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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我们如何看待一场“史诗”的宿命

「命运,是自负的恶果,还是诸神的判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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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前的今夜,或许我们都在流浪。

当奥德修斯被海妖塞壬的歌声萦绕时,商王武丁正用龟甲卜占妻子妇好的归期。雅利安人的战车正碾过印度河的晨雾,祭司在火中唱诵着最早的《梨俱吠陀》;而摩西正出走在月下的埃及,带着族人继续着永无休止的逃亡。

在人类文明的轴心前夜,散落于大陆与海洋的先民,不约而同陷入了漂泊与求索的宿命。

(图为 1892 年古典油画《塞壬》,取材于荷马史诗《奥德赛》)

五百年后,人们把它唱成了诗。

春秋宋国的祭庙里,还有人记诵当年 "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 的往事;《出埃及记》的羊皮卷上," 你的月亮永不退缩 " 仍被刻铭于心。印度歌者歌咏着日臻完善的《摩诃婆罗多》;而希腊的盲诗人荷马,则把那段传奇唱进了《荷马史诗》。

那夜之后,命运开始有了名字。它是 " 东迁 ",是 " 苦行 ",是 " 巴比伦之囚 ",也是 " 奥德赛 "。

(诺兰导演史诗电影《奥德赛》海报)

三千年间,人类从来逃不过流浪的宿命。我们从陆地转向海洋,从土地看向天空,从农业文明走向工业文明,我们看着理性的光辉冉冉升起,可人类仍在钢铁丛林之中漂泊。

到了今天,流浪成为了现代人无可回避的生存状态。我们辗转于不同的城市之间,求学、求职、迁徙、转行,始终不确定哪一站才是终点。我们仍选择了 " 奥德赛时期 " 这个词,来标记我们的时代——一段关于漂泊、探索与归属的漫长旅程。

或许,这也是人类再度翻开《奥德赛》的原因。奥德修斯回了家,可我们仍感到困惑:当我们结束了昨天的归途,又该如何面对现在、过去和未来?

01 吟游:

唱出 " 命运 " 最初的模样

" 歌唱吧,女神!歌唱裴琉斯之子阿喀琉斯的愤怒。" 在《荷马史诗》的开篇,诗人向缪斯女神祈求灵感——在口述历史的早期古风时代,吟游诗人便是 " 命运 " 最初的歌唱者。

在那个文字尚未诞生与普及的年代,人声是文明唯一的载体。迈锡尼文明覆灭后,线形文字 B 随宫殿体系的崩塌彻底失传,希腊进入漫长的文明 " 黑暗时代 "。

在这段时期,口头传唱成了希腊文明唯一的依托。那些游走四方的吟游诗人,成为了希腊远古文明最鲜活、最坚韧的记忆载体。

(1931 年画布油画《诗人》)

文字的空白,给口述史诗留出了广阔的生长空间:这些希腊的吟游诗人们啊,他们在篝火之侧、宴席之间、城邦广场之上,对着众生即兴吟唱:捷足的阿喀琉斯、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玫瑰色手指的黎明……

人们或许不记得那些文字怎样书写,但他们记得听过千百遍的湛蓝海风,赤红日色。耳边就是波塞冬的轻抚或者震怒,而阿波罗的神箭则日日高悬天边——那是属于海洋文明的起源和祈愿之声。

(选自荷马史诗《伊利亚特》第一卷)

王室破败、文字消亡,当 " 过去 " 本身成为了谜题,人们便从既定的结局出发,将故事的过程说得活灵活现。独眼的巨人、挟弓的神祇、歌唱的海妖……幻想与现实交织在一起,故事成为了一种活着的、不断生长的东西。

当一种叙事没有被文字钉在纸面上,它便获得了某种独特的生命力:不精确,不封闭,带着想象的缝隙。这样的创作模式,正为故事的变迁埋下了伏笔:结局是既定的,而如何走向这个结局,则永远为人们留下了空间。

(诺兰《奥德赛》对雅典娜的改写:引导奥德修斯重拾良知的同行者)

在《荷马史诗》成书以后,《奥德赛》的故事仍被不断改写。柏拉图将奥德修斯刻画为追逐虚名的野心家,但丁将其重塑为抛家弃子的冒险家,阿特伍德从女性视角出发,重写了珀涅罗珀在伊萨卡的等待。

在后世的每一次漂流中,奥德修斯的形象都不尽相同——这正是人们在不同时代对 " 命运 " 的回答。

02 改命:

当神祇从宿命中 " 退场 "

