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面之下,一部金融监管新规,已经让金融和互联网两个行业都暗潮汹涌。"
文 / 巴九灵(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细心的读者可能已经发现,最近手机里有些熟悉的东西突然变了。
比如,支付宝的支付界面被分成了几个区,储蓄卡在 " 银行卡 " 区,余额宝在 " 理财 " 区,花呗在 " 信贷 " 区,花呗分期在 " 信贷分期付款 " 区。
原因是,余额宝、零钱通的本质是个货币基金,花呗、白条、月付则是小贷产品。这个不易察觉的变化,未来可能会慢慢改变上亿人把金融产品当做电子钱包用的习惯。
再比如,朋友圈里的贷款中介,突然集体把微信名从简单粗暴的 " 专业贷款 " 改成了隐晦的 " 业务咨询 ",朋友圈变成三天可见,甚至直接删了个干净,原因是被平台监管盯上了。
经常在扫码交停车费时弹出、永远找不到真正关闭键的贷款小广告,曾经一旦误触就会如狗皮膏药般黏在手机屏幕上,打着 " 每日只需 1 毛钱 " 的幌子诱导贷款。如今它们突然神奇地消失了,即便出现也能轻易关闭。
而出现这些变化的原因,是即将于 9 月 30 日落地执行的《金融产品网络营销管理办法》(下称《办法》)。
从普通消费者的体感来说,动静似乎不算大。但这些变化就像礁石下的海浪,水面之下,一部金融监管新规的冲击,已经让金融和互联网两个行业都暗潮汹涌。
《办法》来得并不突然。从 2021 年底开始公开征求意见,随后历时四年多,今年 4 月正式推出;又经历了半年缓冲期,终于开始落地执行。
而在它正式生效前夕,各大第三方平台就接连开始动作。这其中有互联网平台,如 9 月中旬小红书发布《社区金融生态公约》,把恶意炒作市场、非法荐股、非法金融活动、不实与误导信息、违规导流、虚假人设等八类内容列入禁区;抖音宣布全面取消 6888 名 " 理财师 " 认证;腾讯同步开始清理违规金融广告。
也有加速收紧擦边业务的运营商,9 月下旬,中国电信、中国联通、中国移动旗下的金融分期相关业务均暂停办理,尤其是以免费领手机为由头的 "0 元购机 " 活动,实则是用话费缴纳的分期信贷产品。
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办法》由八部门联合推出,分别是:中国人民银行、工业和信息化部、市场监管总局、金融监管总局、证监会、国家知识产权局、网信办、外汇局。

图源:中国政府网
金融产品网络监管的环境之复杂、牵涉之广泛、影响利益之深远,可见一斑。
也正因为跨行业、跨领域、覆盖面之广,所以可想而知,它的内容看起来稍显琐碎。但细读又会发现,这些条款十分接地气,大都踩在让普通消费者不堪其扰或深恶痛绝的痛点上。
《办法》共有 39 条,内容分为三大块:金融产品网络营销内容规范、行为规范,以及与金融机构与第三方平台的合作规范。
化繁为简地看,首先,金融产品的网络营销内容必须真实清晰。具体红线包括:
◎ 明示或暗示金融产品保本、保收益;
◎ 用短期业绩排名、预测未来表现等方式误导投资者买基金;
◎ 夸大保险收益,或将保险产品收益与存款、基金等简单类比;
◎ 误导投资者将审核备案流程理解为监管背书;
◎ 用 " 首月 0.1 元 " 等话术诱导购买分期付款产品,以及使用 " 低风险 "" 低门槛 "" 秒到账 "" 高收益 "" 低利率 "" 无成本 " 等诱导话术,等等。
另外,营销内容必须经金融机构审核,与产品合同保持一致,关键信息应醒目展示,并保留审核材料、提供官方核验渠道。
其次,营销行为要划清产品边界。不同类别的金融产品必须分区展示,非银行支付机构不得把贷款、资管产品列入支付选项,让消费者混淆付款、借款和投资。
