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月 17 日凌晨,倪萍在个人微博发长文《给敬大姐的一封信》,以下为全文内容:
亲爱的敬大姐:
你还是走了 ……
你我都不会想到,我们之间最后的告别,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这封信,也许你永远收不到,但我一定要写,你懂我。
1991 年 1 月 7 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那个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从老台的方楼台阶上,笑盈盈地跑下来和我打招呼,亲切地对我说:" 你是倪萍吧?我们部同事说,文艺部来了个新主持人,长得跟我可像了!我看看,嗯,真有点像!我叫敬一丹,经济部的,就在你楼下,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那时的我,只是个刚进台的新人,根本不敢相信,这位家喻户晓、端庄从容的主持人,会主动过来和我打招呼。敬大姐,你的这份热情,温暖得我想哭。
很多年以后,我还跟你开玩笑,说那时的我,就像一个在凛冽寒风里伫立了很久、满心茫然的孩子,在我被冻得不知所措的时候,你一把把我拉进了一个暖和的屋子,轻轻地对我说:" 进来吧,靠近炉子烤烤火。"
那时候我真觉得心里太冷了,刚进台才一个多月,我孤身一人,谁也不认识,前路一片迷茫。这么大的央视舞台,我能站得住吗?就在我被寒风紧紧裹挟的时候,是你,敬大姐主动向我走来,递给了我一份温暖,我心底悄悄生出了一份自信。敬大姐,从那天开始,你就成了我的榜样。
往后这些年,我一直学着你的样子。遇见年轻的主持人,我也由衷地夸奖他们、鼓励他们。我不愿再看见哪个年轻人独自站在寒风里彷徨,我要把当年你给我的那份温暖,原原本本传递给年轻的孩子们。
还记得 1994 年在上海,我们一起拿到了金话筒奖,那是我们第一次相拥。你在我耳边轻声夸我:" 你的主持特别真诚,特别好!"
我心里满是滚烫的幸福,幸福得我又想哭。以前我一直叫你敬老师,从那一刻起,我鼓起勇气,喊你敬大姐。这一声大姐,一叫就是几十年。
敬大姐,你始终是我前行路上坚定的榜样。你的每档节目我都认真看,默默学习你身上最珍贵的品质——待人做事的真诚、镜头面前的真实、言语表达的朴实,还有举手投足间自然从容的气度。
这些年,我们聊得最多的,就是你和岩松主持的《感动中国》,每次聊,你都极力夸赞岩松,我也很喜欢岩松,你们俩真诚自持、收放自如的状态,正是我心中向往的主持人模样。
我曾经问过你,你和岩松在《感动中国》里,用冷静清晰的语言,传递出直击人心的磅礴力量,明明饱含深情,却始终克制有度,这样极致的情感把控,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你笑了。你说在看资料做准备工作的时候,你们就已经被打动过无数次。但所有的感动到了镜头前都要压在心底,不能轻易宣泄,只有这样,才能达到传递的准确性。这份准确,就是不淹没人物本身的光芒,只为托举故事背后的公共价值,这也是一个新闻主持人需要坚守的职业尺度。
我也笑了。我说:" 那我完了,我就是不会克制,还容易泛滥。"
那天中午,我们一起去台里食堂吃饭,你随口说起:"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最爱吃馒头。" 我悄悄记住了这句话。那一顿饭的畅聊,我还记住了你言语之间所流淌的对普通人的温柔体恤,对弱势群体的深切关注和对世间山河的共情与悲悯。
敬大姐,你始终是我仰望和追随的榜样。
好多年前,小倩给我看了一段记者采访你的视频,你说:" 这么多年的春节晚会,倪萍一出场,你就会觉得,这就是咱们中国人过年最想看见的样子:漂亮、亲切,质朴又大气,看着心里舒服 ……"
敬大姐,你夸了我好多好多,我都记在心里了。我知道自己远没有你说的那么好,这是你对我的偏爱和袒护。
《美丽的大脚》上映以后,你又给我发来短信,说:" 你的选择对了。你完成了从演员到主持人,再回归演员这样一次转换。这不是回到原点,而是螺旋式的上升。"
敬大姐,我无比珍惜你说的话。同行之间能够高看对方、由衷欣赏、真心夸赞彼此,从来都不是人人能做到的。敬大姐,你内心清澈宽广、豁达通透,从你身上,我读懂了什么是格局,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做人的力量。
我一直想为你画一幅向日葵,温暖明亮、永远向着太阳生长,愿意把阳光般的暖意带给每一个需要的人,就如同你的模样。我画了撕,撕了又画 …… 总想着画得再好一些,然后郑重地送给你,可如今,一切都来不及了。
敬大姐,我跟自己说,我要继续像你一样,做那温暖的光,悄悄照亮需要温暖的人,替你把这份善意,一直传递下去。
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那是前年中秋节前一天,杨澜提议说,金话筒三十年了,咱们 " 五朵金花 " 聚聚吧。
那天我去得特别早,没想到鞠萍比我还早,她已经张罗好了一切。我们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我画了五幅画,仔细装裱好了带去。记得吧,鞠萍还说:" 让敬大姐先挑。"
