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 | 詹腾宇
题图 | unsplash
一次官方定级为 EF2 级、对应风速达到每秒 49 至 60 米的强龙卷，席卷了湖北。
据湖北省应急管理厅消息，7 月 6 日晚湖北东部多地遭遇强对流天气袭击。晚上 8 点至 11 点，黄石、黄冈、鄂州、咸宁等地出现雷暴大风，53 个乡镇风力达 8 至 13 级，其中 2 个乡镇达到 13 级，部分乡镇遭遇历史罕见的龙卷风的袭击。
有网友在 7 月 6 日晚于鄂州市观察到了漏斗云，巨大的楔形龙卷风随后横扫鄂州市市区，跨越长江，进入黄冈。街道上树木倾倒，许多人家中玻璃碎裂，部分高层住户的窗户被强风击碎。据媒体报道，7 月 8 日鄂州名门世家小区 6 楼一户人家三口人，在关窗时被大风卷走坠楼，不幸身亡。
截至发稿前，雷暴和大风已造成 1.46 万人受灾，11 人死亡，1 人失联。
造成严重人员和财产伤亡的原因，除了此次龙卷风本身强度等级高，还有处于市区生成、人员密集的缘故。知名科普账号 " 中国气象爱好者 "（简称 " 中气爱 "）表示，龙卷风一般发生在地势低平的地区，城区高楼林立，实际上并不利于龙卷风的形成。但这次龙卷风能在市区生成，恰恰说明它的威力之大；加之城市里湖泊河流众多，让龙卷风的烈度进一步加强。
多种因素叠加，共同催生了此次破坏力巨大的龙卷风。（图 / 中国气象爱好者）
" 中气爱 " 分析，此次龙卷风是典型的台风残余环流诱发型龙卷。台风美莎克残涡北上穿越湖南、湖北，受其影响，湖北上空水汽极为充沛，残涡东侧强盛的暖湿气流和东北冷涡甩下来的干冷空气相遇，再加上地面风小，高空风大，地面到高空风速递增，强烈的垂直风切变将气流拧转成水平涡旋，再被上升气流垂直拉伸。
多种因素叠加在一起，共同催生了这次破坏力巨大的龙卷风，让这里的人们经受了一次罕见而剧烈的冲击。不少人婉拒了采访：或者因家里破损严重、忙于清理而无暇受访，或者只能顾上照顾家里的孩子和老人无法分心，还有人因为整理已久的学习笔记被吹走了，正焦头烂额。
灾难将他们挤压到了一种临时的极限状态。
事发后两天，家住黄冈的李芸回忆龙卷风的情形还是后怕不已：" 真是人间炼狱般的三分钟。"
龙卷风袭来时，李芸正走向卧室，突然卧室和卫生间的玻璃爆裂开来，狂风像洪水一样灌入室内。房门被巨大的风力堵住，怎么开也开不了。李芸和婆婆抱着刚一岁的孩子躲在房门后，" 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吸走了 "。
龙卷风刚发生时，李芸的小孩刚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图 / 受访者提供）
风暴结束，李芸刚松开双臂，发现孩子背上全是碎裂的玻璃渣，小腿被玻璃割伤。李芸告诉记者，这几天小孩本就有点发烧，加上受到了龙卷风的惊吓，得了肺炎。
" 事后没有人来帮助我们，物业和社区只让我们自救。碎玻璃、铁片这些尖锐物，都得我们自己清理。" 李芸家里受损严重，窗户玻璃就碎了十多块，现在无法正常居住，全家都只能住在医院里。
李芸家里的窗户被吹破，目前无法正常居住。（图 / 受访者提供）
龙卷风过境的第二天，恰好是李芸丈夫的生日。她此前一直在想如何给丈夫庆生，但这阵风卷散了她的念头：此刻一家三口挤在医院里，孩子背上的玻璃渣刚清理干净，因为肺炎又烧了起来。
