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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师引 以戏怀恩——齐爱云追忆李爱琴先生

李老师,您已经离开我们四十九天了。您走后的这些天,我老是梦见您。昨晚我又梦见了您,梦里您坐在后台看我们演出,我匆匆上场,水袖乱得打不开,心里慌得很。下场后四处找您,却怎么也看不见,只当您生了气,急得一身汗,就这样醒了。

今年国庆假期我一直忙碌着演出与外地教学。10 月 2 日演《杨门女将》,台上锣鼓一响,我就想起您当年站在我身边,非要我吃两个烧饼、四个煮鸡蛋。我说吃不下,您说不行,这么重的戏,我又这么瘦,不吃饱哪来的力气。您盯着我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才放心转身去台口盯场,还自己掏钱给所有武戏演员买了巧克力补充体力。4 号演《周仁回府》,台上站着好几个演周仁的演员,但我的脑子里全是您——那动人心魄的声腔,那感人肺腑的表演,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今年的中秋节前还想着去看您。18 号夜里我从新疆喀什回西安,想着 19 号一早就去。闹钟还没响,我胸口突然闷疼,醒了。拿起手机,是青妹妹的未接电话和微信留言,只有一句:" 爱云姐,妈妈走了。" 我脑子里 " 嗡 " 的一声。您状态一直那么好,每次见面都聊得那么开心,怎么就走了?打电话问妹妹,她说您只是觉得累,想好好睡一觉,这一睡,就没再醒。我赶到您家,和妹妹抱在一起哭。我们都失去了那个最爱我们、我们也最爱的人。

李老师,您还记得吧,我们的缘分,要从 1987 年说起。那会儿我们快毕业了,学校演毕业大戏,各剧团的领导和行家都来挑人。我什么都不懂,就等着分配。一天,您托人把我叫到您在测绘局的家里。您说看过我的戏,功夫和表演都不错,又是马蓝鱼老师的得意门生,五一剧团想要我,问我去不去。那时候您早已是大名鼎鼎的艺术家,坐在对面却一点架子都没有,还打算把我们那一届近二十个同学一起要过去。我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了,只说回去跟马老师商量商量。您笑着说,你马老师跟我关系好,她肯定乐意让你来。回去一说,马老师果然坚决支持,说您既懂艺术又懂管理,跟着您能学到东西,再说团里演出多,演员就得在台上摔打才能长起来。手续还没办完,我就提前进了团,跟着下乡演出去了。

进团后,团里专门派了老师给我们练功、加工折子戏。您总说我们是剧团的新鲜血液,话里话外都偏着我们。我们也确实争气,西安市首届石榴花大赛,我们一下子拿了三个一等奖:丑角《双下山》、武旦《双锁山》,我凭《打神告庙》拿了一个。您高兴得直夸,随后让我当青年演员队队长。我说我就想安心演戏,不想当队长。您板起脸批评我,说光自己演好不够,得有团队责任感,带着大家一起往前走。

也就是那时候,我干了一件让您生气的事。一个同学下乡时把吃了一半的馒头扔了,正好被您撞见。您批评他浪费,他还顶嘴。您要他停下手里的活儿,写检查反省。我心想您那么疼我,去说说情总可以吧。哪知道刚一提,您就严肃起来,说乡下老百姓多珍惜粮食,咱们糟蹋粮食,人家会怎么看这个团?您说五一剧团是从部队文工团转下来的,招牌是大家一口一口饭攒出来的,不能叫几个人给砸了。我说批评教育都行,别停他工作。您没接话,只说了一句 " 你先回去,不能有那股小团体劲儿 "。我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回头跟同学一起认了错、写了检查,工作也没停。那以后,您对我反而更严了,我见您也规矩了许多,不敢多说一句闲话。我不善言辞,索性闷头练功、练唱。团里那些老师的戏,我一场不落地在台口看,尤其是您和贺美丽老师同台的戏,差不多都记在心里了。

1989 年演《三曹父子》,我特别迷这出戏。有一天演甄宓的老师病了,票早就卖出去了。您问我:" 你成天看,学会没?" 我想都没想就说会了。您一拍手,说明早带乐队合一遍。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第二天您一句唱腔、一个身段地给我抠,哪一场该是什么情绪、往哪儿走、手怎么放,全给您掰开揉碎讲透了,排完您才肯去歇。那是我头一回跟您同台,在五一剧场把《三曹父子》演了下来,团里从此更上心培养我,《游西湖》《断桥》《打神告庙》也就常下乡演出了。

