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学术界向来都有 " 南方性 " 这一叙事传统。近年来,岭南文学界又在传统 " 南方 " 叙事的乡土、市井、自然主义旗帜上,拓展出基于全球化时代下海洋迁徙与跨地域漂泊路线而萌生的 " 新南方叙事 "。在 " 新南方叙事 " 里有一条最为重要的线索,就是藉着东南沿海的陆海流动,将大陆南方的故乡原生文化与东南亚华人在 " 新埠 " 落地生根后滋长的次生文化以动态平等的方式产生连结与互动——而这正是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整个故事架构的立论所在。
通过 " 番客 "" 侨批 " 乃至潮汕方言、文化民俗,把文化地理意义上属于 " 南方 " 的粤东潮汕,与属于 " 新南方 " 的泰国、马来半岛等 " 南洋 " 地带放到同一个时空框架中进行叙述,《给阿嬷的情书》的叙事结构非常 " 南方 ",它的镜头语言与文化脉络同样也非常 " 南方 "。
中国电影叙事的两大源头其实都在南方侨乡,其一是新会人黎北海黎民伟兄弟开拓的港产片及东南亚市场,其二则是蓝鸿春导演的潮阳同乡郑正秋和蔡楚生师徒的海派现实主义电影。及至这部《给阿嬷的情书》,更是对香港 " 新浪潮 " 这一影史 " 南方 " 叙事典范的最好致敬——文本中对木生与南枝的 " 侨民 " 视角代入,承启自张婉婷导演当年的 " 移民三部曲 ",同时与之平行的番客回乡段落,镜头里亦隐然有八十年代《似水流年》与《八两金》里那份原乡变迁的黍离感。更不必说蓝导在自己的摄像机里,暗含了多少对偶像侯孝贤与王家卫的致敬——不管是老厝窗格的光影斑驳或是曼谷街巷的朦胧热雾,都流淌着非常典型的亚热带乃至热带 " 南方 " 气息。

而更能体现这样一种基于 " 南方 " 坐标的时代共振感,同时也体现出 " 新南方 " 叙事里的流行文本跨界的,莫过于《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的音乐团队。


《一封侨批》2016 年收录于玩具船长的专辑《青春照相馆》中,2019 年获广东省档案馆收录存档。
这样一种视角上的转变,与 21 世纪初全球化进程的起伏息息相关。" 阿嬷 " 背后的电影及音乐创作者们,不仅有着当代 " 番客 " 对故园的莼鲈之思,更是完整经历了从 " 中心化 " 视野里作为边缘的 " 南方 " 到 " 去中心化 " 叙事里回归焦点的 " 新南方 " 这一转变过程。
《月下煮茶》词作者,曾经的跨国公司高管沈丹扬即是这一过程的见证者。从众多知名国际大牌艺人的推广者转变为家乡方言潮汕歌曲的书写者,命运的齿轮是从 2012 年他在北京的环球唱片办公室里拆开玩具船长那张专辑《大岛小岛,咸咸就好》开始转动的。在听到玩具船长的音乐后,沈丹扬对自己此前一度无感的潮语创作有了全新的认知——直至一天,在家乡外马路散步的他写下了自己第一首潮语歌《晨光照入外马路》,而这首歌的班底,也原封不同地搬到了《月下煮茶》里——已从北京离职搬回汕头老家的沈丹扬,此际对自己成长的土地,又有了更深的体悟。
在地意识与方言书写,是 " 新南方叙事 " 中最为显著的两大特质,也是从《给阿嬷的情书》的电影文本到玩具船长与沈丹扬们的音乐创作所体现出的重要特质。
如果说在地意识构成了 " 新南方 " 叙事的空间基础,那么方言书写则是其最具辨识度的语言实验。在《青春照相馆》之前的上张专辑《大岛小岛,咸咸就好》里,玩具船长就已经围绕着李奕翰家乡南澳岛的语言及人文风俗来打造自己专辑的概念。据小李自己回忆,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开始用家乡话写了第一首关于市井日常的方言歌曲《破铜烂铁拿来卖》。然而其时身处广州的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突兀,因为那个年代的广州独立音乐圈,几乎云集了整个南方地区的方言音乐创作者——来自粤东的五条人、玩具船长小李,来自粤西的纳乐队,来自广西的夜郎、瓦依那、米粉(后改名马帮),来自云南的三跺脚,还有广府本地的多支粤语 Band。

正是这一叙事方式,影响到了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主创者们对音乐文本的最终考量——他们坚持将一首粤语的《疍家之歌》,还有一首印尼语的《南海姑娘》放到这部潮汕语电影里面,一下子将整部电影的视野从单纯的潮汕 " 家己人 " 范围放大到整个岭南,乃至更广阔的 " 南方以南 ",无意之中,这些离开家乡的本土文化精英,以文学之外的载体及方式,接近了 " 新南方叙事 " 的本质。
所谓 " 新南方 " 的叙事 , 本就并不局限于自身的地域属地,而是以 " 南方 " 为坐标,观看与包孕世界。就像从大城市回到家乡的蓝鸿春与沈丹扬们,他们的意识是 " 地方性 " 与 " 异质性 " 的,然而他们的眼界又必然是 " 世界性 " 与 " 现代性 " 的。

在拍摄《给阿嫲的情书》与《四海潮味》的间隙里,蓝鸿春还执导了一部《风自南来:广东方言电影创作现状纪实》的纪录片。他并没有一味固守在潮汕语这片天空,而是用镜头记录下黄梓、蔡杰等用粤语创作的其他广东本土导演,与他们一道为整个广东的方言电影创作拾柴添薪。

玩具船长曾集合多组岭南音乐人创作 " 岭南新民谣 "《道声珍重》。
正如评论家李敬泽所言," 南方是流动的南方 "。这些 " 南方 " 的创作者们开启的,将会是从自己母语的 " 本土 " 到另一片在地的 " 本土 " 之间的对话。奔赴世界去闯荡,原本就是为了更好回到你的 " 家乡 " 与 " 在地 ";敞开自己与他者交流,最终是为了回到自己。
撰文:邮差(乐评人、文化评论人)
编辑:彭思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