1 TPS ≥ 50% 的一线 NSCLC 人群,比较依沃西单药 vs K 药单药,样本量约 780 例,同样以 OS 和 PFS 为双主要终点,分层因素包括组织学、基线脑转移和地区。HARMONi-2 已经在中国人群中给出了方向性的强烈信号:TPS ≥ 50% 亚组的 OS HR 为 0.58。HARMONi-7 要做的,是在 K 药最强势的单药战场上,用一项前瞻性的全球 III 期去验证那个信号是否在西方人群中同样成立。
HARMONi-3 攻的是 "IO+ 化疗 " 的联合范式,HARMONi-7 攻的是 " 去化疗 " 的单药范式,两条路径各自独立,任何一条读出阳性,都足以构成一个独立的全球注册依据。
把三项试验放在一起看,设计哲学的差异是清晰的。HARMONi 的 OS 证据是后置的、补救性的;HARMONi-3 和 HARMONi-7 的 OS 证据是前置的、结构性的。 这意味着,Summit 并不是忽略 OS 的重要程度,只是将 HARMONi 设定为快速获批的博弈手段,追求的是 " 单车变摩托 " 的可能。
HARMONi 的失败,不是依沃西分子本身的失败,甚至某种意义上说并不算是失利。正因为有了它,让业界更快地看到了依沃西单抗在欧美人群也是有用的,虽然最终没有获批,但数据的提前读出同样有意义。
实际上,如果 HARMONi 获批自然更好,但却并不会对依沃西单抗的全球竞争格局有太大影响,因为 HARMONi-3 和 HARMONi-7 才是依沃西单抗真正的冲锋号。
阿斯利康不是大善人
在 HARMONi 失利的一个多月前,阿斯利康刚刚以 20 亿美元战略投资了 Summit,每股 18.36 美元,较前一日收盘价溢价 18.6%。要知道,HARMONi 的数据早已出炉,如此情况下阿斯利康为何还要入局呢?难道它是大善人?
实际上,这不是盲目乐观。把 Summit 的临床布局按 " 快慢 " 拆开来看,HARMONi 的失败更像是一场主动选择的 " 偷鸡 " 所付出的代价,而不是整盘棋的终局。
" 快 " 的那一手,是 HARMONi。它的战略功能非常明确:用最少的额外投入、最短的时间,在中国数据的基础上快速向 FDA 递交第一个 BLA,如果成功,依沃西将以最快的速度打开美国市场的大门,先于所有 PD-1/VEGF 双抗竞品拿到一个后线 NSCLC 的立足点。
这是一手典型的效率优先、以速度换空间的牌。它的风险从一开始就存在:OS 的统计学效能没有被充分前置,西方亚组的样本量和随访成熟度不足以支撑独立的生存推断。杜根和 Summit 管理层不可能不知道这些风险,但在 " 第一个适应症用最快方式打出去 " 的优先级面前,这些风险被接受了。HARMONi 的 CRL,本质上是 " 快牌 " 策略未成功的体现,而不是依沃西在 FDA 面前无路可走。
" 慢 " 的那两手,是 HARMONi-3 和 HARMONi-7。这两项试验在设计上很 " 重 ",样本量大、双主要终点、分阶段 α 消耗、独立的组织学队列,这意味着更高的成本和更长的周期,但它们攻的是一线 NSCLC 这个真正决定一个 IO 药物全球地位的核心战场。
一线 NSCLC 的患者群体远大于后线 EGFR-TKI 耐药人群,用药周期更长,商业杠杆远高于 HARMONi 所覆盖的适应症。在这个战场上,用 " 偷鸡 " 的方式去赌一个 P 值,风险收益比是不划算的;用前瞻性的统计学设计去拿一个经得起推敲的 OS 阳性,才是值得付出的代价。
简而言之,阿斯利康的 20 亿美元,押的不是 HARMONi 那一个适应症的成败,押的是依沃西作为 "IO+ADC" 联合疗法基石药物的平台价值。阿斯利康肿瘤研发负责人 Susan Galbraith 的表态直白得近乎不加修饰:" 拓展 ADC 管线的跨瘤种应用,打造‘ ADC+ 下一代免疫疗法’的治疗基石,是我们肿瘤战略的核心方向 "。阿斯利康不缺 ADC,缺的是一个足够强的 IO 地基。
因此,阿斯利康才愿意投资杜根的 Summit,一个后线 NSCLC 适应症的 CRL,改变不了这个平台逻辑。
整副牌的价值
HARMONi 的失败之所以在资本市场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应,是因为市场习惯于用第一个读出点的成败去定义整个分子的命运。但 Summit 在依沃西单抗身上的布局,其实早已形成体系,甚至正在逐渐走出 " 肺癌 " 赛道。
在结直肠癌,HARMONi-GI3 已经启动入组,比较依沃西联合化疗 vs 贝伐珠单抗联合化疗一线治疗不可切除转移性 CRC,计划入组约 600 例,主要终点 PFS。在尿路上皮癌,HARMONi-GU1 以 II/III 期适应性设计推进,头对头挑战 K 药联合 EV 这一当前一线 la/mUC 的顶级标准方案。在三阴性乳腺癌,Summit 与阿斯利康、第一三共达成三方合作,由阿斯利康或第一三共作为申办方,推动依沃西联合 TROP2 ADC Datroway 的国际 III 期,这是依沃西第 7 项国际多中心 III 期,也是第 2 项 "IO 2.0+ADC" 国际 III 期。此外,Summit 还与 Revolution Medicines 合作,探索依沃西联合 RAS ( ON ) 抑制剂在 RAS 突变实体瘤中的潜力。
这张布局蓝图指向一个清晰的判断:HARMONi 之外,依沃西单抗仍有广阔的天空。
后线 EGFR-TKI 耐药 NSCLC 是一个重要的市场,但它不是 IO 药物全球竞争的主战场。主战场在一线 NSCLC(HARMONi-3、HARMONi-7),在 "IO+ADC" 的联合范式(TNBC、UC、CRC),在那些依沃西的 PD-1/VEGF 双机制可能提供差异化价值的 " 冷肿瘤 " 场景。这些试验的读出时间分布在 2026 至 2028 年,它们构成的是一条连续的、梯次的证据释放序列,而不是一次性的 " 读出或死亡 "。
康方生物自身的财务状况也为这种梯次布局提供了缓冲。2026 年上半年新药销售收入 18.03 亿元,同比增长 28.7%,现金及短期金融资产总额 91.6 亿元。国内的商业化现金流、依沃西进入医保后的放量、以及后续适应症的陆续获批,构成了康方在不依赖海外里程碑的情况下继续推进全球临床的财务基础。
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依沃西首败,到底是谁的锅?不是夏瑜一个人的锅,不是 Summit 一方的锅,也不是 FDA" 突然变严 " 的锅。它是一个在效率与严谨之间主动做出的结构性选择,在 FDA 的审评逻辑面前必然要支付的代价。
杜根和 Summit 选择用 HARMONi 去 " 偷 " 一个最快的美国上市窗口,这个选择的风险在试验设计的第一天就已经写定。但同一批人,在同一时间,用 HARMONi-3 和 HARMONi-7 在核心战场上做了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设计,用分拆的队列、前置的 OS 和分阶段的 α 消耗,去拿一个不依赖事后趋势的、前瞻性的统计学证明。
首败定义的是一张牌的打法,不是一整副牌的价值。
杜根和阿斯利康押的,从来不是 HARMONi 那一个适应症;他们押的是,在那些真正决定 IO 2.0 格局的战场上,依沃西的前瞻性证据会比一条事后修补的趋势线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