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爱则暖”小说系列 无边无际的游泳池

嘉人 01-11

编辑 / 吴佩霜

插图 / 赵进

(作者)鲁 敏, 出版《六人晚餐》、 《九种忧伤》《、墙上的父亲》、 《取景器》《、伴宴》、 《回忆的深渊》等,曾获鲁迅 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 人民文学奖、郁达夫奖等, 入选 "《人民文学》未来大家 TOP20"。作品被译为 英、德、法、俄、日文等。

先生提出,天热了,改去游泳馆约会。女更衣室,燕然打量周围的同类。 脸上都没化妆,泳衣不带胸托,副乳累赘。阑尾炎缝合线,长毛的痣,胎记,跌痂,地图样桔皮组织,妊娠纹、甲沟炎,个个儿都现原形了,散发出近乎软弱的气息——徐先生可能正是想看到这些。那就看吧。到目前,他们才见了三次,皆是庄严、得体,彬彬有礼向正经婚姻而去的。

徐先生从男更衣室出来。暴露是公平的,没有了阿玛尼与欧米茄,三十九岁的他也没了看 相,挂肉成片,腿显得很短,摘了近视镜,眼白大了一倍。见到燕然,他把游泳镜从额头拉到眼睛上:" 这个有度数,我得戴上。"

燕然不自在地缩了缩左肩,那里有颗红痣,多年以前的男友特别喜欢吻它。单身后,独自走 在大街上,看到某个特别的人,心中一动,燕然会突发奇想,想象对方同样亲吻这颗痣。一望而知,徐先生不会是一个对红痣有兴趣的男人。

他们顺着扶手栏前往深水区。徐先生走在前头,长长的水道,水波像戏谑的小手一样轻拍着他们的大腿和私处。两人默然无言。徐先生所专擅的能源、贸易等话题,在这个地方,都显得堂皇了。前面的几次见面中,燕然已尝试过畅销书、自驾游、美剧、网络事件,什么都谈得来,亦随时可戛然中止。

到了一个人较少的泳道,徐先生停下,他用水抹抹脸,模糊地笑笑,一头扎下去往对面游 去。燕然也抬抬腿活动着,身边突然冒出个半大的男孩子,甩着满头的水珠恼怒地咳嗽着,一边躲开燕然的注视。 燕然有些忍俊不禁,突然想起徐先生刚才抹脸的样子,竟有点少年式的腼腆——是啊,没有人生下来就是那么持重乏味的。

这当然不算什么新发现,可能原因在她自己,看什么都隔着 29 年的浮灰与沉疴;同理,徐先生或别的什么男人,谁又会发现或在意她的少女时期!到了这个年纪,所能结识到的人,也都处在人生的中间段,年少时的痴傻明亮、瞎胡闹、虚掷、无头苍蝇乱扑,如同粗盐、大料、苦汁、老姜,都是自我 " 腌制 ",受着、沤着、一曝十寒,到最后,大家便都到了现在这步,相互间客客气气、心事重重。

唉。要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能够从对方身上唤起露珠般的童年镜像,那该多么了不起、多么感人哪。

徐先生游了一圈回来,神色活泛多了,冲燕然一努嘴:" 你也游呀!" 像是餐桌上的客套:吃,你也吃啊。

燕然其实只会仰泳,动作也不标准。她使劲一蹬池边子,两只手像僵硬的风车一样往后翻,如一块浮冰似的移动起来。她突然不自信地想到自己的胸部,从徐先生那里看来,肯定显得平塌吧,没办法,躺下来就会这样的。继而又想到网上常有的裸泳照,一般总是蛙泳、自由泳, 可要是像她这样仰泳的话……到底在乱七八糟想些什么!她与徐先生之间,一丁点儿性的苗头都还没有呢。这几年,她与异性的交往,总有着这样一个 " 定律 ":不想结婚的,亲热得又快又猛,反之,则谨慎得像个八百年前的处女。这位徐先生看来也是彼此彼此,他刻意地授受不亲,谈论的话题亦十分保守——这样多假呀。也许,今天这个半裸的约会,可以打破什么吧。