通过公众号、直播、短视频营销产品的,必须是具备资格并获得授权的金融机构从业人员,无资质财经大 V 带货将受到直接限制。
此外,营销信息和电话必须支持拒收、退订,弹窗须允许一键关闭;无相应资质的机构,不能用 " 金融 "" 理财 "" 财富管理 " 等名称包装自己。

图源:中国政府网
最后,对于金融机构与第三方平台的合作规范,重点是划清权责边界。
具体来说,平台不能介入销售核心环节,比如签合同、资金划转、风险测评。正式购买产品必须跳转回金融机构的自营平台,围绕具体金融产品的互动咨询,也应转接给金融机构的自有客服,不能由平台答复。
另外,平台必须清晰醒目地展示实际提供产品的金融机构名称和标识,防止消费者把平台品牌和金融机构品牌混同,让机构在营销中隐身;金融机构也不能委托平台以投资者教育、课程培训等形式变相营销产品。
在上海正策律师事务所律师董毅智看来,这次新规与过往监管规则最大的差异,不只在于禁止了哪些行为,而是强调对支付、信贷、理财、私募等具有不同风险特征和决策链条的产品,在展示和操作层面进行明确分类与隔离。
这不仅是一种技术展示方式的调整,更是在建立一种主动保护金融消费者决策心理的机制。
董毅智提到,《办法》既要治理行业乱象,又不能阻碍金融创新,还要协调不同部门的监管边界。这也是它的落地耗时漫长的原因。
互联网金融的业务边界本身动态而模糊,且长期存在 " 技术中立 " 的主张。平台究竟只是技术服务方还是金融产品销售的实际参与者,一直是监管盲区和痛点。
权责混乱的局面下,草莽生长多年的互联网金融营销乱象苦消费者久矣。
比如,明明只是支付,却稀里糊涂地贷了款。
有个消费者在黑猫投诉上反馈,自己线下消费扫码付款时误触了分期选项,结果在没收到任何分期和手续费提示的情况下,15000 的消费莫名其妙被分期,产生了 120 元的利息和手续费。
这类 " 被开通 "" 乱扣款 " 的情形,在投诉平台上非常之普遍。年轻人尚可仔细辨别或上网维权,老年人则成了受害的重灾区,有位 62 岁的广东阿姨曾因为在短视频平台网购误选了月付,并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逾期,影响了征信。

图源:黑猫投诉
问题根源在于,金融产品被嵌进支付场景,导致付款和借款之间原本应该存在的心理门槛被无痛消除了,甚至是被刻意抹除了。
再比如,金融广告常常被包装成投资者教育、市场分析,线上理财从理性分析变成了网红带货。
在保险和基金行业,金融机构和流量博主合作、后者靠 " 坑位费 " 和销售返点获得高额收益的模式十分普遍。
今年年初,一家中小规模基金公司靠头部博主集中带货一只股票基金,一个季度就大卖了 200 多亿份,持有人超过 40 万。半年后的中报揭露,上半年超九成投资者亏损,绝大部分是散户。同一时期,基金公司的管理费收入同比大涨了 50 倍。
这并非孤例。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统计了 5620 只基金的中报发现,上半年亏钱投资者占比高达近八成的一组基金,管理费收入同比增长约 543%。
除了 " 基金赚钱、基民不赚钱 ",诱导性宣传还催生大量非法金融活动。如原本达不到私募基金 100 万元认购门槛的普通投资者,在平台宣传诱导和销售人员默许下拼单买高风险私募基金,甚至出现了专门的拼单平台。若产品暴雷,这些投资者将颗粒无收。
无资质荐股乱象丛生,隐蔽手段不断更新,如包装成买上万元的白酒送荐股服务;把股票代码或名称隐藏在图书馆座位号、快递取件码、藏头诗里;包装富二代、游资人设,吸引粉丝进群,最后为付费荐股引流 …… 这些乱象背后,金融机构的诱导性宣传和平台不同程度的默许难辞其咎。
再者,就是金融维权的重灾区,网贷。
