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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亭如盖:归有光与那间漏雨的项脊轩

@Ponyyoung:归有光六十岁那年终于中了进士。

嘉靖四十四年(1565 年),礼部放榜,他的名字写在第三甲第一百四十二名。

从三十五岁中举到此刻,二十五年过去了。

二十五年间,他八次走进礼部的考场,八次走出来。

同乡的后辈早已入了翰林,当年主考官说他 " 贾谊、董仲舒再世 " 的话,再也没人提起。

中进士之后,他被派到浙江长兴做知县,一个考了半辈子功名的人,终于坐上了公堂。

那年他六十三岁,可他不像个官。

在他上任之前,长兴已经很久没有知县了,县里的事被胥吏和豪强把持着,监狱里关满了人,很多是不该关的。

他一去,先把六十个被宜兴县诬指为盗的百姓平了反,又把十三户被乌程县诬陷的人放了。

狱囚名册上原本列着七十九个死囚,他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问,审出了冤情。

每次审案,他把妇人小孩叫到跟前,用一口昆山土话絮絮叨叨地问,问清楚了,断完了,就让他们走,不写判决书。

大吏的命令他觉得不合适,就搁着不办,该决断的事,他自己拿主意。

就这样,长兴的豪强恨他,上司也恨他 —— 一个六十岁才中进士的老头,不懂得什么叫 " 阿意上官 "。

他在给长兴百姓的告示里写过一句话:我到这里来,只知道奉朝廷的法令抚养小民,不敢讨好上官求保荐,是非毁誉,置之度外。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隆庆四年(1570 年)冬天,他从长兴县令的位置上被调走了,去顺德府当通判,专管马政。

名义上是升迁,实际上谁都知道,进士出身的人去做管马,这是羞辱。

这个安排的意思谁都看得懂:把你挪开,让你知趣自己走。

归有光小的时候是个 " 神童 "。

他九岁能成文章,十岁时就写出了洋洋千余言的《乞醯论》,十一、二岁 " 已慨然有志古人 ",十四岁应童子试,二十岁考了个第一名," 弱冠尽通六经、三史、大家之文 "。

嘉靖十九年,归有光三十五岁(1540 年),在应天乡试中考了第二名。

主考官张治看了他的卷子,说这是 " 贾谊、董仲舒再世 "。

第二年他进京会试,落第;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直考到第八次,从三十五岁到六十岁,二十五年间,连续八次落第。

这二十五年里,为了糊口,他搬到了嘉定安亭江边,在第二任妻子王氏祖上的老宅里教书。四面八方闻名而来求学的人常常有几百个,海内称他 " 震川先生 ",他的文章名满天下,可考官不认。

嘉靖三十三年(1554 年)倭寇作乱时,他入城筹备防御、条陈方略,期间考察太湖水水利,著《三吴水利录》,治水主张后被海瑞疏通吴淞江时采纳。

再往前,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归有光住在昆山的一间老屋。

那间老屋叫项脊轩。

" 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

方丈大的屋子,一百年了,下雨就漏,桌子搬来搬去找不到干的地方。

他修了修,开了四扇窗,在院子里种了些兰桂竹木,然后坐在那里读书,成婚,写文章。

这段文字是他十八岁时写的,那时候祖母还活着。

老保姆跟他说,你母亲当年站在这,你姐姐在我怀里哭,你母亲用手指敲着门问:" 儿寒乎?欲食乎?" 他写到这里,哭了。

祖母拿了一柄象笏来,说这是太常公宣德年间上朝用的,你将来会用上。

他写到这里,又哭了。

十八岁的归有光坐在这间屋里,写的是 " 多可喜,亦多可悲 "。

后来他把这篇文章补完了,补记的时候,他已经三十三岁了。

十年前,第一任妻子魏氏嫁过来,时常到轩中,问他历史上的事,或者靠着桌子学写字。

有一次,妻子从娘家回来,跟他说:" 小妹问,听说姐姐家有间阁子,什么叫阁子啊。"

然后他写:" 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

又过了两年,他病了很久,叫人把南阁子重修了一遍。

修完之后,他补记了《项脊轩志》,写了一句话:

"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那棵树种下去的时候,他还不到三十岁,写这句话的时候,树已经长成了一把伞。

妻子已经去世五年了,树在长,他在老。

屋子修了又坏,坏了又修,他什么都没说 —— 只说树。

十八岁时写母亲问 " 儿寒乎 " 会哭的人,六十岁时在长兴公堂上跟妇人小孩说吴语。

中间隔着什么?