还有一回临时顶《红楼梦》里的袭人。我太想演好了,该拉您坐下的时候忘了,一巴掌把您脑袋按了下去。您赶紧暗示我 " 先让人坐下呀 ",我才醒过神,扶着肩让您坐稳,再低头按下去。下台后我腿都软了,只等着挨批。您却说,临时顶上去能演成这样不容易,小错不碍事,反应快、跟得上,这就是肯用心的好处。

我要结婚的时候,您头一个不赞成,说正往上走呢,别耽误专业。我说不耽误,您就退一步,说那也别急着要孩子,再演两三年,功夫稳了再说。我听懂了您的苦心,让我一心扑在戏上。过了三年,正赶上团里拆迁过渡,演出少,您反倒说,趁这会儿生吧。就这么巧,我很快就有了孩子。孩子半岁,您又来催:赶紧恢复体能,别把专业搁生了。我咬咬牙,把孩子送到乡下让我妈带。心里那份舍不得,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可一想到台上,还是硬下心走了。

1995 年在宝鸡下乡,一天三场。下午场演《打神告庙》,水泥台子,我还是照练功时的样子走了个站桌抢背。下来就觉得腰不对劲,可演戏的时候浑身绷着劲儿,也没顾上。等到晚上演完《赵氏孤儿》里的卜凤,回到住处就撑不住了。农村的诊所给了我几片止疼药,我吞下去躺在架子床上,一夜没合眼,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脸黄得吓人。天一亮您听说了,立刻派团里的车送我去宝鸡的医院。查出来尾骨骨裂、腰椎错位,医生让转西安红会医院。那两三天我水米不进,疼得整宿睁着眼。您学生李东峰找来他妹妹——专看腰椎病的,确诊后您又安排车把我去她们医院。人家用手法把腰椎复位的那一刻,我整个人一下子松了下来。

躺了半年。那半年我担心的不是日子怎么过,是以后还能不能上台。您来看我,一遍遍安我的心。等我勉强能走,您就让我去排练场,先从圆场、台步一点点找回来,还让给学生们说说身段。我到底又站回了台上,只是阴天下雨、一到冬天,腰还是钻心地难受。您自己的腰也是常年演戏累坏的,还笑着跟我说:" 咱娘儿俩得的是一个病。" 看您在台上拼尽全力地唱,我哪还敢喊疼。

1996 年,您带着我演《生死牌》。您专门加了我跟您 " 痛别 " 和 " 法场路上 ",把翻腾、甩发都亮给我。排练时您一句一句教我怎么把情绪唱出来,字头字尾该怎么咬,那股韵味从哪儿来。戏里有段抛接罪衣,排完您还得陪我加练。您胳膊疼得抬不起来,还琢磨:衣服太轻,抛不远,我接得近了又没看头。后来您想起手绢的办法,在衣服边上缝了一圈细细的链条,加了分量,抛出去能旋着飞远一点——一试,成了。后来每到这儿,台下准是一阵掌声。这出戏拿了西安市传统剧目调演一等奖,后来成了秦腔的保留剧目,一直当范本传下来。

那几年,我除了吃饭睡觉,几乎全在练功场,外面什么样子都不晓得。您看着我这么痴,1997 年让我排《天女散花》,上西安举行的庆祝香港回归晚会,中央电视台还录了像存着。接着排《杨门女将》,武戏请康少易老师教,文戏您自己盯,唱腔、表演、一个眼神都不放过。一团年轻人跟着劲儿往上走,在兰州演得轰轰烈烈。2000 年,团里集中全部力气,请李学忠导演给我排《阴阳鉴》。您整天坐镇,一点点抠窦娥:要演出童养媳的柔弱、无奈、悲凉,也要演出她为救婆婆舍了自己的那股孝义和骨气。戏排得苦,我也真争气,硬是一天连演了三场大戏。您怕我撑不住,巧克力、鸡蛋塞给我,催我抽空眯一会儿。三场下来,您说:" 孩子,你真争气。瘦得风一吹就倒似的,哪来的这股耐力?没白练,能吃这份苦,好孩子。" 说着说着,您眼圈就红了。

公演那一轮,同行和观众都给了极高的评价,剧场里坐得满满当当。接着是首届秦腔节,比赛那晚易俗大剧院连过道都站满了人——我从艺这么些年,再没见过那样的满。大家都说这戏有劲儿,把那个黑沉沉的年代戳得体无完肤。可奖项一公布,让人傻了眼:只给了我一个个人一等奖,戏本身连个奖都没有。您觉得不公,带着媒体直接去文化厅退了奖,要评委会给个说法,社会上议论了很久,大多是替我们说话的。我头一回碰上这种事,又委屈又害怕,只会哭。戏推不出去,那一届梅花奖我也错过了。我一下子跌到了谷底。您只说了一句:别泄气,再来。我心里清楚,团里那光景,再排一出戏谈何容易——钱从哪儿来,本子又在哪儿?可我还是照旧练功、照旧下乡,不敢停。

