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有界 Unknown，作者 | 山茶，编辑 | 钱江
你有多久没有发过朋友圈了？
这个话题，好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登上一次网络热搜。
每一次，大家都会很乐意在评论区聊一聊自己的原因，什么精力被工作耗尽，生活趋于重复，失去表达欲等等，大家的理由不一而足，但有一个共同点是，大家都很有共鸣。
2020 年，微信曾披露，每天有超过 1.2 亿用户在朋友圈发表内容。这个数据后来一直没有更新，所以我们不知道这些年这个数据是否有大的变动，但微信显然还是想要再抢救一下大家的表达欲。
所以，微信最近灰度测试了一项新功能，让 AI 帮你代写朋友圈，替你给你朋友的朋友圈评论，试图把朋友圈的参与门槛再一次降低。
但这个功能上线却并没有获得多少赞美。
比较出圈是评论是，知名自媒体人，前腾讯媒体事业群总监程苓峰的评论：帮 NPC 成为 NPC，活人越来越少，熟人关系链空心化。最强活人平台不来守活人的底线，那谁来守。
程苓峰的评论表达了其对 AI 入侵人类社交的一种焦虑，而且显而易见，这种焦虑是有合理性的。
这些年，随着 AI 的能力越来越强大，我们在更多的地方使用 AI，写周报用 AI，写申请书用 AI，写论文用 AI，写新闻用 AI。
AI 一下，在今天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但是，这种 AI 的应用是不是应该有个界限？
或者反过来说，当我们连朋友圈都需要 AI 来帮忙代笔的时候，我们还有必要发朋友圈吗？
AI 会让朋友圈变成什么样子？
AI 会让朋友圈变成什么样子？
对于微信来说，这件事情其实是有答案的。
2023 年初，美国康奈尔大学、斯坦福大学、里海大学和 Cornell Tech 的一些学者就做过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实验。
这项实验基于 Google 的 Smart Reply 展开，他们招募了 1020 名参与者，实验是让参与者两人一组进行对话交流，然后在交流过程中引入 AI，即让 AI 帮他们生成回答。
而研究结果，也可以说完美匹配微信对于 AI 代发朋友圈和代评论的所有预期。
首先，大家确实会使用 AI 回复，且 AI 确实提高了沟通效率。
研究结果显示，当参与者在沟通中被允许使用 AI 回复时，14.3% 的消息直接采用了这项功能；而使用这项功能之后，参与者们每分钟发送的消息数量提高了 10.2%。
其次，AI 确实让沟通氛围变得更友善。
因为 Smart Reply 本身倾向于给出更积极、友善的表达，而研究发现，当一个人使用 AI 回复多了以后，他自己接下来的语言也会变得更加积极。即在沟通中引入 AI，实际上可以改变整个沟通氛围。（需要注意，研究也表明，如果 AI 的回复偏向负面，使用 AI 的人和沟通氛围也会趋向负面）
当平台交流中充满了对立、争吵和谩骂，友善 AI 带来的 " 净化作用 " 就显得非常重要，而这一点也非常符合包括微信在内的所有互联网平台。
第三，AI 确实让人更有魅力。
研究发现，当 AI 帮你把话说得更积极友善之后，别人会觉得你更好沟通，对你的好感度也会随之上升。
但是，对，有但是。
就是以上三个正向的反馈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不能让你的沟通对象怀疑，你是否在沟通中使用了 AI。
因为研究人员在聊天结束后询问参与者，你觉得对方刚才使用 AI 的频率有多高？
结果发现，当大家越认为对方使用了 AI 之后，对对方的近亲感就会越低，甚至会觉得对方很强势，不好沟通。
也就是说，AI 确实可以改善沟通，但如果大家对是否在沟通中使用 AI 产生怀疑后，又会反过来损害之前对这个人的印象判断。
当然，这项研究也有明显的局限性，所不能把它的结论和今天的微信朋友圈直接对应起来。
比如，这项实验开始在 2024 年初，当时 GPT-4 才刚刚发布，他们使用的 Google Smart Reply 也远远无法和现在的 AI 能力相提并论。
同时，这项研究中的 AI 回复占比也并不高，其最高的 AI 回复占比仅有 14.3%。以及，这项实验的参与者都是陌生人，与朋友圈熟人为主的社交关系也有所差别。
但这里也延伸出另一个问题。
当 AI 的能力越来越拟人，越来越能帮助一个人打造完美人设之后，前面提到的这些正向的，负向的作用，是会放大，还是会收敛？
而这，可能就需要一场更宏大的实验了。
我们真的，需要 AI 吗？
从前面的论文来看，AI 对于改善沟通的效果有理有据。
但科学是理性的，而人的沟通还存在非常多感性的东西。所以我还想探讨的是，从感性的角度，我们需要在沟通中加入一个 AI 吗？
大家肯定都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逢年过节的时候，大家会收到很多祝福信息，也会给很多人发送祝福问候。但是从早几年前开始，大家就为这个行为延伸出一种共同的默契，叫做 " 群发的东西我不回 "。
也就是说，我们普遍会在社交中对那些 " 廉价 " 的东西感到不满。
这个廉价并不是金钱意义上的。
2004 年，美国心理学家 Justin Kruge 就曾提出过一个名叫 " 努力启发式 " 的理论。即人们会把 " 一个东西花了多少努力制作 " 当作判断它质量和价值的线索。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觉得纯手工制作的东西会更高级，手写的贺卡更有仪式感，年轻时候收到千纸鹤现在还放在家里的角落的原因。
