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钛媒体 昨天

收割“癌王”的人

文 | 医曜

8 月 26 日,FDA 批准了 Revolution Medicines 的 RMC-6236,商品名 RASONQUE,通用名 daraxonrasib。股价随即冲上历史高位,市值约 445 亿美元。

一年前,这家公司的市值只有约 80 亿美元。

一年间,365 亿美元的增量。

445 亿美元市值所奖励的,是 Revolution 在 " 癌王 " 胰腺癌上的 " 收割 " ——四十年来无人拿下,直到 Revolution 出现。

Revolution 不是 RAS 领域的首创者。全球第一个获批的 KRAS 抑制剂是安进的 sotorasib,2021 年 5 月;第二个是 Mirati 的 adagrasib,2022 年 12 月。当这两家在 NSCLC 里验证 "RAS 可成药 " 这个命题时,Revolution 还是一家靠天然产物化学起家的中型 biotech,手里攥着 SHP2 和 mTOR 项目,RAS ( ON ) 管线刚起步。

按获批顺序排,它是第三个把 RAS 这颗果子摘到手的人。市场给它的定价,却是安进那款开创性药物年销售额的一百多倍。

赛诺菲 2023 年 6 月就终止了与它的 SHP2 合作,研发重心早已收敛,如今 RAS ( ON ) 管线承载了它九成以上的估值。这 445 亿美元,买的几乎只有一件东西:它在 RAS 上的成功。

一个后来者,凭什么拿走最大的果实?

最甜的那颗果子一直空悬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看清 RAS 这个靶点的地形。

KRAS 的突变谱像一只圆盘,边缘刻着不同的刻度:G12C、G12D、G12V、G12R、G13D、Q61H。安进和 Mirati 用两款共价药物,点中了 G12C 这一颗。

这颗果子选得没错。在吸烟相关的非小细胞肺癌里,G12C 是最主要的可靶向突变,约占 8.38%;安进的 CodeBreaK 100 给出 36% 的客观缓解率,Mirati 的 KRYSTAL-1 是 43%。三十年 " 不可成药 " 的魔咒,就此打破。

但把视线从肺癌转向胰腺癌,图景立刻变了。

胰腺癌是 RAS 依赖度最高的肿瘤,超过 90% 的病例携带 KRAS 突变。可它的优势突变不是 G12C,是 G12D(约 35%-42%),其次是 G12V(约 20%-32%)和 G12R(约 14%-17%)。G12C 在胰腺癌里只占 1%-2%。

错位就出在这里:安进和 Mirati 证明了靶效关系,却点在了盘子边缘;圆盘中间更大、更甜的果子,G12D、G12V、G12R,始终空悬。

空悬是有原因的,而且是化学层面的硬原因。

G12C 可被攻克,靠的是两个可乘之机:突变的甘氨酸变成半胱氨酸,多出一个强亲核性的巯基可供共价锁定;GDP 结合态(OFF)下又存在一个 switch II 口袋。G12D 呢?天冬氨酸的羧基亲核性极弱,传统共价弹头咬不住;GTP 结合态(ON)下 switch 区域构象重排,口袋基本塌陷。

于是有了那个荒诞的局面:人类证明了 RAS 可以成药,却对 RAS 最致命的癌种束手无策。胰腺癌至今是 " 癌王 ",所有分期患者加在一起,中位生存期也只有一年出头。四十年里,倒在这片田里的药企不计其数," 癌王 " 从未被真正收割过。

靶效关系已被证实,最甜的果子还在树上。这正是留给后来者的位置。

最难的是 " 怎么才能 "

新药研发里有两类风险,常被混为一谈,实则天差地别。

第一类是靶效关系风险:抑制这个靶点,到底能不能让肿瘤缩小?

这是真正的生死赌局,失败意味着整个方向被证伪,数十亿美元灰飞烟灭。安进和 Mirati 替全行业回答了这个问题:能。他们承担了 RAS 领域最高的一档风险,也拿到了历史地位。

第二类是实现风险:靶点已经确认有效,可你怎么做出一个分子去抑制它?