燕然又仰泳着回来了,上下拍打着双腿,并仍旧觉得这动作有点儿色情:她再次为这样的联想感到遗憾。要是自己再小个七八岁,要是她对这位徐先生真心有几分爱慕,她肯定会 " 水性不好 " 的,这样,不出三秒钟,他们便会转为水草般的恋人了。这样的轻浮,是需要好年纪的。 徐先生拍拍手:" 游得不错啊,我就只会蛙泳。" 语气像在激励员工。这倒帮助燕然从该死的联想中挣脱出来。她扭过头,发现就在离他们两米处,一对身高悬殊的小情侣正溺死般地紧紧缠在一块儿,颇是有碍观瞻,却又离他们这么近,以致燕然都生出一股可耻:对比之下,她和徐先生,真像两截干巴巴的百年树桩。

徐先生把泳镜摘下又戴上、直面眼前的春色:" 哟……热恋嘛。" 燕然想到徐先生刚才是蛙泳,头在水下,应当看得比她还多。

" 其实,激情的程度与时间成反比。" 又来了,那一贯胸有成竹的语气,好像世界上就没有他不清楚的事,更不用说恋爱这种芝麻绿豆事儿。徐先生倚着池边,一只脚呈稍息状,标准的聊天架势。如果替他套上衣服,再把背景换成餐馆,那跟之前的约会几无区别," 激情太不牢靠, 平淡才能正经过日子,只是大多人都没法接受平淡。" 徐先生继续分析人生。

是啊,平淡就像麻绳,又长又结实,一捆就能捆一辈子了。徐先生所说,皆是乏味的真理,她接什么呢。正确的事情是聊不下去的。

" 你怎么看?" 徐先生隔着泳镜打量她。他语气里的兴致真让燕然难过。他在努力谈话,像他这么多年来努力进步一样吧。

" 我嘛,嘿嘿。" 燕然含糊其词。唉,症结就在这里,这么些 年了,她就是不肯将就。哪怕就是八十岁,也有向往激情的权利不是吗?

" 可是我……还是羡慕像他们这样呢。" 徐先生声音突然摇晃了,显得结结巴巴,似乎也很意外自己说出的话。他飞快地撇燕然一眼," 现实就是现实。我的意思是说,在我们之间,你能接受比较平淡的感觉吗?"

燕然忽然想到他手机上的备忘录。第一次见面时,他们并排坐着吃流水寿司,接完一个电话后,他忙不迭地在手机上写写划划,燕然瞅到一长串写得如同程序编码的备忘录……徐先生锁在男更衣室里的手机备忘里,也许就写了这么一条:与其讨论平淡婚姻的可能性,不如了解对方的 心理预期与接受程度。

燕然咳了一声,她难道真能这么答吗: 宁可被暴风骤雨浇透全身,哪怕瑟瑟发抖!可惜在游泳池不方便做小动作:抿一口咖啡、拿纸巾擦嘴、对不起我去趟洗手间。

燕然想起那些电视名人访谈,他们会沉吟片刻,然后深思 熟虑地摇摇头:这个我和那个我是不一样的。人和人是不 一样的。时代和时代是不一样的,真是万能啊,什么都可 以套下去:" 嗯,我想,平淡和平淡也是不一样的。"

徐先生有点惊讶,他把泳镜推上去,眼白一闪,几乎是感 激地对燕然笑笑:" 你说得太对了。我也……向往着不一 样的平淡。不过,那比激情还难。"

徐先生的反应让燕然有点不安。身边的情侣开始亲吻,持久地不厌其烦地把舌头在对方嘴里搅来搅去。燕然皱起眉盯着,不怀好意地想,泳池里所有的口水、汗 液、漂白粉、皮肤屑子以及一些不便表述 的排泄物,一定都参与了这个漫长的吻。

三个老头像是比赛似的,在左边的泳道 不停歇地游了两个来回,又陆续抵达、靠拢到池边,呼哧呼哧喘着气。一股老年人呼吸与肌体里所独有的腐坏气味,立时在这一小块池面上飘散开来。唉,同样是 头发、皮肤、齿舌,十来岁时,那般甜美, 到七八十岁,又如此败坏,人们的生理反馈又向来势利,于前者,恨不能竭力亲狎;于后者则避之不及。燕然尤其如此,诸如塑料拖鞋,鱼缸的腥,出租车的芳香剂,一闻到这些,她马上就反胃得想吐。