迁移到 AI 与社交关系这件事情中，用 AI 生成的回复显然是没有付出过多少努力的，因此这种回应本身就会给人一种廉价感。
即我需要的关心、尊重、理解和共情，但你却在用 AI 敷衍我。
这背后延伸的含义是，你根本就不重视我。
所以这种时候，如果两个人还没有直接翻脸，我想这已经足够体现两个人的素质了。
所以需要意识到的是，我们没有办法用 AI 来代替情绪。
就像你和你对象 / 朋友吵架了，你没有办法把你们的聊天记录喂给 AI，然后让 AI 给你生成几条高情商回复。
退一步讲，即使这种行为暂时成功了，但你就真的理解你的朋友和恋人了吗？
如果你的朋友 / 恋人再用 AI 回复你，你们两个人的 AI 对话完美无瑕，充满了乐趣和幸福，但这能证明你们两个人就真的相互理解了吗？
而这，可能是 AI 进入到熟人关系，甚至亲密关系中更进一步需要讨论的。
但除此之外，人与人之间建立真实的社交关系其实也在要求我们，要更加真实的表达自己。
哲学家汉娜 · 阿伦特（Hannah Arendt）在其代表作《人的境况》中提到，一个独特的人，不是因为他 " 拥有某些属性 " 而变得独特，而是在人们逐渐了解他的言说和行动中，感受到他的独特。
因为每个人的经历，见识和思考都不相同，所以每个人的表达和行为也都不一样。而我们正是通过你说什么，做什么，来逐渐知道你是谁的。
但 AI 显然会逐渐消弭这种差异。
康奈尔大学在 2025 年的一项研究表明，AI 可以让个体产生的更多，更详细的想法，但不同参与者产生的想法也会因此变得更相似，特别是大家依赖于同一个模型的情况下。
他们把这种现象称为同质化效应。也就是说，当 AI 使用的越来越多，我们未来可能会看到千篇一律的文案，和千篇一律的朋友圈。
这里面其实是还有另一个很有意思的一个现象，叫模型坍缩。
即模型训练不能大量使用 AI 生成数据，否则新训练出来的模型能力会比之前的模型更差。
而为了避免坍缩，继续训练出更强大的模型，全球领先的 AI 公司都在疯狂寻找 2023 年以前的书籍，那些真正由人类书写，不掺杂任何 AI 的纯净内容。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AI 在不断的追求类人的真实性；而人类却尝试用 AI 来不断让自己变得虚假。
这样事情，甚至已经在不断地产生后果，比如近期就有很多媒体关注到，现在大量 AI 炮制的低俗内容，网络烂梗正在侵蚀中小学生的语言生态。
我们当然相信微信的 AI 断不至于生成这些垃圾内容，但语言能力坍缩，却是实实在在需要注意的问题。
而微信，或者说腾讯这样一个体量的公司，又确实应该当仁不让的承担起这份社会责任。
结尾
最后，还是想要感叹一下现在这个 AI 时代，
在 AI 竞速下，如今每个企业都在想方设法的让 AI 融入自己的业务，这个过程中，提效似乎成为唯一追求。
我们太在乎效率了。
这一点，从工业时代开始就一直没有变过，我们追求更快的列车，更快的网速，更快的充电速度，更快的交互反应 ...
导致很多时候，我们追求速度和效率已经成了一种惯性。
但速度和效率，很多时候并不等于唯一答案，特别是在人与人之间。
或许 AI 确实能够提升社交的效率，但社交本身需要的或许就不是效率，它甚至就是需要一种缓慢的低效，它就是需要人在其中投注感情，付出成本的。
我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知道木心的那首《从前慢》，里面的两句，恰好适合今天的总结：
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
参考资料：
[ 1 ] KRUGER J, WIRTZ D, VAN BOVEN L, ALTERMATT T W. The effort heuristic [ J ] .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2004, 40 ( 1 ) : 91 – 98. DOI: 10.1016/S0022-1031 ( 03 ) 00065-9.
[ 2 ] LIU B, KANG J, WEI 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perceived effort in relationship maintenance: Effects on relationship satisfaction and uncertainty [ J ] . 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 2024, 41 ( 5 ) : 1232 – 1252. DOI: 10.1177/02654075231189899.
[ 3 ] AGARWAL D, NAAMAN M, VASHISTHA A. AI suggestions homogenize writing toward Western styles and diminish cultural nuances [ C ] //Proceedings of the 2025 CHI Conference on Human Factors in Computing Systems. New York: Association for Computing Machinery, 2025: 1 – 21. Article No. 1117. DOI: 10.1145/3706598.37135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