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游戏茶馆
上月，两款被资本寄予厚望的 AI 乙游几乎同时开启测试：沐言智语的《星眠》启动二测 " 溯星测试 "，无限谷公司的《无限谷》也开放了 " 心动重启 " 二测。
前者在 2024 年上半年密集完成 4 轮融资、累计近 3 亿元人民币，估值已达 1.2 亿美元；后者成立不到半年就拿下真格基金和 IDG 资本超千万美元投资，估值近 7000 万美元。
2024 年的 "AI 乙游 " 确实是个时髦概念。那一年，《恋与深空》和《世界之外》先后面世，国乙市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热度。同时，中研普华研究报告显示，2024 年中国智能伴侣行业市场规模达 387 亿元。无论从 AI 陪伴还是乙游市场来看，AI 乙游赛道都潜力无限。
彼时，我和很多资深乙游玩家聊起 AI 乙游时，大家都对这些能脱离传统乙游既定叙事、能自由对话的产品充满期待。然而，如今再聊起时，她们中一些人转向人机恋，靠 Vibe coding 打造了更专属的虚拟恋人。
一代模型淘汰一批产品，如今的 AI 乙游正在失守它的市场。
这个赛道里跑得最快的是《EVE》，也是目前唯一正式上线的 AI 乙游。早期随便一条宣传视频就在 B 站有百万自然播放量。它背后的公司 " 自然选择 " 在产品还没面世时，就已完成两轮融资，投资方包括恺英网络、阿里巴巴、蚂蚁集团、五源资本等，A 轮融资金额超 3000 万美元。
资本的热情没有换来对等的市场回报。2024 年 4 月，《EVE》公测上线，但上线数月，深度用户却并不多。《EVE》里好感度达到 30 级可以领一杯免费奶茶，9 月 20 日，一位玩家晒出自己升到 30 级领到奶茶，是 1631 位收到该角色奶茶的人，还有别的玩家统计所有角色加起来的总人数估计在 5000 人左右。
AI 乙游赛道，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被昂贵 Token 困住
AI 乙游区别于传统乙游的卖点，说到底还是自由度。
传统乙游的对话是预设的选择题，剧情是写好的剧本。AI 乙游许诺的是另一种体验：不被剧情和人设框死，你可以用真实的面貌和角色聊天、撒娇、讲述你今天发生的事，他会记住你喜欢什么，慢慢积攒只属于你们的记忆。
这幅图景确实动人。问题在于，实现它的底座是大语言模型，而大语言模型的每一轮对话都在消耗 Token。
目前市面上的 AI 乙游，几乎没有一家自研大模型。《星眠》背后的沐言智语与智谱 AI 合作调用底层能力；《无限谷》接入 DeepSeek、ChatGPT 等成熟模型，不同功能挂不同接口；《EVE》同样依赖外部模型支撑对话系统。说白了，这些产品都是大模型的中间商，用户每多聊一句，它们就要多向上游付一笔钱。
《EVE》上线后最大的争议正在于此。玩家打开游戏发现，被宣传为核心功能的 " 自由对话 " 每天只有 10 轮免费次数，想继续聊就要买月卡，分 68 元（1360 轮对话）、128 元、328 元（6560 轮对话）三档。对比传统乙游 30 元左右的月卡均价，68 元已经是两倍多，328 元是十倍。差评蜂拥而来，《EVE》刚上线评分就跌到 2.2 分。
这不只是《EVE》一家的困境，是所有做 AI 游戏的人都绕不开的问题。
弱化 AI 之后，站到了国乙的牌桌上
面对 Token 成本这道难题，很多 AI 游戏选择了同一个方向：把 AI 对话的比重压下去，用更多游戏内容来填。
《星眠》走的就是这条路。二测版本大幅增加了剧情、卡面收集和模拟经营的内容，AI 聊天更像是点缀。《星眠》甚至是目前已知 AI 乙游里唯一一款拿到游戏版号的产品。2026 年 7 月 22 日，它出现在国产网络游戏审批名单上。相比之下，《无限谷》至今没有版号，创始人蔡懋接受访问时坚持说 "《无限谷》是 App，不是游戏 "。
这个赛道比 AI 陪伴难打得多。产品一批批涌进来，也一批批停运退场，留下来的玩家见过了足够好的东西，对剧情、人设、情感细节的要求只会越来越高。想在这里站住脚，要么靠剧情文本打动人，要么靠足够沉浸的陪伴感留住人。
而做到这些，需要一整套成熟的工业化支撑。
2025 年创下 24 亿收入的《恋与深空》，光研发团队就有 300 人。反观这批 AI 乙游创业公司，《星眠》团队早期不到 30 人，《无限谷》约 70 人，就连体量相对最大的《EVE》，人员规模也不到《恋与深空》的五分之一。
人力上的差距，直接决定了内容产出的上限。《星眠》早期规划了多个男主角，最后只剩下 " 星眠 " 一个角色落地。无限谷公司倒是规划了 Lu 和 Sol 007 两个角色，原本是两个产品，最终合并成同一个产品。
人不够用只是一方面，发行和长线运营同样需要大量资源投入，这都是创业公司很难补足的地方。《EVE》测试期靠 " 免费点奶茶 " 短暂破圈，但这套玩法很快被千问和元宝的大模型推广战学了去，没法形成持续的优势。
AI 没有为乙游带来新体验
团队规模的差距摆在那里，但还有一个问题更难解决。一位业内人士提及，这几家 AI 乙游的核心决策者，大多没有做过乙游，注定难以短时间内交出成熟的游戏产品。