燕然赶紧站远了些,徐先生压低声音往 她这边凑:" 这么说,你似乎讨厌老年 人?" 他状似随意,好像只是问她是不是讨厌芥末。但显然不是这么回事,他一定介意了,说不定还联想到将来与老人的相处等等。

燕然今天头一次感到失望,对他,对自己, 对人与人之间的重重迷雾。实际上——人 之衰老,那么庄重、令人景仰,到了末一程,多少东西都丢下来了,像真正的仙人 一样吧。她只是讨厌气味,她只是表现得狭隘。就像有些人,只是表现得宽容。如此而已。

她不愿解释,只摆出肃穆的表情。

徐先生咂了一下嘴:" 在你之前,我约会过几个比你小得 多的。有个才念研一。她们一点都不介意年纪问题,怎么 样都可以。真的,她们好像怎么样都可以。" 他重复了一 遍,嘴角多了几道纹路,流露出几丝忧虑。

燕然继续盯着水面,她不清楚他到底要表达什么。交往中 最难耐的就是这个阶段,说话遮遮掩掩。多么枯燥啊。

三个老头又打趣着,说要再比一个来回。她盯着他们,终于 看出来,其中有一个不是老头,是老太太——她穿着连体泳衣。不过要光从眼袋、嘴角纹与脖子上堆 积的赘肉看,他们仨真是毫无差别。她抱歉地重新打量老太太,必须拼命地想象,才能 想到她也有过 18 岁、曾经被男人贪婪地抚 摸过。时间跟泳池里的水一样,在它之中,男 人、女人、孩子、老人,都只是一根浮木而已。

" 太年轻的,我总觉得不对。我喜欢自然界 的规矩,春天就是春天,冬天就是冬天。所 以你这个岁数更合适我。但是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嗯?我们差 10 岁。" 徐先生转头 盯着她。看来这是他备忘录上的另一个重 要议题。也好,合作的前提就是充分沟通。 商业、艺术或婚姻,都一样。

" 既然谈到这个,那我就直说了。" 燕然给自 己争取着时间。人们宣称 " 那我就实话实 说 "、" 那我随便讲几句 "、" 我们举个例子 " 时,往往是相反的。她多想直说:她更喜欢年 轻男人!尤其是这两年,中年男人的那种周 全与谨慎,太让她厌烦了。" 就结婚而言,我 赞同你的想法。我们的岁数,挺合适。"

" 就结婚而言。就结婚而言。" 徐先生重复了 两遍,试图掂量其中的意思。他好一会儿没 说话,稍后,冷不丁又扑到水里。

燕然留在原地做侧抬腿,一边四处张看。小情侣已经不见了,那个非常适合憩歇的角落现在换成了两个 " 三点式 ",她们像呆在咖啡馆似的,一 心一意地闲聊,不时瞟瞟墙上的电子钟,可能是翘班溜出 来的,即便人在水里,仍有着小职员那种精明的紧张感。

皮肤较白的那个貌似抱怨实则炫耀地说起一个叫做 " 乔 工 " 的追求者,请她吃牛排看恐怖电影骑双人自行车,可最近才知道他有过婚史。老天我真的中奖了!黑瘦的那 个姑娘则一直列举着自己的种种症状:凌晨早醒、怕出 门、讨厌晴天也讨厌下雨、懒得打扮、总是拉肚子什么的, 并一连串地追问这是不是抑郁症前期,语气里竟像是巴 不得得到肯定似的。

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如两条扭不到一块儿的线,这个絮絮 地编着黑线,另一个安静听完,再另起一行絮絮地织起白 线,换作对方听,并发出 " 嗯嗯 " 声。如此这般。地铁里,食堂 里,微信上,都差不多,大家就是这样聊天的。人们很费劲、很挑剔在人海中选出好友、同事、伴侣,但最终就是这样,坐下来,各讲各话。隔阂是本质的,钢铁一样。燕然可以确定地预知:就在不远的某一天,她跟徐先生,或是跟另外一个男 人,如同任何一个妻子与丈夫,一个拿着遥控器,抱怨秃顶 与酒精,另一个玩着手机,挑剔钟点工与地上的头发。