2001 年,咸阳排《郑国渠》,请我去演女一号(配角),导演是谢平安。戏不算多,可您认准了跟着大导演能长本事,全力支持我去。我每天最早到排练场,谢导也认可,说我又文又武,会塑造人。2002 年,市文化局严彬局长、李平处长牵头成立《郑瑛娇》剧组,我和张涛做主演,还是请谢导来排。那会儿团里还在过渡期,工资都发得磕磕绊绊,您一边张罗演出养团,一边咬着牙保排练。彩排出来,大家都眼前一亮,戏被选中去参加第八届中国戏剧节。

那阵子偏偏又赶上非典。我一个人闷在排练场里练,您抽空过来,给我细抠唱腔和身段,好几处小处理是您点出来的,上台果然更出彩,连导演都夸丰富了人物。2003 年,我在第八届中国戏剧节拿了优秀表演奖,同年得了第二十一届梅花奖。2004 年,去扬州领梅花奖,您陪着我。您坐在台下,看我接过奖盘的那一刻,把头埋在膝盖上,哭了。那天夜里,我们俩躺在一张床上,谁也没睡。您一边掉泪一边说:" 孩子,你是不容易,二十几年一天不落地苦练,才有今天这一步。" 然后您说起一件我从不知道的事。

您说我们刚进团那阵,下乡赶上下雨,大家闲着,有的聊天,有的打扑克。忽然她听见一个声音,不太像唱,更像是在嘶喊,一遍又一遍。她撑着伞顺着声音找过去,空荡荡的帆布台上,就我一个人在那儿练,浑身是汗,扯着嗓子一遍遍唱,雨声裹着那声音。您说您当时就掉泪了,心想:只有真把戏当命的人,才肯这么练。您没出声,悄悄走了。后来您一直留意我,看我就是这么一根筋,不太跟人说话,有点闷。您就故意多给我戏演,让我跟您搭戏。发现我有灵气,就是唱腔弱,您就慢慢给我调方法。

那晚我也告诉您:为了演好《生死牌》,我练甩发练到晕倒,心脏都出了毛病,硬是没住院,撑着把彩排和演出都走完了。您听完眼泪哗哗的,骂我傻孩子,说这多危险,以后不许这样,身体第一,好好养着,往后的路还长。那夜我们像母女,又像两个吃过同样苦的知己,彼此心疼,彼此明白。

拿了奖回来,您和严彬局长又支持我办个人专场,市委宣传部也帮了很大的忙,演出很成功。您只叮嘱我一句:现在更要沉住气,观众对您的要求不一样了,观众的口碑,是一个演员要守一辈子的东西。后来评秦腔四大名旦,您帮我打磨节目,团里也全力撑着。比了一年多,我拿了这个称号。您还是那句话:沉下心来,别飘,基层的每一场都用心演好。

再往后院团改制,我碰上一堆难事。您总开导我:专心做业务,别离开舞台。哪怕跟基层剧团合作也行,只要还上台、还跟观众对着面儿,就不会退,也不会泄了那口气。我就记着这话,闷头在戏台上耕耘,拿过一点一点的成绩。排《焚香记》《关中晓月》《红梢林》的时候,您还常来排练场,一遍遍跟我讲:戏要演出情,程式要化成活人的生活,不能端着。我是一回回才慢慢咂摸出,台上那点千变万化,根子其实就在这儿。

这几年我一边演一边教,年纪上来了,活儿又多。您劝我的话也变了:" 高难动作注意安全,该简就简,把人物的情唱出来就行。别太累,你从小身子就弱,拼了几十年,该慢下来了。我那是把你逼狠了,现在你得养着。我年轻时也这么拼,如今这腰这腿,疼起来是怎么都调不好的病。"

您走前的那个教师节,我在外地巡演,给您网上订了一束花。您给我留了条语音,还是那几句:注意身体,别太累,这么多年光知道演戏上课,现在得顾顾自己和家人,也替孙子们多想想。如今这条语音我反复听,听着听着就泪如雨下。这世上爱我的人,又走了一个。

老师,您放心。我会把自己和家人都照顾好,也会把戏好好传下去。您教我的那些,我一句都没忘。舞台上见。

来源 秦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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