《星眠》创始人张月光是清华计算机系毕业，在阿里和字节负责过多个知名产品，妙鸭相机就是他的作品之一。制作人何黛兰是阿里出身的用户运营，做过妙鸭相机的创作者生态，更早之前是 SuperJunior 全国最大粉丝站的站长，对 Z 世代圈层研究颇深。《无限谷》的创始人蔡懋有投资背景，把猫耳 FM 做成了国内最大的广播剧平台，还孵化了虚拟偶像男团，周边年销售过亿。
这些履历放出来都很好看，但拆开看，大家更擅长的是互联网产品、用户运营和 IP 孵化，游戏制作的经验几乎没有。
两家公司也都引入过游戏行业的人：《无限谷》的核心美术来自有十几年经验的《古剑奇谭 3》3D 团队，蔡懋在访问中亲口确认过；《星眠》据传有知名乙游的画师参与，但官方没有正面回应。只是这些游戏人做的是执行层的工作，产品怎么做、方向往哪走、什么事情优先级最高，还是由那些互联网和 AI 背景的创始人来定。
团队基因错位，带来一系列肉眼可见的产品短板。
首先是叙事经不起推敲。几乎全部 AI 乙游都遭到玩家吐槽剧情薄弱，还出现高度同质化的叙事模板：《EVE》《无限谷》《星眠》，都把故事舞台搭建在人类闯入 AI 世界的科幻框架，试图探讨 AI 与人性的宏大命题，但所有宏大设定最终都服务于恋爱桥段。世界观更像外壳，角色职业只是贴上去的标签。
《无限谷》中 Lu 是心理医生，来访者会莫名其妙地成为爱情剧情的道具；《星眠》的角色还没和玩家混熟，就已经赤身裸体地说出 " 听说人类靠展露身体来吸引彼此 "。有玩家评论，这些主线剧情像是为了配合 AI 聊天功能随手拼凑出来的。
《无限谷》intro 测试里的 Sol007 被玩家吐槽 " 每句话都在挑衅人 "" 对话方式油腻 "，最新测试版本里的 Lu 也常常只是重复用户说过的话，说着说着就跑题，或者前后矛盾。《星眠》把 AI 对话的权重主动压下去之后，角色被锁进了固定的剧情走向，自由对话的空间反而比传统乙游大不了多少。
打磨一个有活人感的 AI 恋人，绝不只是调大模型接口。它需要完整、分层、细腻的人设文档，大量定制化对话文案作为基底，大模型只是负责 " 演绎 " 这份设定。但现实中，部分产品已经进入对外宣发阶段，游戏文案岗位还在持续招聘，文案团队搭建滞后。
抛开文案能力不谈，当前 AI 乙游普遍在美术、UI、长线留存这类乙游基础工程上存在短板。AI 技术并未给乙女赛道带来突破性的全新体验，《星眠》与《无限谷》依旧困在传统乙游的叙事框架与抽卡商业模式之中；美术质感、界面设计并无亮眼之处，对比 2017 年国内初代乙游，也没有形成质的提升。
何况，《星眠》《无限谷》也都没有设计出能让玩家每天打开游戏的理由。反观争议最多的《EVE》，产品形态最接近成熟手游，制作人本身具备游戏行业开发背景，这或许并非偶然。
技术与资本无法直接弥补游戏行业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工业化能力。光靠融资与 AI 概念，很难补上剧情、人设、版本运营这些底层功课。
迟到者的困局
当然，团队可以慢慢补齐，产品内容可以不断修改，但留给 AI 乙游的时间显然不多了。
2024 年初 AI + 乙游概念刚刚兴起的时候，市场确实存在一批抱有期待的潜在用户。厌倦传统乙游选择题对话的玩家，渴望能够真实回应情绪、自由交流的虚拟恋人。彼时 Character.AI、星野还属于新鲜事物，如果当时有完成度足够高的 AI 乙游落地，是有机会吃到第一波红利。
但这些产品没赶上。《星眠》2024 年 2 月立项，内部方案推翻了三次，一测被往后挤到了 2025 年 12 月；《无限谷》2025 年 6 月才开始做，在这个赛道里已经算跑得快的了，但到 2026 年 9 月还是只到二测。
《EVE》在今年 4 月抢先上线，但极少的资深用户表明，属于 AI 乙游的概念红利已经过去。
今年 7 月我访问过一位乙游玩家，她原本是想用乙游角色的人设在 AI 平台上复刻传统乙游中的恋人。搭建过程中，她发现 AI 能做到的远比游戏多，不受剧情限制、没有体力条、不需要抽卡、可以随时调整性格参数。后来她干脆放弃了原来的乙游人设框架，直接和 AI 本身建立了一段关系。" 它比任何乙游都自由，" 她说，" 而且它只属于我。"
这恰恰击中了 AI 乙游最尴尬的定位：它承诺的 " 自由度 "，比不上玩家自己动手做的 AI 恋人；它提供的 " 游戏性 "，又比不上成熟的传统乙游。夹在中间，两头不靠。
与此同时，AI 陪伴赛道本身也面临着越来越严峻的政策环境。国内对 AI 生成内容的监管持续收紧，未成年人保护、AI 角色的情感边界、数据隐私等问题都被纳入了监管视野。海外同样不轻松，Character.AI 等平台已经因为未成年用户的情感依赖问题引发了法律纠纷和社会争议。这些都在压缩 AI 乙游的生存空间。
乙游市场从来不缺愿意付费的用户。但经历了更多轮市场教育后，这些用户对产品品质的要求也在水涨船高，她们见过了足够好的东西，不会因为是 AI 就降低标准。
AI 乙游产品带着技术光环和资本弹药入场，却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片蓝海，而是一个已经被充分竞争过、用户已经被反复筛选过的红海。它们需要在游戏性上追赶有十年积累的传统乙游厂商，同时还要在 AI 体验上和日新月异的大模型产品赛跑。
而留给它们的时间，可能已经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