池水清凉,可燕然突感燥热,她感慨地瞧着那两个 " 三点式 ",内心涌上一股冲动:她要跟她们当中一个换换!随便换她们当中的一个谁,来跟徐先生继续约会下去吧——毫 无障碍,她将顺滑地成为另一个姑娘,自如地进入她每天 上班吃饭和睡觉的地方,穿上她的衣服,跟她周围的人相处,遛她的宠物,与她的追求者共进晚餐搂抱亲吻。而这个被取代的姑娘,则会登对地站到徐先生身边,两人有了务实的进展,很快成为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一对夫妇……这交叉闪回、加速跑动的画面带给燕然一阵眩晕般的成就感。多棒啊,生活就应当这样搅拌起来、推推搡搡地往前挪 动!人人都是他人,他人等同于自己。她相信,只要走上 前,彬彬有礼地开口提议,那两个 " 三点式 " 当中,肯定有 一个,会深明大义、非常随和地接受这种 " 交换与替代 ",A 生活与 B 生活,就如 A 套餐与 B 套餐,哪一样不可以呢?

三只老候鸟又如期游回来了,呼哧呼哧着,溅起的水花压过了那两个轻言慢语的姑娘。徐先生独自留在泳池那一边。燕然反省,刚才自己的表现有些差劲吧。应当友好、积极一点。" 就结婚而言 ",这不正是她和他的共同目标吗?

一个老头拍着他多褶的胸部,回忆起昨天的餐食清单,另 一个老头不服气地与其攀比。他们起劲卖弄着消化能力,头却都朝着老太太,似乎饭量的大小便决定了谁更为健壮、更有魅力,而她是最为要紧的仲裁人。老太太的听力不太好,偶尔估摸着插问一句,完全南辕北辙。燕然只得 替她竖起耳朵来仔细地听。这一位的早饭:小碗南瓜粥、 两小片面包、一碟子苦瓜。另一位的晚餐:拉面大半碗,咸鸭蛋半只。他们列举着这些食物,语气极为郑重,在 " 半 碗 " 与 " 大半碗 "、" 两片 " 还是 " 两小片 " 之间,非常较真地加以区分。燕然一字不差地听着,舌下泛起酸水,胃里 一阵阵蠕动,像是已经提前加入了这个老年组合。她费力 地咀嚼并吞咽着他们的饭食,像咀嚼着一份临近终点式的、不再抱有任何幻想的涩意。

一股酸楚从鼻腔处上升,燕然忽然想抓住徐先生的手,不是泳池对面的徐先生,而是晚年的徐先生,牙齿掉光、晚餐无力的徐先生。也许只有到那时,她对他、或类似的男人,会有一种接近于爱情的心境:耐心、怜惜、相濡以沫。

徐先生终于出现了,脸色发红,有点倦怠,他冲燕然摇摇 头:" 在游泳池,你是不是觉得很无聊?"

" 没有,真的没有。" 燕然压下老之降至的意象,两只手向徐先生的方向拍打出淡蓝色的水波。" 在水里说话,跟在地上不一样。"

徐先生点头:" 其实,我今天是想…… "

燕然 " 嘘 " 一声,对他摆摆手——更衣室那边陆续跑出来 十来个孩子,才三四岁的样子,白嫩嫩的,人参果似的,围着游泳池跑步,细软的脚掌拍打着塑胶地垫,啪嗒啪嗒地让人心痒痒。这么个封闭的空间,他们的出现如同一道明 媚的彩虹,整个泳池都被衬托得更加丑陋、更加肮脏了。

泳客们一个个张大嘴巴,呆呆地、无限感伤地看着孩童们。不,这只是燕然的短暂错觉,实际上,人们各忙各的, 抓胳肢窝、整理泳帽、撩水、吐痰。他们无知无觉,听任水流冲刷、腐蚀并一步步埋葬着他们。