2026 年,克里斯托弗 · 诺兰重新将镜头对准这部史诗。他的改编始于一个简单的选择:他想把 " 宿命 " 从天秤的一端,挪到人自己的手上。

在荷马的原著里,奥德修斯的流浪源于海神波塞冬的诅咒——奥德修斯刺瞎了海神之子独眼巨人。这是神降下的惩戒。

(诺兰电影《奥德赛》剧照:海神波塞冬之子——独眼巨人)

而在诺兰的《奥德赛》中,宿命成了人类自己写下的因果。一切不幸的根源,在于奥德修斯在特洛伊之战中精心设计的 " 木马计 "。

在诺兰的世界里,古希腊人原本共同遵守着宙斯的规则:善待来访的陌生人——无论他是乞丐、旅人还是敌人。特洛伊人相信了那份伪装成礼物的木马,迎接他们的却是屠杀。希腊联军用木马计结束了战争,但却践踏了人类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从此," 海上来的人 " 成了整个地中海世界避之不及的符号。海上民族践踏宙斯规则、背弃人间善意的传闻,让所有城邦对陌生人关闭了大门。木马计成为了人们之间堕落、怀疑的罪魁祸首,人们对 " 海上来的客人 " 已经不再抱有善意。

(诺兰电影《奥德赛》剧照:奥德修斯与木马计)

奥德修斯十年漂泊、处处遭人提防,正是出于他自己种下的恶果。船队在独眼巨人岛、女巫喀尔刻、铠甲巨人岛遭遇的每一次劫难,都源于同一个原因:特洛伊屠城的恶行传遍四方,其后果也必须由他自己来悔悟和承担。

在这里,诺兰让宿命从 " 神写好的剧本 " 变成了 " 人自己写下的因果 "。命运不再是神意,而是每一个选择的总和:选择了木马计,就要承担屠城的代价;选择了欺诈,就要承受被世界提防的孤独;选择了用战争解决一切,就要面对那个被战争改变了的自己。

(铠甲巨人岛之战:奥德修斯的船员几乎被屠戮殆尽)

正如电影所说:" 海上民族即将带来黑暗时代,他们践踏宙斯的规则,传闻都是真的,我们的文明濒临崩塌。" 当权谋碾压道义、功利背弃信仰,一时的胜利换来的,是秩序与信任的永久崩塌。

在诺兰执导的《奥本海默》中,有一句台词:" 现在我化为死神,变成世界的毁灭者,我感觉自己的手沾满了鲜血。"

而在《奥德赛》结尾,诺兰借奥德修斯之口再度说道:

" 文明将再次崛起。新的黎明将照亮黑暗的世界,而我们犯下的错误,终将再次被遗忘。"

(诺兰导演电影《奥本海默》海报)

借着古希腊神话,诺兰复述了《奥本海默》这场属于人性的审判——当理性到来时,真正沉重的不是神降下的惩罚,而是人自己做出的选择。

在《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回到了伊萨卡,杀死了那些觊觎王位的求婚者,并重新成为了君主,成就了一场完满的归途。

而在电影《奥德赛》的结尾,奥德修斯回到了伊萨卡,却重新踏上流放之路——没有神明降下的和平,没有皆大欢喜的复位。他和妻子重新踏上流浪,并赶去祭奠那些死于战争的亡灵。

(诺兰《奥德赛》的冥界:那些未被妥善安葬的士卒在此集聚,对奥德修斯发出审判)

在诺兰的理解里,那个参与屠戮特洛伊的奥德修斯,已然不配拥有干净的结局。木马已然种下,他再也难复往日的宁静——那些未被安葬的朽败士卒,仍是他一生也还不清的债。

流浪一经开始,便不会轻易结束——胜利的代价早已化为沉重的道德包袱,压在他的肩上。

03 奥德赛时期:

一场属于 " 后人 " 的归途

Odyssey

Period

关于诺兰在《奥德赛》里对 " 宿命 " 的改编,观众的评价褒贬不一。

有人认为,这种 " 因果报应 " 的叙事让史诗获得了更多的现代性,是今人重述神话的意义所在。也有人认为,这是披着希腊史诗外衣的《奥本海默》,其本质与《荷马史诗》已然相差甚远。

那么,属于《荷马史诗》的 " 宿命 " 是什么呢?

(观众围绕《奥德赛》" 宿命 " 改编的争论:落到实处,还是更加虚无?)

