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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北京君和创新公益基金会、中国科学院大学校友会联合主办,主题为 " 和而不同,思想无界 " 的 CC 讲坛第 74 期演讲 2026 年 10 月 24 日在中国科学院大学(北京玉泉路校区)礼堂举行。来自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世纪坛医院主任医师、国家规划教材 《临床营养学》第一版主编 石汉平,并以《营养,被严重低估的现代医学 " 第一线冶疗 "》为题发表演讲。

我是石汉平大夫。大家吃了吗?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它有三层含义。作为一个讲者,在这里和大家交流时,这句问候就是一个 "Hello";但作为朋友一种关心:中午这么忙,大家吃饭了吗?同时,我是个外科医生,我对我的患者也会问这句话。这时候,我既不是问候,也不只是关心,或者两者都有,但我更重要的,是在判断他的营养状况。
大家都知道,民以食为天,这是天大的事;对患者,尤其是肿瘤患者来说,更是如此。我们一起来看一张图片。图片上的人,大家可能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第一个是乔布斯先生——非常非常优秀的企业家,对人类做出了极大的贡献。这是他患病前后的对比;而这一位,是我的亲人。
这是我的子女,生死对比。我最近还接触了一位患者:他两年前的体重是一百二十多公斤,现在只有六十五公斤,体重下降了百分之五十八——什么概念?你可以看看他两年后的样子。所以对很多肿瘤患者来讲,真正要命的并不是肿瘤本身,而是饥饿、体重下降和营养不良。对肿瘤患者来说,营养是稳住体重的根本,而体重是肿瘤患者的 " 保命 " 底线。二零一六年,我就提出一个观点:营养是一线治疗。现在回过头来,我们要回答:营养为什么是一线治疗?当时我并没有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现在整理一下," 营养一线治疗 " 的逻辑在哪里?
第一条,病理基础。营养治疗必须与营养不良相关,对吧?如果不相关,谈什么营养?而恰恰是:大多数慢病的本质——包括恶性肿瘤——就是一种营养代谢紊乱。所以第一条基本成立。
第二条,治疗的前提。大家知道,打仗要 "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治病是同样的道理。我们可以把手术、放疗、化疗当作战场,但病人上战场之前,必须吃好、吃饱,才能在战场上赢得胜利。营养是各种治疗的基础。
第三条,全程贯穿。放疗、手术、药物治疗,基本上都在院内完成,不需要、也不应该延续终身、延续到家庭里面去,尤其是手术和放疗。但营养不一样——营养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事情,医院只是开了一个头,还要向院外延伸。
我们一步一步来讲。第一个逻辑是病理基础:营养一线治疗之所以必须成立,首先是有营养紊乱,否则就不存在。我们看第一个病——肿瘤。这是大家最熟悉的、给人类带来最大痛苦和恐惧的疾病。很多人都说肿瘤是基因病,但是大家想一想: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到现在,短短六十几年,中国肿瘤的发病率成倍成倍地增长。
但是中国人的基因变了吗?没有。基因不会那么快改变——要几千年、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才可能改变。所以 " 肿瘤是基因病 " 这个说法,可能要打个问号。回过头来看,我更相信 " 肿瘤是一种代谢性疾病 "。为什么?肿瘤细胞受到各种刺激之后,需要摄取、掠夺我们正常细胞的营养;而且肿瘤一旦发生,就是慢性、持续的。为什么肿瘤可怕?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它是一个慢性的过程,而不是急性问题。如果是急性问题,很快就结束了,可能不会有那么持续的痛苦;但肿瘤是一个慢性低度的炎症,代谢紊乱持续伴随。我们团队研究发现,肿瘤患者合并代谢紊乱的发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六。这是第一个病——肿瘤。
