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好望角
芬兰人在网上买衣服,最常去的网站是 Zalando。排第二的,是一家二手平台。
芬兰商业联合会(下称商业联合会)今年 6 月发布的服装零售研究显示,在芬兰消费者最常用的服装鞋履购物网站里,德国电商 Zalando 排名第一,立陶宛二手平台 Vinted 升至第二。
芬兰人的服饰消费预算,正在涌向旧衣市场。
2025 年,芬兰居民服装消费约 52 亿欧元。商业联合会预计,2026 年和 2027 年服装鞋履的实际消费增长都在 1% 以下。同一时期,芬兰二手商品市场已达约 14 亿欧元,两年增长 56%。这个数字涵盖服装、家具、电子产品等全部品类。
万事达卡经济研究所今年的报告给出了更直接的对比。芬兰消费者在古着、二手和慈善商店的支出,相当于服装店支出的 10.5%,在报告覆盖的市场里排在前列。在全球 20 个主要循环消费市场,2025 年二手服装销售额增长 28%,服装店只增长 8%。
一个几乎不增长的服装市场里,二手成了长得最快的市场。平台、专业转售商、物流公司和服装品牌,都在这门生意里找到了位置。中国的跨境快时尚,则成了它最大的对手。
一、芬兰人买旧衣服,环保不是首要因素
去年 9 月,商业联合会的调查显示,66% 的芬兰人在过去一年买过二手商品,30 岁以下人群的比例是 81%。芬兰邮政 Posti 的千人调查发现,有二手购物经历的人里,约三分之一每月至少买一次。服装是最受欢迎的品类,41% 的受访者把它列为有吸引力的二手商品,比电子产品和家具都高。
说起北欧人买二手,人们容易想到环保。Posti 调查里的排序却是另一回事:74% 的人把便宜列为购买理由,提到可持续发展的占 49%,喜欢淘便宜货的占 38%,想买独特款式的占 34%,找停产商品的占 26%。
省钱排在环保前面,和芬兰人这几年的钱包有关。商业联合会的服装零售研究把当地服装市场的压力归为四条:购买力恢复缓慢、国际低价竞争、人口老龄化,以及二手交易本身的扩张。
四条里分量最重的是就业。芬兰失业率已经连续两年上升,今年 9 月为 10.5%,是欧盟最高。年轻人更难,今年 7 月芬兰 25 岁以下人群的失业率为 23.4%。最常买二手衣服的 30 岁以下芬兰人,恰好是收入最不稳定的一群人。
老龄化的作用主要落在需求端。年纪越大,买新衣服越少,服装店最倚重的顾客群在人口中的比重随之下降。服装零售因此更依赖年轻人,而年轻人恰恰是二手平台和低价电商最主要的顾客。
国际低价竞争和二手交易扩张,则从两个方向压低衣服的价格。前者让新衣服更便宜,后者让旧衣服更容易买到。芬兰本土的服装零售商,同时被这两股力量往下拉。
二手衣服还有一层新衣服没有的好处:它能再卖。一件状态好的品牌外套,穿一季再挂到网上,还能收回一部分钱。消费者买衣服时,开始顺手估算这件衣服将来值多少。
越多人这样买衣服,二手市场的货源就越多。今天的买家,明天就是卖家。
二、一门已经成形的生意
芬兰本土有老牌二手平台 Tori。Vinted 进入芬兰后扩张很快,不到两年就成了最受欢迎的二手平台之一,在 55 岁以下女性中尤其受欢迎。
Vinted 的生意是一种轻模式。它不采购,不囤货,货架上的每一件衣服都来自用户的衣柜。平台管搜索、支付、物流和纠纷,主要向买家收取商品价格 3% 到 8% 的买家保护费,外加一笔固定费用。
2025 年,Vinted 平台交易额 108 亿欧元,增长 47%;收入 11 亿欧元,增长 38%。公司最新估值 80 亿欧元,业务覆盖 26 个国家,今年初进入美国。净利润 6200 万欧元,比上一年少 19%,钱花在了开拓德国、扩充品类、自建快递和钱包上。
Vinted 今年的影响力报告给出两个数字:平台上时尚商品的平均成交价比同类新品的原始零售价低 72%;88% 的买家买新品之前,会先上 Vinted 看一看。后一个数字的分量更重,二手平台正在变成年轻人买衣服的第一站。
围绕 Vinted,一条产业链已经长出来。商业联合会的研究显示,消费者之间的线上交易约占芬兰循环商品市场的 62%;企业直接卖二手商品的业务约占四分之一,两年翻了一倍多,本土的 Emmy、Ninyes、Relove 等公司分别在做线上转售、精选二手和线下门店。