李芸在医院抱着孩子，唱《生日快乐歌》哄小孩时，才想起今天是丈夫生日。于是她买了一份蛋糕拿到医院，为丈夫庆生的同时，也小小地庆祝了一下自己和家人的劫后余生。
庆祝生日，也庆祝劫后余生。（图 / 受访者提供）
" 我不是在做梦吧？"
小雨停了，天气凉爽起来。在医院工作的谢文娟刚下班回家，九岁的大女儿去上英语补习班，在师范学院做老师的丈夫带着六岁的小女儿去学校溜达。她终于有了些自己的时间，决定先冲个澡。
突然一声巨响，木框嵌着毛玻璃的厕所门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摇晃着向下倒，谢文娟本能地冲上去托住木门。
此时，整栋房子左右摇晃起来，谢文娟慌了神，怕是地震了。门越来越重，似乎是被什么重物压住。这时，灯也突然灭了。一片漆黑里，谢文娟撑不住，门倒下来，砸在她头上，毛玻璃碎成碴撒向她的大腿。
几分钟后，摇晃停止，大雨声近得像是就从家里天花板倾泻下来似的。谢文娟冲进客厅，阳台的落地窗全没了，只剩一个方方正正的大洞。大雨灌进来，远处的天光泛出紫色。
婆婆惊恐地从自己房间冲出来，" 风进到家里了！" 婆婆说。她当时正在自己的房间，眼看着窗外有一团焦黄的东西往家里来，是一团龙卷风。她只来得及关上窗，缩在角落，房间窗框被吹得往里凹，玻璃全碎了。幸好婆婆的房间在全家正中心，她没有受伤。
（图 / 受访者提供）
谢文娟打开手电筒四处照照，发现家里所有的东西都不在原位：阳台吊顶被掀起，单人沙发进了餐厅，边上横着一只空了的抽屉，衣服混着玻璃碴散落在客厅，主卧的飘窗也全碎了，被子泡在雨里。
这时丈夫打电话来，问她能不能开车接上他们。他正带着大女儿散步，突然下起大暴雨，路边的电线冒出火花。他赶紧带着大女儿回到自己办公室，不料办公室的窗也被吹走了。
" 不行，家里阳台没了。" 谢文娟这才反应过来，是龙卷风闯进了她的家。
谢文娟家所在的瑞天新城是此次龙卷风席卷的核心区域，这里每栋楼都是 28 层，每层有四户。谢文娟看到，所有的东西边套阳台几乎都空了，中间套的窗框也没了。她家住 21 楼，摇晃感尤其严重。整个小区和谢文娟家里一样像被洗劫过。香樟树折断后，横在路上、砸在车上，还有小一些的两厢车被吹进了花坛。
谢文娟的大腿外侧也是密密麻麻的血点，是被碎玻璃划出的口子。她往腿上涂了碘伏，等丈夫和女儿们回来。
小女儿走进家门，一揉眼睛，对妈妈说：" 我不是在做梦吧？"
这所房子是 2021 年谢文娟丈夫调到师范学院时买的二手房。丈夫上班近，女儿们的幼儿园和小学就在马路对面。平时下班后，一家人会去学校散步，也经常去逛附近的小吃街，吃顿烧烤。
这条小吃街也受灾严重。谢文娟从朋友发来的视频里，看到小吃街棚子、餐车乱飞的场景。
当晚，停水停电，两个女儿和奶奶挤在奶奶床上凑合一夜。谢文娟和丈夫不敢睡，小区群里都在担心，还会有龙卷风。
（图 / 社交媒体）
他们怕还有重物被卷出去砸到人，就把三人沙发横在阳台，正好卡住墙面。两人不敢睡，打着手电筒收拾灾难现场。
窗户全碎了，地板也泡了水，家里放着结婚证等等证件的铁皮柜被刮走找不到了。幸好房产证在冰箱后面找到了，" 不动产保住了 "，谢文娟笑说。
小女儿心态也好，玩具全被卷走，她却安慰爸妈，" 没事，本来还不舍得扔，还省得我收拾了。"
大女儿的书包也没了，包括她全部的暑假作业，她已经写完了其中三本。女儿班群里的同学还羡慕她，不用做暑假作业了。一开始大女儿还挺乐呵，直到谢文娟问了老师，老师要求重写。谢文娟给女儿重新网购了作业，此刻正在路上。小姑娘深受打击。
第二天，丈夫带着女儿们和奶奶回了武汉老家，谢文娟就暂时住到了工作单位的病房。" 这风还挺够意思，给我剩了两套工作服。"