第二个是糖尿病。糖尿病更是这样。糖尿病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胰岛素抵抗?大家知道,一点糖的刺激,胰岛素就反应。大家还记不记得 " 狼来了 " 的故事?狼来了喊多了,最后就没人来救了。同样的道理:第一次给糖,胰岛素反应一下;第二次再给糖,胰岛素再反应;第三次、第四次……你持续不断地给糖刺激,胰岛素就很累了,反应不过来了。这是很通俗的说法。所以糖尿病的本质,就是一种营养代谢紊乱。
还有一个是围手术期。手术本身是一种创伤——我作为外科医生,一定要认识到这一点。当然,手术是在无痛条件下进行的,会让应激反应尽量小一点。尽管如此,手术之后的伤口缝合、吻合、愈合,都需要消耗我们身体更多的营养素。这个很容易理解:分解代谢、合成代谢。这就是我说的 " 治疗的前提 "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所以我们现在特别强调,在手术之前、放疗之前或化疗之前,要做营养储备。为什么?以应对手术、放疗、化疗过程中的分解、消耗,以及创伤本身带来的额外消耗。所以,我在手术、放疗、化疗之前,会多吃一些能量和蛋白质。这就像动物储存冬粮一样——为什么动物在秋天会多吃一些?因为它们知道冬天没有东西吃,要靠储备来应对饥饿。手术之前,道理也是一样的。
第三个逻辑:全程贯穿。我前面讲过,营养治疗是天天发生的事情,而手术和放疗是非常短暂、非常有限的过程。我们不可能天天做手术,也不可能把手术从医院延续到家里,但营养必须延续。为什么?因为营养是我们每天都要摄入的,是维持机体最基本功能的基本物质。我们现在特别呼吁:营养治疗要从医院延续到社区、延续到家庭,形成完整的全程营养管理。
有了这个逻辑,那么它成不成立呢?有没有临床验证?首先看肿瘤患者——肿瘤患者是目前营养不良发生率最高的一类疾病。根据我们中国自己的研究数据,在三级甲等医院住院的肿瘤患者,营养不良的发生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也就是说每一百个病人里有八十个营养不良。请大家记住,这是三甲教学医院的数据。
如果把二级医院、社区医院,甚至疗养院和家庭里的病人都算进来,营养不良的发生率会更高。为什么?因为总体上,三甲医院的营养治疗比二甲医院和其他医院做得更好一些。所以,肿瘤患者营养不良在我们国家、在全世界,都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但是,有多少肿瘤患者得到了应有的营养治疗呢?大概只有三分之一。非常遗憾。这也是我为什么呼吁 " 营养是一线治疗 "、" 营养是肿瘤患者的基础治疗 "。
大家还要认识到:营养不良不是小事,它的危害大了去了。营养不良是一种系统性紊乱、全身性紊乱,是一种多器官、多系统功能不全综合征。你们看到的只是体重下降——体重掉了多少斤;但看不到的,是不孕不育、老年痴呆、学习能力下降。刚才那位老师讲到的强迫症,这种孩子必然伴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心理障碍的患者也一样。对恶性肿瘤患者来说,营养不良直接导致约百分之三十的肿瘤患者死亡,而且增加死亡风险。所以临床上才有 " 先营养、后手术 " 的做法——我先把营养给你做好,做好体能的储备,然后再做手术。
我最近在关注另一个话题:肿瘤患者的肠梗阻。我说,肿瘤患者的肠梗阻是 " 癌症中的癌症 "。我的一个患者曾对我说:" 石教授,我已经半年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我看别人吃饭,只能偷偷走出去掉眼泪。你给我做手术吧,花多少钱我都愿意。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在我死之前能够吃上一口饭。" 大家想一想,当一个人绝望到只剩下这样一个愿望的时候,癌性肠梗阻给他带来的痛苦,是怎样一种灾难。所以我最近一直在做这件事:怎样让癌性肠梗阻的患者恢复肠道功能,像正常人一样吃饭。
吃饭是人的基本欲望。正常人觉得没什么,一天天没什么;但当你失去吃饭能力的时候,那一口饭,就是天大天大的事。所以术前营养准备,我们一直在做。再说围手术期。我年轻的时候,刚大学毕业那会儿,国家还比较穷,整个医疗水平也比较弱,临床上的手术并发症很多——肠瘘、伤口长不好……我记得读大学的时候,我父亲在我们附属医院做了一个阑尾手术,与他同病床的一位邱先生,我为什么特别记得他呢?