在 RAS 这个靶点上,这两类风险是错位的。到 2021 年,第一类风险已被安进清零;而第二类的难度,恰恰因为 G12D 和泛 RAS 升到了顶点。

原因很简单。

G12C 的成功路径是 " 找一个突变特异的共价手柄 ",这个手柄在 G12D 和其他 RAS 靶点上直接断掉了。RAS ( ON ) 的表面光滑如墙:GTP 以皮摩尔级亲和力嵌在结合腔里,细胞内 GTP 浓度极高,竞争性置换不现实;也没有 G12C 那样易得的共价修饰残基。常规的 " 找口袋、塞分子 " 思路,在这块表面上无解。

所以真正的难题不是 " 要不要做 RAS",而是 " 除了 G12C 这条被走通的路,还有什么路可走 "。

Revolution 的答案是概念层面的跳跃:不在 RAS 上找口袋,带一个蛋白过来,两个蛋白一起把口袋围出来。

造口袋的人

这个思路有个名字:三复合体抑制剂(tri-complex inhibitor, TCI),也叫 " 分子胶 "RAS 抑制剂,或 RAS ( ON ) 抑制剂。

装配分两步,每一步都清晰可测。以 daraxonrasib 为例:药物先结合细胞内大量存在的伴侣蛋白亲环素 A(CypA),解离常数 55.3 nM;结合之后重塑 CypA 的表面,凭空造出一个原本不存在的 " 新形态界面 "(neomorphic interface);这个二元复合物再去识别 GTP 结合态的 RAS,亲和力对 G12D 为 131 nM、G12V 为 364 nM、野生型 154 nM。

三步之后,CypA 的体积从空间上完全遮蔽了 RAS 的效应器结合面。RAF、PI3K、RALGDS 再也贴不上来,信号就此熄灭。

结构生物学解释了它为什么能广谱:CypA、药物与 RAS 围成的复合体,沿 Q61-G12-G13 轴留下一条未被占据的沟槽,正好容纳 12、13、61 位这三个致癌热点上的各种大侧链;药物只接触高度保守的效应器结合叶,KRAS/NRAS/HRAS 之间的序列差异残基又远离该界面。一个分子,就此吃下多种突变和三种亚型。

更难的部分在 zoldonrasib(RMC-9805)上:如何用共价方式打那个 " 咬不住 " 的天冬氨酸。解法是先用三复合体把 CypA 拉到 RAS ( ON ) 上,把氮丙啶弹头精确摆到 Asp12 旁边,让新界面去 " 催化 " 成键。修饰率超过 95%,二级速率常数 89.9 M s ,对野生型 KRAS 的修饰不到 1%。

不是天冬氨酸变活泼了,而是三复合体给它造了一个专属的反应腔。

这条路线的起点寒酸得惊人。最早的探针化合物对 CypA 只有 897 nM,对 RAS 的亲和力在亚微摩尔级,阻断 RAS-BRAF 相互作用的 IC50 是 4400 nM,活性弱到几乎可以忽略。它唯一的价值,是证明了 " 原理成立 "。

从 4400 nM 到获批药物之间隔着什么?结构导向的 SAR 迭代,大环骨架的重塑,还有让超越五规则(bRo5)的分子仍然可口服的工程学。但最远的一步,是从 " 无解 " 到 " 有解 " 的那一步。

答案公开之后

" 用 CypA 造口袋 " 这个解题思路被公开发表(2024 年两篇 Nature,2025 年 Science 上的 zoldonrasib 论文),晶体结构陆续存入 PDB,后续的工程化就变成了相对标准化的劳动:设计大环化合物、合成、做 TR-FRET 测 IC50、解析共晶结构、优化药代、走临床。

路径固然难,但拆得开、包得出去,砸钱还能加速。

于是有了一片春笋。

Erasca 的 ERAS-0015(口服泛 RAS 分子胶)与 ERAS-4001,单轮融资近 2.6 亿美元;加科思的 JAB-23E73;贝达药业的 BPI-572270(泛 RAS 非降解型分子胶);阿诺医药的 AN9025;安进的 AMG 410;拜耳 13 亿美元收购 Kumquat。同一个机制、同一个 " 分子胶 +CypA" 范式,正被十几家公司以各自的化学语言复述。

给出答案的人只有一个,抄答案的人可以有几十个。Revolution 用一次洞察换来的时间窗口,正在肉眼可见地收窄。

它并非毫无防备。三复合体平台的专利、RAS ( ON ) 双药的联合治疗、五个 III 期试验构成的证据网络,都是真实存在的护城河。但专利保护的是化合物,保护不了 " 思路 "。

先发陷阱:6 亿美元的墓志铭

最锋利的一刀来自历史。

第一代 KRAS 药物的账本:sotorasib 在 2025 年的全球销售额约 3.6 亿 -4.0 亿美元,adagrasib 约 2.05 亿美元。两款划时代药物加起来,一年只卖了约 6 亿美元。

业界对此有句近乎刻薄的评语:"KRAS 撑起了 25% 的人类癌症,却只换来不到 1% 的肿瘤药收入。"