家里泡水的地板摇晃，窗户要重装。谢文娟说，家里损失至少两三万，她请了窗框制作公司来量尺寸，对方告诉她，大家都在订窗户，她这一单还得等十五天。
" 幸好人没事，" 谢文娟安慰自己，但这场龙卷风还是让她心有余悸。她说，以后再买房，绝不会买高层了。
黄冈师范学院位于此次龙卷风的中心区域，中心最大风速超过 15 级。
7 月 6 日下午，黄冈师范学院的大二学生阿明刚刚结束期末考。阿明是一个摄影爱好者，因为听到有消息说当天会有壮观的火烧云，他一考完试便带着摄影设备直奔鄂黄长江大桥。
大约下午 5 点，阿明到达鄂黄长江大桥，此时天空有些阴沉，没看见太阳。他架好相机等到。六点半左右，天空开始飘起小雨。他只好收起设备，骑上共享电动车回校。
阿明回到常去的焖面馆坐下，准备吃晚餐。直到这时，他都没有感觉周围有任何异常。七点半左右，阿明一边刷手机一边划拉着面条，收到母亲发的一条消息，让他暑期留校时注意安全，" 你是妈妈的命 " ——这句话，他以前听过许多遍，于是只和往常一样答应着。
他没有想到，半个小时后，周围的世界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恍惚间，他看见电线杆和路灯都断了。街道上的树木、店铺的铁制招牌被卷起，飞到空中。
阿明说，当灾难真正到来时，脑子里一片空白，隐约看到旁边拉面店的老板在向他和路上的另外一名女生招手。没顾上想太多，阿明护着那名女生一起冲进店里。他们进来后，老板确认街上没有其他人后，迅速将卷帘门拉到底，把收银台推到门后方，试图挡住正在席卷街道的狂风。
龙卷风袭来时，阿明躲进了校门口的拉面店。（图 / 受访者提供）
风慢慢平静下来时，阿明才赶紧走出店外，想尽早回到学校看看，路上一片昏暗，只能靠手机电筒勉强照明。马路上都是积水和倒下来的树枝。他催促前面的同学走快点，踩过去。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来。
后来联系上室友，阿明才知道，室友在龙卷风来临时刚好走到校门口的保安亭，为了让一名女生先进保安室，他的大腿、小腿被吹来的尖锐物划开了两个大口子，现在在医院缝针。
黄冈师范学院几乎正处在此次龙卷风的行经路线上，受灾严重。据学院通报，本次龙卷风灾害造成校内倒伏树木 2000 余棵，办公楼、教学楼、图书馆、体育馆等公共建筑门窗、外墙、吊顶大面积破损，教学设备、基础设施不同程度损毁，初步估算直接经济损失 1.53 亿元。
受灾严重的黄冈师范学院。（图 / 黄冈师范学院公众号）
龙卷风到来的前几天，阿明还在和朋友说，黄冈生活节奏挺慢的，比较宜居。现在看着满目疮痍，他只觉得唏嘘。
联系上阿明时，他正在离开黄冈前往老家的火车上：" 现在感觉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过好当下，活在当下，我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风灾后，黄冈师范学院通知全校 15000 余名非毕业班学生提前放假，他们自 7 月 7 日起陆续离校，回到没有被灾害侵蚀的故乡。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校对：遇见；排版：孔淑妍
[ 2 ] 黄冈师范学院，风雨中的黄师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