他和我父亲住同病床。他自己当时还吃粉丝,说要分给我一点,我父亲一辈子感激他。但他就是因为一个阑尾炎手术,在医院住了一百多天,花了那么多钱。为什么花那么多?是那个时候的医生水平差吗?不是,那个时候医生水平非常高。那是什么?是营养出了问题——术前不重视营养。大家想想,去住院的都是病人,没有哪个正常人会跑去住院。生病的人,在生病、就医的过程中,累积的能量丢失和蛋白质丢失都非常多,往往是掉了很多斤体重才去住院。这个时候如果马上开刀,必然导致伤口长不好。所以为什么我们强调 " 预康复 "、强调储备营养。
也就是在治疗之前、放疗之前、化疗之前,有意识地给你存一点营养,以备手术过程中、手术之后、放疗之后使用——因为那时候很多事情你不能吃、没有东西吃。那个年代没有静脉营养,只有一点葡萄糖液,最好的医院可能还有点氨基酸注射液,其他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们现在特别强调,手术之前要把营养准备做好。我自己的经历是:我是从零九年开始当外科主任的。那时候面临一个问题:老年患者特别多,九十岁以上的特别多。在那之前,我没有做过一例八十岁以上患者的手术——怕出并发症,怕引起医疗纠纷。但是,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家专门跑来找我治病。
老人的家属说:石主任,让人家九十多岁的老人专门跑回来。我说我实在是——当时心里非常非常忐忑。通过这个患者,我总结了六个字:" 吹、吸、动、静、控、养 "。哪六个字?第一是吹——吹气球;第二是吸——深呼吸;第三是动——活动,你要走路。如果能走,六分钟能走三百米,说明你的体能还可以;如果走不了这三百米,那你可能得考虑一下,手术风险是不是上升了。第四是静——一定要保证患者好好睡觉。第五是控——控制静脉输液量。总有人认为传统的打针输液才算治病,否则不算治病。其实输液是临床上非常大的一个风险:输液导致患者肠道水肿,抑制食欲,妨碍活动。第六是养——加强营养。
通过这六个字,我发现年龄是可以被改变的。这正说明手术之前的准备,包括营养准备,有多么重要。谢谢大家!再说糖尿病。我们读书的时候,教科书上写糖尿病是不治之症,没有办法。我自己的导师,从四十岁开始得糖尿病,一直到他老人家八十几岁离开,四十年时间——那时候糖尿病在临床上很难治疗,而且是终身性的。大家知道,蒋经国就有糖尿病,而且是家族性遗传的。但现代科学证明:糖尿病是通过饮食、营养完全可以治愈、可以逆转的一类疾病,不再是 " 不治之症 "。有很多数据:二百六十二例门诊二型糖尿病患者经过低碳饮食干预,糖化血红蛋白下降百分之一,恢复正常的有百分之四十一,还有一半以上的患者减少了用药量,甚至停药。
这就是饮食和营养的巨大威力。再说门诊——实际上很多病并不一定需要住院,在门诊就能解决,当然有些也解决不了。门诊的糖尿病患者,同样通过饮食营养治疗,糖化血红蛋白下降了,体重下降了,用药也减少了。所以我们一定要认识到:食物本身就是治疗。西方医学的先哲希波克拉底说过:" 让你的食物成为你的药物。" 就是这个道理。实际上,人类才有药物——我不知道老鼠有没有 " 鼠医 ",蛇有没有 " 蛇医 ",老虎有没有 " 虎医 ",鱼有没有 " 鱼医 "?但它们凭什么活得好好的?一个是靠营养,另一个是机体自身的质量,这非常重要。其实我讲的三个场景——肿瘤、糖尿病、围手术期——是临床营养应用最广泛的三个领域。
那么,营养一线治疗是不是只限于这三个领域呢?远远不是。我最近提出了一个观点,可能不一定对:营养是最广谱的药物。每一种药物都有它特定的适应症,但是大家想一想:除了肠梗阻、除了极度的过敏之外,我们有没有不能吃饭的时候?很罕见,极少。有没有生下来就不能吃饭的人?地球上恐怕很难找到。药物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我说,营养是最广谱的药物。从二零一七年开始,我做各种各样的尝试,尝试着把 " 营养一线治疗 " 的理念,从我本人的专业——肿瘤外科、围手术期——延伸到其他地方去。第一个,是一个鱼鳞病的孩子。大家知道,这位患者的家属找了我一年多,我一直不敢接。