安进是 FIC,打破了一道四十年的魔咒,拿到了教科书上的一页,却没拿到商业上的果实。第一个证明可能性的人,往往不是最后收割的人。

今天的 Revolution 站在同一个位置。445 亿美元市值的对面,是 2026 年约 1 亿 -1.5 亿美元的销售共识。它拿到的是一张巨额期票,不是现金。

挑战者的剧本已经写好。选择放过 HRAS 和 NRAS 的泛 KRAS 抑制剂里,加科思的 JAB-23E73 给出了一个标准的 "me-better" 样本:在胰腺癌二线患者中 ORR 达 38.5%,疗效与先行者同量级;3 级及以上不良反应发生率仅 14%,皮疹 14%,口腔炎仅 1.2% 且无 3 级及以上不良反应。对比 daraxonrasib 的全身性皮疹、口腔炎、腹泻乃至 ILD 警告,安全性差距一目了然。2025 年 12 月,阿斯利康以 1 亿美元首付加最高 19.15 亿美元里程碑拿下中国以外的全球权益,刷新国产小分子抗癌药对外授权纪录。

一些分析师已经把话挑明:daraxonrasib 的副作用为后来者留下了差异化竞争的空间。疗效相似、安全性更好,医药史上最经典的颠覆路径。

三道关口

这张期票能不能兑现?看三道关口。

第一道,一线能否复制二线。RASolute 302 在经治人群中把中位 OS 从 6.7 个月拉到 13.2 个月,HR=0.40,死亡风险降低 60%,胰腺癌治疗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数字。但 RASolute 303(一线)才刚启动,还把人群扩展到 RAS 野生型。标准治疗前移,daraxonrasib 必须证明叠加获益,而不只是替代不耐受化疗者。

第二道,NSCLC 和 CRC 能否兑现。当前估值所依赖的,只是胰腺癌获批上市的结果,NSCLC 与 CRC 的临床结果和获批情况仍有变数。

第三道,支付与可及性。每月 3.98 万美元,年化约 47.8 万美元,约合人民币 322 万元。商保患者自付可低至 0 美元,但胰腺癌患者以老年人为主,Medicare Part D 将承担大部分费用。支付方的态度,直接决定销售曲线的斜率。

另一件事:2026 年 8 月 10 日,Revolution 把四款 RAS ( ON ) 抑制剂在中国、东南亚、新西兰等约 20 亿人口市场的权益独家授予百济神州,换取对方出资并承担一项全球 III 期。既是借力,也坦承了一家 biotech 独立吃下全球 RAS 市场的不现实。

同年 1 月,默沙东带着 280 亿 -320 亿美元上门,被拒。三个月后,RASolute 302 读出,股价从年初的 79.65 美元涨到今天的 207.68 美元。

如果当时以 300 亿美元卖掉,今天的 445 亿与股东毫无关系。这是 RAS 十年史上最漂亮的一次判断,也是一次代价高昂的自信。

真正的稀缺品

回到开头的问题:后来者为什么能摘得 RAS 最大的果实?

它摘的不是 " 第一个 ",却是 " 最难的 " 那个。

安进和 Mirati 证明了 RAS 可以被抑制,可他们点中的是圆盘边缘那颗最容易够到的果子。胰腺癌,RAS 依赖度最高、预后最差、未满足需求最迫切的癌种,它的 G12D、G12V 等泛 RAS 突变,需要一次从 " 找口袋 " 到 " 造口袋 " 的范式跃迁才够得着。

药物研发里真正稀缺的,不是把路走完的体力,是在没有路的地方指出方向的那一次判断。合成类似化合物、跑生物学验证、推进临床,这些步骤难,但可以被拆解、被外包,资本砸下去还能加速。而 " 用 CypA 造一个原本不存在的界面 " 这个念头,被想到之前价值为零,被想到之后价值 445 亿美元。

只是故事还远未终局。

安进用一个分子证明了 RAS 可以被抑制,赢得了历史;Revolution 用一个平台证明了 RAS 可以被驯服,赢得了预期。但历史与预期,都不是现金。第一代 KRAS 品类用五年只做到 6 亿美元年销售,那块墓碑至今立在赛道入口,提醒每一个后来者:先发者证明可能性,后来者收割市场;但如果后来者拿不出比先发者更好的答案,它就会变成下一个先发者。

泛 RAS 这颗空悬了四十年的果子,终于有人伸手摘到了。它最终甜不甜,要看那条从二线通往一线、从胰腺癌通往肺癌与肠癌的路,能不能真的走成高速公路。

毕竟,最大的收获从来不奖给第一个爬上树的人,而奖给那个把果子摘下来、还能让所有人都吃得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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