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门庆和众兄弟结义:
只见吴道官打点好牲礼,过来说道:" 官人们烧纸罢。" 一面取出疏文纸,说:" 疏文已写好了,只是哪位居长?哪位居次?排定了次序,小道好填写尊讳。"
兄弟结义,不正是以年龄来论大小的吗?这有什么好疑问的?
可是不:
众人一齐道:" 这自然是西门大官人居长。" 西门庆道:" 还是按年龄排吧,应二哥比我大,应是应二哥居长。" 伯爵伸着舌头道:" 爷,可不折杀小人了!如今年月,只好论些财势,哪里好论年纪!若论年纪,还有比我大的哩。况且我做大哥,有两件不妥:第一不如大官人有威有德,众兄弟都服你;第二我原叫做应二哥,如今居长,却又要叫应大哥,倘或有两个人来,一个叫‘应二哥’,一个叫‘应大哥’,我是答应‘应二哥’呢,还是答应‘应大哥’呢?" 西门庆笑道:" 你这扯断肠子的,单有这些闲话说!" 谢希大道:" 哥,别推辞了。" 西门庆再三谦让,被花子虚、应伯爵等一干人逼勒不过,只得做了大哥。
三国演义的桃园结义、水浒传的兄弟乌托邦,还传播道义和血性,还有着 " 同生共死 " 的浪漫追求。到了《金瓶梅》,我们看到的只是一场权势依附的表演。人成了无骨的小虫子
但这只是西门庆和他的兄弟吗?
中国人从来不是一个单独的存在,我们的文化里甚少孤魂野鬼。我们也没有一个虚空的上帝在你遭难时可以倾诉。一个中国人,不是 " 是人 ",而是 " 做人 " —— 在君臣、父子、上下的二人关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角色。脱离这种关系便魂不守舍,寻不见自己存在的价值。
在这样的 " 二人世界 " 中,我们从来不会平等的看待一个人。我们惯于从 " 权力财势 " 中看人。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们的学问和文章,紧紧的贴在世事之中。应伯爵如果不知道深浅,以为自己比西门庆大几岁,膨胀到想做西门庆的大哥,那才是脑子有病啊!
我是个对宗教无感的人,可是某年行走青藏,看见无人的寺庙,空旷的野地里,有那么一两人独自跪在雪道上祈祷,虫子一样匍匐在地上,心中顿起宗教情愫。然而,一旦回到自己生长的土地,见到熟悉的面孔,便对自己有废物之感。
一个孤零零的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直到如今,一个有所成就的父母,总是难以忍受自己的孩子特立独行,总怕融他不进社会。我在贾宝玉的年龄,总替他不满意父亲,可是我当了父亲,总操心自己的孩子变成贾宝玉!
此后,应伯爵来到西门庆家里,邀请西门庆去看武松亮相游街:
西门庆问道:" 你吃了饭不曾?" 伯爵不好说不曾吃,便道:" 哥,你猜猜。" 西门庆道:" 敢是吃了?" 伯爵掩口道:" 这等猜不着。" 西门庆笑道:" 怪狗才,没吃便说没吃,有这等做作的!"
此时的应伯爵,仿佛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滑稽可爱,烂漫有趣。
孙隆基先生谈到中国人的小丑化倾向时说—— 在一个二人世界里,被弱化的 " 个人 " 面对强权的一方时,会身不由己地以自我塌台、丑态、滑稽表演来娱乐对方、换取认可。这种人格本质是自我压缩、他制他律:没有恒定的自我,只有适配权力场景的表演。
西门庆到了东京,遇到蔡京老爷:
只有西门庆,一来远客,二来送了许多礼物,蔡太师到十分欢喜,因此就是正日独独请他一个。见西门庆到了,忙走出轩下相迎。西门庆再四谦逊,让:" 爷爷先行。" 自家屈着背,轻轻跨入槛内,蔡太师道:" 远劳驾从,又损隆仪。今日略坐,少表微忱。" 西门庆道:" 孩儿戴天履地,全赖爷爷洪福,些小敬意,何足挂怀!" 两个喁喁笑语,真似父子一般。二十四个美女,一齐奏乐庆把盏,西门庆力辞不敢,只领的一盏,立饮而尽,随即坐了桌席。西门庆叫书童取过一只黄金桃杯,斟上一杯,满满走到蔡太师席前,双膝跪下道:" 愿爷爷千岁!" 蔡太师满面欢喜道:" 孩儿起来。"
两个喁喁笑语,竟似父子一般!
这才第一面啊!
但是,应伯爵、西门庆、蔡京,都不是演戏,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也不是刻意做作,这就是我们的本色出演。权力层级决定人格姿态。所有的礼仪、谦卑、恭顺,最终都会演变为适配权力场景的功利表演。那种表演,可爱,可笑,你走近了看,觉得我们的族群像生活在幼儿园的小朋友,乖巧懂事;走远了看,我们集体随风而动,不过是一簇又一簇墙头草。那是面对巨大权力的恐惧,是面对命运无法自主的恐慌,是人在遭难时无可依靠的自我萎缩。
我最初觉得人奉承人,缺的是勇气,后来才知道,一般人虽然有趋炎附势的念头,却未必有应伯爵随机应变的才华。大多数人不知道,奴才也是才,不过是为奴之才。做一个好奴才,不但要消灭自我,还要生出一个奴才的智慧和才华。如果只是傻傻的笑、傻傻的崇拜,只能算一个笨奴、蠢材。
当然,我也常常低估了自己的才华。不止一次,我都被自己的正义感所感动,但实际上我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一个阿 Q。我无数次幻想过自己面对不公拍案而起,但结果不过是,独自念拳经,泯然众人。
人回归自我的道路无比艰难,甚至你都会怀疑,何必要回归自我," 与人乐与众乐 " 不才是人间正道吗?
如今,我们认为已经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幸福靠我们自己创造。但是,那深入骨髓的奴性从未在自己身上消失,而且那种奴性和我一样,也现代化了,也进化了。那种层层向上跪服、逐级向下施压的人格模式,似乎更为适配官僚化的组织生态。你日常面对的,似乎是一个非常具体的西门庆和蔡京,他可以把唾沫星子直接喷到你脸上;但更让人绝望的,那又是一个卡夫卡式的匿名的 A 或者 B 的;我们既要面对独一的个人训斥,要遭遇那个官大一级压死人、县官不如现管的个人痛苦,又得承受我们摸不着、够不上、不明所以的组织训诫。我们像极了幼儿园里的鲜花一朵,在一群中随风摇曳,偏偏又露出生动活泼、与众不同的粉红脸蛋。
西门庆死前曾经到京城汇报工作,安排侄子到西门庆身边工作的何太监对西门庆说到:
学到老不会到老。
天下事如牛毛,
孔夫子也只识的一腿。
这老东西在娘娘身边浸淫日久,深得宫中三昧。可是面对博大精深的祖国文化,仍然觉得自己也不过是九牛一毛。谦虚得让人觉得自己是一团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