首先,我不是这个专业的,完全不懂什么叫鱼鳞病,见都没见过这样的患者。但这个患者反复托人来找我,找了我一年多。最后我说:你带孩子来看一看。看完之后,我组织了全院大会诊,经过会诊,我才有了一点信心。大家看看这个皮肤——白的、黑的,看到了吗?皮肤的角质层不停地脱落、不停地新生,蛋白质的转换(turnover)特别特别快,说明他对蛋白质的需求量特别大。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可能看不清楚——他长期流鼻涕,口唇的颜色都变了,这说明什么问题呢?说明他有慢性感染、慢性炎症。为什么?皮肤破损的地方,细菌、病毒很容易进去,加上本身的炎症,所以这个患者长期处于一种高炎症负荷状态。
入院之后化验,真正验证了我的两个推测——是推测,不是猜测。我当时就跟他说:检查结果出来了,全院会诊也做了。小儿科、皮肤科的同事想上靶向药——药很贵,患者承受不起,而且会影响生长发育。我跟我们医院的同事说:你先给我一点时间,我用营养治疗试试看,不行你们再上。我也跟患者家属、父母说过:这是试验性治疗,但是基于适应症的分析,不是纯粹拿这个小孩做实验。结果大家可以看得到——这是来的时候,这是十一天之后,天壤之别。这是世界上第一例用营养治疗改善鱼鳞病的病例。今天上午我刚收到孩子母亲寄来的照片,孩子比当时更好了。这是第一个病例。
还有一个:肿瘤免疫治疗的不良反应。大家知道,免疫治疗给肿瘤患者带来巨大的福利和获益,但免疫治疗的不良反应,也是肿瘤患者难以承受的另一个灾难,很多人因此失去了生命;也有人皮肤溃烂。传统的治疗是大剂量的激素。这个患者来找我的时候,我一点激素都没用,全部用的都是营养——两个礼拜之后,完全康复。激素会影响股骨头坏死,带来很多毛病。结果这个患者回到原来治疗的医院,给医生看的时候,医生问:石教授有没有给你用激素?患者说:石教授一个毫克的激素都没有用,全部是普通营养液。由于时间的关系,还有很多病例,我不能一一展示。
那么问题来了:大家都知道营养治疗重要、营养是一线治疗,为什么在临床上没有很好地贯彻、落实?原因非常多,我今天只讲一个——制度问题。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制度,只靠医生自觉、靠医生想起来、靠医生自己的知识,一定推广不开。一定要有制度保证,不能单纯靠好人。制度保证什么?首先,我们要规定 " 二元诊断 "。什么叫二元诊断?就是患者在入院诊疗的时候,除了原发病的诊断,还要有一个营养状况的诊断。我们传统上,比如肺癌就写个 " 肺癌 ",营养状况怎么样、哪怕是恶液质,都没有记录。所以我们提出 " 二元诊断 ":入院的时候,在入院记录里就应该写明他的营养状况。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生命体征。我最近提出这个观点——已经好多年了——营养状况是和体温、脉搏、呼吸、血压一样重要的第五大生命体征,而且对患者来说,营养状况可能是更重要的生命体征。为什么?因为体温、脉搏、呼吸、血压与临床结局不直接挂钩,而营养状况直接影响临床结局。所以我也呼吁:入院时应该把营养状况记到体温单里,就像常规记录体温、脉搏、呼吸、血压一样。第三点,三级诊断。传统的做法是:一个筛查,一个评估,评估之后就没了。筛查做什么?发现有没有营养风险;评估做什么?诊断有没有营养不良。还有下一步没有做的,叫 " 综合评价 " ——了解营养不良的原因、营养不良的后果和营养不良的类型。如果你不分析原因就去治,很多情况下不会有好的效果,所以找原因非常重要。有了诊断,就必须要治疗;当然,治疗之前必须要有诊断,没有诊断就没有治疗。
那么,患者被诊断出营养不良,怎么治呢?是不是一来就上肠外营养?不是。而是要从营养教育开始,强调食物,从宣教、从食物开始。第二步是口服营养补充;第三步是肠内营养加肠外营养;第四步——那才是最后一步——才是肠外营养。只要我能吃,记住四个优先:第一,膳食优先——膳食本身就是治疗;第二,口服优先——能够口服的,不要静脉注射,膳食能解决问题的,不要吃其他的医学食品;第三,肠内营养优先;第四,营养教育优先——先得把道理讲清楚,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教他钓鱼的办法,而不是直接给一条鱼。最后,要把营养治疗从医院延续到社区、延续到家庭,只有这样,才能有长期的效果。