那天吃了什么我全忘了,只记得我们一直在说、一直在笑。敬大姐,你那天笑得格外明媚灿烂,眼里闪烁着动人的光,我至今都忘不了。
昨天,我翻到咱们那个群,看到聚会第二天下午,你发了一张图,图上写着:人有悲欢离合。那时只当是寻常的中秋感慨,如今再看,心里巨浪翻涌 ……
平凡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匆忙地往前走,每次和你联系,你都说太喜欢我送的那幅画了,言语间满是欢喜。对我来说,这真的是小事,可你一直记在心上、反复感念。
因为记住了你爱吃馒头,每到过年,我都会拜托老家的二舅妈用老面引子、大柴火锅给你蒸一锅山东大馒头。有一年春节,你说要去三亚陪老妈,还带上了我送的大馒头。你特意拍了照片发给我,照片上的馒头一片一片切得很整齐。你说:" 这样放进烤箱里,烤出来可太好吃了。" 我把照片和你说的话都转发给了远在荣成的二舅妈,让她也分享这份欢喜。
敬大姐,你就是这样的人,再小的事也放在心上。你细心顾及身边每个人的情绪,别人给予你的点滴善意,你都认真回应。永远先替别人想的背后,是你刻进骨子里的善良,是你最本真的底色。
还记得吗?徐俐刚退休那阵,你跟我说:" 徐俐进入新媒体做谈话节目直播,咱俩都去吧,给她鼓鼓劲、撑撑场子!" 我笑了,敬大姐也会说这样的话——撑场子。我跟着你去了。
那天近千万网友 " 围观 ",看着徐俐从容自信的样子,我俩打心底为她高兴。直播一结束,你摘下话筒就匆匆走了,我追到门口说一起吃个饭吧,你说 " 我爱人在医院 ",然后又趴在我耳朵上说了一些话 ……
我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望着你匆匆离开的背影,再回想刚才直播时你从容沉稳的模样,我心里一阵刺痛。敬大姐,我再一次读懂了你。你一生都坚守着自己的职业信仰:身为媒体人,个人再大的事,在工作面前都是小事,工作再小的事,也都是大事。
敬大姐,敬畏职业。
我,敬畏敬大姐。
四年前,你叫我一起去爬长城,拍你的《节气 · 长城》,那天我都嫉妒你了。你像个年轻人一样,脚步轻快地走在队伍最前面,偶尔还要跑跳两下。我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你:" 敬大姐,等等我这个老太太!"
一旁的尔晴笑着接话:" 有时候我都追不上我妈!" 我也太喜欢尔晴了,她也有向日葵般的热烈蓬勃,随口说出的话,都透着善解人意的温暖,她太像你了!
我跟尔晴说:" 你妈妈真厉害,南极北极都去过了!"
你跑过来跟我说:" 倪萍,你也一定要去一次,什么时候想去,我都陪你一起。" 这句承诺,再也没有机会兑现了。
那天,我俩在长城上不知道怎么了,简直疯了,一向低调的你,跟着我一块儿吹起了牛。我俩吹我们是第一届金话筒得主、第二届金话筒得主、第三届金话筒得主,第四届我们约定都不参加了 …… 我们俩笑得都喘不动气了!后来小倩回忆那天,说长城上的我们俩光芒四射、神采飞扬,脸上都红扑扑的。
他们拍下了咱俩紧紧相拥的照片,但谁也不知道,咱俩那是在说不想让别人听到的悄悄话,关于退休、关于取舍、关于往后的岁岁年年 ……
敬大姐,我心里攒了太多太多想对你说的话,满满的都是思念与不舍。晚上收工回来写到现在,天都快亮了,我的心却越来越疼。今天还要去墩德布拉克拍摄,可我怎么迈得开腿啊?
从 13 号到今天,我内心太撕裂了,我的心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流血,老天怎么就这么折磨我啊?!我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我远在三千公里外的阿勒泰?为什么偏偏在开拍第一天,就传来你离开的噩耗?
我想着快快拍完吧,好歹能赶回北京见你最后一面。直到尔晴在群里发布了告别仪式的消息,我彻底崩溃了。天哪,敬大姐,天下怎么会有这样锥心的遗憾啊?我不想拍了,我拍不动了,我要赶回去见你最后一面!
我去找导演商量,请求让我提前回北京。导演组马上就做预案,制片主任把票也改了,大家都在努力,想把后面两天的拍摄压缩到一天。可我要提前走,就意味着全组一百多号人都得跟着我连轴转赶工,意味着原本可以白天赶的路,只能放到夜里。这次拍摄围绕着 331 公路,光车上行程就一千多公里,点位之间动不动就要开车好几个小时。夜间转场更是困难重重:中巴、大巴晚上十点之后强制限速,凌晨两点之后必须停运,大部队就得趴在路上等,到早上五点才能继续发车。制片、摄影、录音等工种的孩子们只能在车上凑合睡,设备没法充电、拍好的素材也拷贝不了 …… 路上的困难尚且如此,内容上的困难更是一言难尽。
职业生涯五十年,我从来没有临阵退缩过,更别说半路撂挑子了。敬大姐,我最应该回去为你送行的,可我内心的撕裂、矛盾与煎熬,你肯定懂啊!
亲爱的敬大姐,我流着无尽的泪水,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三千公里山海相隔,我终究无法赶回去送你最后一程。稍稍宽慰我的,是我脑海里永远留存着你温暖灿烂的笑容。我舍不得,也无法接受你静静安睡在花丛里的模样。
这两天我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只有收工回来,我才敢哭出声来。敬大姐,我内心的撕裂和万般无奈,你一定都懂 ……
倪萍
2026.9.17 凌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