在荷马的世界里,命运是一杆无法抗拒的天秤。《伊利亚特》中,宙斯称量赫克托尔与阿喀琉斯的命运——赫克托尔的一端沉了下去,死亡由此注定,众神之王亦无法改变结果。

在目睹一众英雄相继陨落后,奥德修斯曾感慨:" 神明的安排可真奇怪啊……我对特洛伊厌烦得要死,我连特洛伊的空气都讨厌。"

这就是上古史诗的宿命感:你知道终点在哪里,但不知道路上会遇见什么;你可以选择以任何姿态走向结局,却无法避开苦难的降临。

(《荷马史诗》中的奥德赛:一场完全取决于神明喜好的流浪)

在《荷马史诗》诞生的上古时期,人们还没有 " 主体性 " 的反思。跨越东西方的人类,都将战争的根源归咎于一切可见的蛛丝马迹——美人、神谕、异教、不服周——却从未归咎于人性本身。

在《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的宿命是归家,无论经历多少磨难,他终将回到伊萨卡。他的流浪源于波塞冬的惩戒,他最终的幸免则来自宙斯的庇护——幸存是天命,惨死也是天命,人只能改变过程,却无可挽回既定的结果。

是啊,当看到奥德修斯一个人从战场归来,而其他船员全部殒命时,人们又怎能不归结于命运呢?瘟疫、海啸、天灾……缺乏科学知识的古人,难以处理这些数不清的困惑,便将其归因于神明的诅咒或者护佑。这便是蒙昧时代的人们对于 " 命运 " 的思考。

(《荷马史诗》里的众神,又何尝不是一种 " 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

从地理的归途,到心灵的归途;从 " 一个人如何回家 ",到 " 一个人回家之后如何面对自己 "。诺兰改写的《奥德赛》,让奥德修斯经历了一场从 " 神为 " 到 " 人为 " 的漂泊。

这也是为什么观众感到了一种《奥本海默》式的宿命——人性的堕落、战争的筹码、历史的回旋……这种 " 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 的反思,本质上是一种人本主义的反思。

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从神走向人的 " 归途 "。而这条路,人类已然走过了三千多年。

(诺兰《奥德赛》对卡吕普索的存在主义改编:导致失忆的,是女神的诅咒,还是不愿醒来的创伤?)

世上各族神明的起源故事各不相同,这条 " 归路 " 却颇为相似。北欧人认为,在 " 诸神黄昏 " 的灾难后,人类在废墟之上开启新的篇章。古埃及人幻想,在木乃伊的胸口放上一块绿孔雀石,魂魄便会以本真的面目归来,生生世世,无穷无尽。

华夏人相信,人间秩序源于一场 " 绝地天通 " ——自此,他们不再仰望星空,而是持守礼序、慎终追远,便永远与列祖列宗同在。人们不需要太多神明,只要在这片土地上劳作不息,自会有美好的未来等着我们。

顺着这条 " 认识自己 " 的航道走了两千年,人类终于可以自己回答这个问题:当诸神不再护佑或者诅咒我们,战争、灾难、不公——这些究竟该由谁来负责?

当 " 美人 " 和 " 神明 " 不再是历史的替罪羊时,剩下的答案只有人类自己。

(诺兰《奥德赛》对海伦形象的解构:当 " 美人 " 不再是罪魁祸首,我们又是在为谁而战?)

这正是属于现代人的 " 奥德赛时期 " ——那段没有借口、没有方向、亦看不到终点的漂泊。我们在不同地点辗转,是否会像三千年前那样问自己:我到底在奔赴什么,又在告别什么?

马克斯 · 韦伯曾感叹,人类陷入了一场新的 " 诸神之争 " ——不同的价值、信仰、生活方式彼此冲突,谁也无法彻底说服谁。而恰恰因为无法说服,我们才必须独自承担选择的重量。

但这一次,没有神在奥林匹斯山上裁剪我们的岁月,也没有吟游诗人帮我们歌唱。我们明白了因果,明白了选择的分量,明白了每一个决定都在塑造未来的自己。人类是自己唯一的神明,命运只能由我们自己称量。

(诺兰电影《奥德赛》海报)

三千年前的夜,我们在流浪。三千年后的今夜,我们还在走下去。

就好像《诗经》里那个站在高冈上的人:

"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他看见马已经累得毛色发黄,知道路还很长,知道忧伤不会因为一杯酒就消失,但在这无穷无尽的流浪之路上,他还是举起了杯。

因为路总还是要走的。

(约翰 · 马丁油画《游吟诗人》)

奥德修斯的意义,从来不只是 " 流浪 ",而在于从不同时代 " 归来 "。在这个鲜有吟游诗人的时代,或许我们会忘记希腊诗人卡瓦菲斯在《伊萨卡》里写下的诗句:

" 不要惧怕莱斯特律戈涅斯人,不要惧怕独眼巨人,不要惧怕愤怒的波塞冬;

你绝不会在路上遇见这样的事物,只要你的思想高昂,只要你的灵魂能激起你肉体与精神的震颤。"

但终有一天,我们会重新记起这首诗,正如奥德修斯离开奥吉吉亚岛时,心里浮现出的那片过去、现在和未来:

" 当你启程前往伊萨卡,愿你的旅程充满冒险,充满发现。"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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