我们做了一个尝试:在全国建设规范化的 " 营养治疗示范病房 "。二零一六年第一批就有十家,到今年已经到了五百多家。示范病房就是为了推广 " 营养一线治疗 " 的理念。那么这个示范病房有没有效果呢?看数据:营养治疗率上升、提高了百分之十三;营养不良的发生率下降百分之十一;死亡风险下降百分之二十四;医疗费用降低百分之十三点四。所以,当营养成为常规治疗的时候,改善的不只是你的感觉——不仅是你感觉好了,而且费用下降了,整个医疗质量也提高了。
为了进一步推广这个理念——我们原来关注的是每个大夫自己个人的患者。个人的患者重不重要?当然非常重要。但是,能不能让整个医院都重视这个问题呢?所以二零一八年,我提出了 " 无饿医院 " 的概念。什么叫无饿医院?就是不能让患者在饥饿状态下接受治疗,不能让患者在医院里发生医源性的营养不良。大家可能都会以为:患者进了医院就像进了保险箱,营养状况一定会变好,是这样吗?事实恰恰相反。早在一九七四年,国际上有一位学者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他的论文题目是 " 医院里的骷髅 "(The Skeleton in the Hospital Closet),讲的就是患者在住院之后,营养状况变差了,而不是变好了。
为什么会变差?有几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患者本身是病人,这可以理解——生病去住院,生病本身就妨碍食物的摄入。第二个原因,医源性操作,这是非常重要的原因:做 CT 要禁食、抽血要禁食、做 B 超要禁食,各种各样的操作都让患者不能吃饭。所以患者在住院期间很难一日三餐吃得饱饱的。第三个原因,医院的食堂。大家在家里吃得很好,在医院食堂——全世界医院的食堂其实都是个问题:医院的饭不好吃。第四个原因,患者自己缺乏足够的营养治疗理念。这四个因素加在一起,导致患者住院期间营养状况不但没有变好,反而变差了。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加拿大国家营养不良特别工作组发布的研究数据。
所以二零一八年我提出建设 " 无饿医院 ",要让每一位住院患者在住院期间得到应有的、合适的营养治疗——包括他的饭,要让患者吃得起、吃得好,而且有营养。这是 " 无饿医院 " 建设的核心。二零一八年," 无饿医院 " 还只是学会行为、只是几家医院、几个人的倡议;到二零二四年,它已经上升为国家行为。但这还不够——医院的主体是医生,治疗营养不良的主体是医务人员,怎么样让全体医务人员有更好的营养意识呢?所以从二零一二年开始,我们就呼吁把临床营养学纳入医学院校的必修课。大家知道,医学生是最苦的一类学生——至少学五年,几十门课,背一大堆书。我不敢说著作等身,但读书等身是一点问题没有,我读的书肯定比人还高。但就是这样,医学生的课程里没有临床营养这门课。
好在我们国家卫健委和人民卫生出版社非常睿智,二零二二年终于同意把临床营养学纳入医学院校临床医学专业的必修课程。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在全世界,中国是做得最好的。因为放眼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把临床营养学纳入医学院教材。在我们国家把临床营养学纳入医学教材之后,美国新任卫生部长肯尼迪教授——大家知道对吧——他也呼吁美国医学院应该纳入临床营养学教材。我去年去欧洲参加大会的时候,跟他讲:我们中国已经把临床营养学纳入医学教材了。欧洲的全体会员,全体为中国鼓掌。这是了不起的事情。
对。所以我们以后的大夫——从今天开始培养出来的大夫,他就懂得营养,患者也会有更好的结局。临床营养学教材发布的时候,人民日报社发布得非常隆重,国家也非常重视。我们说营养治疗,讲治疗,大家可能关心:病人好没好?病好了没有?死亡率有没有降低?大家可能只关注这些。其实,营养治疗的获益,远远不只是生理层面的。我们关注病人好没好、住院多少天、死亡率有没有降低——这些是生理层面的。但它还有心理层面、社会层面、经济层面。大家知道,营养不良在我们国家同样是一个大问题——由营养不良导致的疾病,每年夺走四十万人的生命,每年经济损失达四千四百七十亿。在当今医保费用比较紧张的情况下,营养治疗究竟是节约了费用,还是增加了费用呢?