Posti 披露,2025 年初它处理的电商包裹里,约四分之一装的是二手商品。Marimekko、Nanso、Luhta 都推出了自己的转售服务,Zalando 从 2020 年起经营二手时尚,今年又上线了二手童装。
三、最大的对手,是更便宜的新衣服
二手生意在芬兰长大的这几年,中国跨境电商也在芬兰长大。
商业联合会的网购研究显示,2025 年芬兰人网购总额约 56 亿欧元,每十欧元就有一欧元流向中国网店,Temu 已升至芬兰第七大网店。比价网站 Hintaopas 的调查显示,18 到 24 岁的芬兰人里,63% 在 Temu 或 Shein 上买过东西。
这和二手衣服的主力买家,几乎是同一群人。商业联合会发现,接近 70% 的二手服装买家也买快时尚,接近五分之一的二手服装买家买过从没穿过的衣服。
于韦斯屈莱大学去年的一项访谈研究观察到,受访的年轻女性常常在没有明确需要时买二手衣服,衣柜满了再挂回平台。
一个失业率居欧盟之首的国家,一群收入最不稳定的年轻人,手里只有一份买衣服的预算。Vinted 和 Shein 抢的,就是这一份钱。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价格战。二手衣服要经过卖家拍照上架、买家挑选、快递寄送,才能到消费者手里。一件全新 T 恤的价格如果已经逼近二手 T 恤,二手交易的吸引力就弱了。
更深一层的冲突,发生在货源上。
二手平台没有自己的工厂,它的货架是过去几年新衣服的销量堆出来的。按第三方卖家数据统计,Vinted 上挂单最多的品牌是 Zara 和 H&M。大众快时尚做得好,二手平台的货就多;这些衣服质量尚可、有品牌认知,穿过一两年还能卖出几欧元到二十几欧元。
超低价快时尚改变了这条供应链。一件穿几次就变形的衣服,几乎没有转卖价值,挂上平台也卖不掉,最后涌进回收箱和慈善商店,抬高分拣和处理成本。商业联合会去年发布研究时,标题直接发问:低价进口是否也在威胁二手市场。
换句话说,Shein 今天卖出去的衣服,就是 Vinted 三年后的货架。超低价衣服卖得越多,二手平台未来能卖的好货就越少。二手生意靠中档快时尚喂养长大,最大的威胁来自比中档快时尚更便宜的那一批。
四、Shein 和 Vinted,正在长成对方的样子
两家公司对标国内的话,大概是这样的:淘宝卖出去的东西,很多最后流到了闲鱼上。一件商品的第一次出售和之后的转手,都在阿里一家的体系里完成,用户、支付和物流都是打通的。
欧洲没有这样一家公司。第一次出售在 Shein、Zara、Zalando 手里,第二次转手在 Vinted 手里。Shein 做二手平台,Zalando 卖二手童装,Vinted 自建快递和钱包、往电子产品和家居扩张,都是在往自己缺的那一半补。欧洲服装电商接下来的竞争,要看谁先拼出一个自己的 " 淘宝加闲鱼 "。
两家公司都不背传统意义上的库存。Shein 靠小单快返,先少量生产,卖得好再追单,把压货的风险降到最低。Vinted 更彻底,它连货都不碰,库存放在用户的衣柜里。
区别在供给。Shein 的供给是有弹性的,工厂随时可以多做;Vinted 的供给是固定的,取决于过去几年人们买过什么。
价格上,旧衣服有一个任何工厂都没有的优势:边际成本接近零。一件穿过的衣服,对卖家来说早已付过钱,不卖就只能丢掉或捐掉,所以几欧元也愿意出手。
Shein 的价格再低,也要覆盖面料、加工和运费,现在还要加上 3 欧元关税。单比价格,最便宜的新衣服也很难长期便宜过旧衣服。
Shein 的优势在别处:确定性。想要什么款式、什么尺码、什么颜色,下单就有,全新,几天送到。
二手衣服的短处恰恰在这里:每一件都不一样,尺码不全,要花时间找,到手的东西和照片可能有出入。价格接近的时候,消费者会为确定性买单。
于是两家公司补短板的方向,正好朝着对方。
Vinted 在补确定性。它扩充电子产品、家居、运动用品等品类,自建快递 Vinted Go,上线钱包,在欧洲铺了 50 多万个取寄件点。按财报算,Vinted 的收入约为平台交易额的 10%,客单价越低,每一单能分到的钱越少。公司把压缩成本说成让低价商品也能成交的关键。几欧元一单能不能赚钱,决定了它能不能接住越来越便宜的衣服。