隔着八次落第,隔着安亭江边二十年的教书,隔着一间漏雨的屋子,和一棵枇杷树。

王世贞那时是文坛盟主,后七子的领袖,刑部尚书,天下士人争着投靠他,他说文章要学秦汉,大历以后的书不要读。

归有光在安亭江边,一个老举人,写了一篇文章,把王世贞叫 " 妄庸巨子 "。

妄庸,狂妄而平庸。

王世贞听到了,说:" 妄,也许有;庸,我不认。"

归有光回了一句:" 正因为妄,所以庸 —— 没有妄而不庸的人。"

一个在荒江老屋里教书的举人,骂当朝文坛盟主,王世贞一开始恨他。

但后来,王世贞读了归有光的文章,写了一篇《归太仆赞》。

他说归有光的古文出自《史记》、《汉书》,折衷于韩愈、欧阳修," 不事雕饰,而自有风味 "。

最后那几句,是一个盟主被一个老举人折服:

" 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余岂异趋,久而自伤。" 一千年才出你一个人,接韩愈和欧阳修的衣钵。我跟你走的不是一条路,可时间久了,我为自己难过。

后来有人考证,王世贞原文写的是 " 久而始伤 "。" 始 " 是刚刚感到难过," 自 " 是为自己难过。

一字之差,流传了几百年,也许改的人觉得,这样才更像低头。

归有光没等到这句话,他死在隆庆五年(1571 年),六十六岁。

从顺德府被调走之后,高拱和赵贞吉把他推荐到南京太仆寺丞,后来又被首辅李春芳留在内阁,掌内阁制敕房,纂修《世宗实录》,身列文学侍从之位。

虽然只算一个闲职,但仕途晚达,归有光十分兴奋,期望自己能借机阅读许多内府秘藏,在学术上获得更深的造诣。

可惜,因劳累过度,在敕房任职仅一年,归有光便身染重病,抱恨而逝,归葬昆山。

他一辈子做过的最有实权的官,是长兴知县,做了不到三年。

老家那间叫项脊轩的屋子,他在里面进进出出了几十年。

十八岁时写它漏雨,三十多岁时写妻子在轩中学写字,四十岁、五十岁大概也回去过。

屋子没变,人一个一个没了。

祖母没了,母亲早在他八岁时就没了,妻子也没了。

他后来在长兴公堂上用吴语跟妇人小孩说话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这间屋子里的声音。

老保姆说母亲当年敲着门问 " 儿寒乎?欲食乎 ";祖母拿着象笏说 " 他日汝当用之 ";妻子靠着桌子学写字,这些声音装在一间方丈大的屋子里。

他写下来的时候,屋子还在,人没了。

他以一间小屋的尺度,丈量了一个时代的荒芜。

那间小屋叫项脊轩。

漏雨,朝北,日过午已昏。

他坐在里面,把祖母的手、母亲的指、妻子的字,一件一件写进去。

屋子没变,他也没变。

可一个不肯变的人,在一个到处都要变的世界里,能走到哪里去?

他走到了长兴的公堂上,用吴语断案,不写判决书。

他走到了顺德管马政,筑了一间土室,整天躲在里面读书。

他走到了南京修实录,然后死在了那里。

王世贞后来说他是韩愈欧阳修的继承人,可他活着的时候,考官不认他,上司不认他,文坛不认他。

他死后,那些不认他的人,一个一个开始认了。

那棵枇杷树,他第一任妻子死的那年种的。

他写 " 今已亭亭如盖 " 的时候,树在长,后来树大概也死了,屋子也倒了。

可那句话还在。

一间方丈大的屋子,一棵亭亭如盖的树,一句 " 儿寒乎 "。

他的一生,就装在这些东西里,装不下别的了,也不需要有别的。

而他用一生的经历、分两次写成的那篇《项脊轩志》,却在未来的时间长河里 —— 装下越来越多后人的情感共鸣和生命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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