据媒体报道,江苏南通一位戴先生在网贷平台借款 13000 元,到还本付息时被额外收了近 4000 元的服务费和担保费。他翻出合同,才发现借款协议里还嵌套着其他收费协议。
黑猫投诉平台上,以 " 网贷 " 为关键词的投诉超过 14 万条。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2025 年金融消费投诉情况通报》显示,2025 年全国网贷相关投诉量达 123.6 万件。其中高息、砍头息投诉占比 21.3%,为两大最突出乱象。
机构合作放贷本身并不违规,但获客、放款、增信、扣款环节的不同机构主体被遮蔽在平台之后,多个机构层层收费,借款人很难算清成本,风险管理也无从谈起。对那些急需贷款救急的人,这样的一笔贷款无疑是雪上加霜。
这些场景五花八门,但都指向一个问题,就是监管对象的混乱。支付和信贷混在一起,内容和广告混在一起,技术服务和金融销售混在一起,平台责任和机构责任也混在一起。利益被层层分享,责任却被层层切割。
而《办法》试图用三步解开这团乱麻:先要求平台亮明提供和销售产品的金融机构,让消费者知道自己究竟在和谁交易;再核验这个主体有没有合法展业的牌照;最后用具体条款把金融机构和平台各自应承担的责任落到实处。
董毅智指出,这次新规最大的意义,就是金融监管的思路创新:从机构监管,转向行为监管与功能监管相结合。
对过去十年野蛮生长的互联网金融领域来说,这部新规虽迟但到。
今天的种种乱象背着深刻的历史包袱,朝夕之间难以改变。
2015 年以前,互联网金融最有吸引力的叙事是用技术消除信息不对称,让过去难以获得服务的人也能借到钱、买到理财产品。

2014 年第十届国际金融博览会上的互联网金融展台
就像 P2P 平台最初的定位,是借款人与出借人之间的信息中介,平台只做信息撮合。但在激烈的竞争中,单纯的信息中介很快被改造成了金融信用中介,平台为了吸引出借人开始承诺保本保息,为了扩大规模开始建资金池、分拆期限甚至虚构标的,为了维持增长不断投放 " 高收益、低风险 " 的广告。
所以从一开始,这个行业就给监管出了一道长久的难题:激烈的竞争会引发无序增长,而流量注定会跑在法律前面。
2020 年,实际运营的 P2P 网贷机构清零,但互联网金融转向平台获客 + 持牌机构交易模式,继续蓬勃发展。
对平台而言,金融产品客单价高、持续时间长、数据价值大,金融是把流量变现效率最高的业务之一,持牌金融机构为其赋予了合法性;对金融机构而言,借网络获得的流量和销量,让这个传统行业再次容光焕发。
中国由此开启了一个 " 互联网的尽头是金融 " 的时代。而它的副作用是,无感借贷等现象背后的利益结构越来越难以撼动。支付场景兼具高频入口和注意力松懈两个特征,一次点击的转化率远高于主动搜索,而金融产品变现的收益又远超支付手续费,诱导设计因此成为流量的标准变现路径。
但问题在于,金融是典型的牌照业务,专业资格极其严苛;而互联网营销天然无边界,难以被监管全面覆盖,却掌握着金融获客的关键入口。
于是出现了一个尴尬的局面:有牌照的金融机构受到严格监管,没牌照的平台却在营销端裸奔。即便是监管密切关注的头部平台,也时常有空子可钻。
所以董毅智提到,互联网金融营销之所以长期处于比较草莽的状态,主要有几个原因:
一是过去监管较为分散,不同金融业务适用的营销标准不统一;
二是互联网平台的流量红利持续驱动,各方过度追求获客和转化;
三是金融消费者保护规则长期不足;
四是部分违法违规行为成本较低,容易出现劣币驱逐良币。
这正是新规要堵上的那道缝。
在复杂的利益博弈和沉重的历史包袱下,这场改革注定任重而道远。但无论如何,新规落地已经迈出了非常重要的一步。过去十几年中国互联网上最赚钱也最灰色的一门生意,用流量和场景把金融产品无感塞进普通人的生活,或许会自此缓慢地按下终止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