Shein 在补残值。2022 年 10 月,它推出二手交易平台 Shein Exchange,用户可以在 Shein 的 App 里转卖买过的 Shein 衣服;2024 年这个平台从法国开始引入欧洲,在美国,它 2023 年吸引了 420 万用户。自家衣服能转卖,消费者下单新衣服时就多了一个理由,人也留在了 Shein 的 App 里。
政策加快了这种靠拢。今年 7 月 1 日起,欧盟取消 150 欧元以下小包裹的关税豁免,改为每个商品类别征收 3 欧元固定关税。这项关税只针对从欧盟以外寄来的包裹,Vinted 上的交易发生在欧盟内部,不受影响。
法国一家追踪 150 万人银行流水的公司观察到,6 月到 7 月,Temu 的交易量下降 50%,AliExpress 下降 37%,Shein 只下降 15%。
一个合理的解释是 Shein 的本地仓走得最早:它在波兰弗罗茨瓦夫建了大型仓储中心,今年又宣布在法国 BHV 百货再开五家门店。Temu 也定下目标,让欧洲 80% 的销售从本地仓库发货。
芬兰这边,Hintaopas 此前的调查显示,在欧盟以外网店购物的芬兰人里,有一半表示取消免税后很可能少买。
本地仓能绕开小包裹关税,代价是要提前把货放进欧洲。从中国工厂直接发小包裹,是 Shein 效率最核心的来源;把货压进欧洲仓库,意味着它要开始承担一部分传统零售商的库存风险。关税正在把 Shein 推向一家本地零售商的样子。
五、被挤出去的,是夹在中间的品牌
这场竞争里最难受的,是既不够便宜、也不够保值的服装品牌。足够便宜的衣服有 Shein 和 Temu,有品牌、耐穿的衣服有二手市场接盘,夹在中间的衣服两头都靠不上。
芬兰上市的服装零售集团 Lindex Group,旗下有 Lindex 连锁店和 Stockmann 百货。
它的年报显示,Stockmann 在芬兰和波罗的海国家面对的时尚、美妆和家居市场,2024 年萎缩 1.5%,2025 年又萎缩 0.6%。集团 2025 年收入 9.52 亿欧元,按本币计算与上年持平,利润的改善主要来自去年 8 月结束的重组和成本压缩。中端零售商还能活下来,靠的是效率,需求没有回来。
更小的本土品牌已经撑不住。旗下拥有服装品牌 Makia、家纺品牌 Finlayson 和 Vallila 的设计集团 Manna & Co,去年 4 月在重组失败后申请破产。
接下来,压力会落到另一个环节:卖不掉的衣服由谁来处理。
芬兰在这件事上走得比欧盟更早。2023 年 1 月起,芬兰强制推行废旧纺织品分类回收,比欧盟的统一要求早了两年,目前覆盖了 97% 到 98% 的人口。芬兰每年废弃的纺织品大约有 7 万到 10 万吨,而位于派米奥的处理厂每年只能处理约 1.2 万吨,约占全国的十分之一。
回收点收上来的衣服里,还常常混着完好能穿的,这部分会被转到回收公司自营的商店或慈善跳蚤市场,回收体系本身也成了一条二手渠道。
欧盟的新规则会把处理成本推回给生产者。修订后的《废弃物框架指令》去年 10 月生效,各成员国要在 2028 年前后建立纺织品生产者责任制度。
所有在欧盟销售衣服的企业,包括欧盟以外的企业和电商平台,都要为衣服的回收、分拣和再利用付费。
收费会按耐用性等指标浮动,指令还要求成员国在定费时考虑快时尚和超快时尚的做法。
过去,一件卖不出去、也转卖不掉的便宜衣服,最后由慈善机构和市政回收系统兜底。新规则之下,这部分成本会被写回衣服的价格里。3 欧元关税和生产者责任,一个管衣服怎么进来,一个管衣服最后去哪,都在抬高超低价新衣服的价格下限。
二手增长的环保效果,目前还很难下定论。Vinted 称平台上 76% 的购买替代了一次新品购买,但没有说明如何计入衣服的折旧;于韦斯屈莱大学的访谈研究则显示,一部分二手消费发生在新衣服之外。
芬兰约 14 亿欧元的二手商品市场,和 Vinted 在芬兰服装网购中的第二名,说明二手已经是一门大生意。
它能长到这么大,靠的是新衣服对芬兰年轻人来说太贵;它还能长多大,要看新衣服会便宜到什么程度。欧盟正在做的,是给新衣服的价格设一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