哦,她刚才打断徐先生了,他想说什么来着?燕然侧头看看徐先生,心里突然涌上哀求般的希冀,如果这一刻,他走近来,轻轻抱住她,说点别的什么,只要跟结婚无关,那就可以了,真的,她将没羞没耻、碎头碎脑地跟他倾倒出她没能说出的一切。说这摇摇晃晃、难以确证的生活,29 年的沉渣泛起,她渴望推心置腹,哪怕对方惊骇不已。没关系,她只想全盘袒露出来,再 难看也无所谓。

徐先生似有所感,他竭力探究她的眼神, 使劲思考着,嘴中喃喃:" 是啊,每天到四点半,小家伙们就来了,初级培训班。嗯,这么说,你,喜欢小孩子?" 他感到自己抓到了暗示,眼里射出喜悦的光。

" 喜欢小孩子?" 燕然沮丧得差点要叫出 来。这又是一个对生育问题的讨论吗。徐先生今天到底带了多少议题啊。她几乎笑了,带着对自己的幸灾乐祸:" 我只喜欢别人家的小孩子。我还喜欢别人家的狗。但叫我自己弄,实在麻烦。我不会要孩子的。" 燕然咯咯笑了两声,扯谎时必须笑两声才对。

徐先生克制地掉开头去,失望像排出的二氧化碳一样,弥漫在水面:" 哈哈,你这个人挺现代的。"

如果在 QQ 或微信上,她或者他就会打出 " 呵呵 " 或贴一个微笑吧。妈的,人们实在是太讲究礼数了。

出现了半分钟的沉默,可以确切地感受到,他与她之间,突然松脱了,仅有的一丁点儿瓜葛,像蜘蛛网那样细的,也被吹断了。

徐先生吸一口气,摘下泳镜,顾不得脸上一圈紫色的眼镜印子,显得异常轻松:" 我倒是喜欢自己养孩子呢。看着她像小米粒那样,在我手心里长大,让我烦、让我担心、让我睡不着。我一天天地教她怎么拿筷子、削苹果、骑自行车。 对了,等孩子大一点,我会养一只狗的,我一回家,小孩在左边跳,狗从右边扑上来舔我的手,老婆在对面骂上我几句,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 他的语气自由自在,像在枝头四处蹦跳的小鸟," 你信吗?我愿意把后半辈子所挣的钱傻乎乎地全花到我的孩子身上, 像我周围的人一样,供她念书、出国、买房买车,临了,她恋爱了,无情无义地搬出去把我和老婆扔在老巢里。我这就完全满意了。" 他带点儿挑衅地笑起来,眼 神无所谓地从燕然脸上掠过,投射出憧憬的光泽。

燕然也听得入迷了,甚至无耻地化身为女主人出现在刚才那一幕的场景里,看着孩子与狗一起扑到徐先生身上,她甚至想着,作为妻子,应当骂他几句什么呢……她当然来得及解释,一点小技巧就可以,暗示她刚才只是开玩笑。她也差不多地,正积极地在找个男人去共建一个单元、生养后代,然后步入中年、老年直至死去。她跟徐先生之间,并没有什么巨大的差异——但正是这一点,构成了一 种来自理智深处、令人疑惧的障碍,像刺鼻的强力胶一样,把她的嘴巴粘得死死的。有好一会儿,她感到自己永远都不会说什么了。当然,这个永远的时间很短,只有几秒钟,跟她软弱的时间一样长。

" 也挺好,天伦之乐嘛。" 燕然骄傲地挑挑 眉毛,左边的眉毛挑得更高一点,明显的,她比下水之前更加孤独一万倍。她瞅瞅透明而肮脏的池水,真想死命地一头扑进去,往最深处划动,一直坠沉,到无边无际的去处,到那可以获得最终慰藉的生之尽头。

她打个寒颤,远远张看那些小毛头,他们排着队站在泳道前,每人胸前抱着一个彩色浮垫,教练吹起严厉的哨子, 第一排的孩子便肉团子一样地、没心没肺把自己扔进水里、扔到各自的汪洋大海里。


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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