答案非常明确。美国菲利普森研究,一百一十六万例患者的一个发现:住院期间接受营养治疗的患者,医疗费用不但没有增加,反而节约了百分之二十二。我也做了一个测算:在中国,如果实施营养治疗,每年可以节约多少钱?每年可以节约一万一千五百九十九亿人民币——这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如果有了这笔节约下来的钱,我们的医保可以救治更多的人、覆盖更多的患者。可能你会说:这一万多亿是怎么来的?是不是胡说八道?我说不是。是用二零一八年我们国家的总医疗费用,乘以营养治疗节约医药费用的费率百分之二十——非常真实、非常可靠。所以到这个时候,你还相信营养仅仅是一种治疗吗?不是。营养治疗不仅仅是一线治疗,而且是患者的一项基本人权和基本福利。
每一个患者都有权利得到合理的营养治疗——这就是我们今天特别呼吁的。每一位患者都有权利、也应该获得合理的营养治疗。我们在谈营养治疗的时候,大家都想到保健品、特医食品、各种各样的补剂——肠内营养液、肠外营养液、保健品、特医食品,各种各样的补品,是不是这样?不是。良好的营养,既不是肠内营养,也不是肠外营养,也不是特医食品,更不是什么保健品,而是食物,是每一餐饭。所以我们讲 " 营养一线治疗 " 的时候,大家千万不要忘了良好营养首先是每一餐饭——吃饭本身就是一种治疗。那么,怎么样把饭吃好?我最近写了一个 " 二十字诀 ",简单和大家分享一下。
第一个,选择多样。吃饭的第一性原理就是多样性,不要偏食,要有意识地吃一些你平时不太吃的食物。每一天最好有二十种食物,甚至每个礼拜有三十种食物——你可以多一点,可以比指南的要求更多一点。
这个多样性,包括种类的多样性、产地的多样性、颜色的多样性和形状的多样性。第二,控制总量——不要吃太多,吃太多是个大病。第三,提高质量——特别强调全谷物、优质蔬菜、优质脂肪、优质蛋白质。还要掌握时机——一餐饭,早晨吃、中午吃、晚上吃,健康效应完全不一样。如果你把晚上的一顿饭放到早上吃,你的健康会大大改善。所以现在晚饭吃得多、吃得丰富,是我们国家慢性病发展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根源。
我们现在忙得连好好吃一餐饭的时间都没有了,所以一定要强调细嚼慢咽。咀嚼这个动作,不单纯是把食物咬碎,而是推动整个胃肠的运动、控制血糖的非常重要的环节。最后一个,先后有序——先吃什么,后吃什么?这个是我最近才知道的事情——大概二零零五、二零零六年才看到文献:先喝汤,再吃菜,再吃肉,最后吃主食。所以广东很少有胖子。为什么?因为广东人先来一碗汤。而我们广大的北方,先来一碗主食——一碗米饭、一个馒头就干下去了,这样特别容易发生代谢疾病。
好,我最后的结论讲了这么多:医学的尽头,并不是更贵的药物,也不是更高级的器材,而是更加健康的食物、更加健康的营养。比如说,健康的食物、健康的营养来自土地。我们说,医学的尽头在农业。所以,只要有健康的土地,才有人类的健康。良好营养首先而且主要始于每一餐饭,所以我们一定要认识到:我们的每一餐饭,一定要把它当做一种治疗,每一餐饭本身就是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